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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练一方面欣慰她好歹稍微融入了重生后的生活,一方面又苦笑:“你们支队长都忙,我听说那位第三支队长都连轴转一个多月没回地府了。你这是打哪来?” 应溪山多点了一杯递给白月练:“我刚回地府。不用担心东岳大人,我觉得恶灵阵集中爆发马上就要过去了。” 白月练叼着吸管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应溪山道:“能支撑起恶灵阵的妄念毕竟是少数,而且比较起来,古代多战乱,妄念重,恶灵阵的爆发更接近地震海啸这种自然现象,但现代恶灵阵明显是人为手段,没有阵主也要安一段记忆进去,再配合血祭,八成是元英为了吸收能量搞出来的。” “现在动静这么大,地府内部不相信元英重生的人也越来越少了,等她恢复得差不多了,恶灵阵肯定不会爆发得这么频繁了。” 白月练点点头:“你倒是能跳脱出来看,昨天小蝉也说了这么一番话,现在年轻人可比我们那会强多了。” 应溪山,蝉时雨,乃至池云谏,她们没经历过一千多年前的那场灵灾,所以谈起元英,总比地府其他人更坦然无畏一点。 应溪山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对了,前几天楚江王跟我说,我赊的那些罚款您替我交上了,还没来得及当面谢谢您呢......不过我这个月工资花完了,等下个月提成到账了,我再还给您。” “不用,”白月练笑了一下,指指手里的奶茶:“就当请你喝饮料了。而且我要是不去一趟阎王殿,还不知道你半个月往薛礼那跑了十几次呢,怎么,还是放不下你母亲的事?执念太重的下场你也体会过了。” 应溪山顿了一下,说:“东岳大人,我前几天进了一个恶灵阵。” 白月练道:“嗯哼,看来是有感悟了?” 应溪山提着奶茶往查察司走,边走边道:“阵主是一个女孩的记忆。她家里重男轻女,对她动辄打骂,吸血鬼一样把持着她的一切,我跟几个同事在那个阵里走完了她的一生,等出来的时候,都忘了自己是来拔除恶灵的了。” 白月练没吱声,静静地听她说下去:“前段时间,就我中傀儡丝的那段时间,我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当人的时候,这确实挺突然的......我突然想起来,我妈妈曾经提过一次,说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白月练放低了声音:“可她很爱你吧。” “是啊,”应溪山轻轻说:“大部分家庭都是这样的,不一定像恶灵阵里那么面目狰狞。只是很平常的一生中很平常的一个午后,那个最爱你的妈妈,她会仔细为你晒被子洗衣服,早上五六点起来给你做早饭,她细心地教你用卫生巾,一遍遍地叮嘱你好好学习才有出路,她替你谋划未来,看着你多喝水好好吃饭,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告诉你她还是想要个男孩。” “这就像一个屋顶突然开始漏雨,只是有一条缝而已,不补的话不至于把房子淹了,但永远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更可怕的是这句话会像一个种子,开始生根发芽,特别是读了书的女孩。你会越来越惴惴不安,开始精密地剖析对方每一个微表情,你会怀疑她对你的爱比起表现出来的到底有多少,此后每一句关心,每一句问候都变成了诅咒。 甚至即使母亲已经死了,应溪山有时还会幻想假如自己有个弟弟,他会分走母亲多少爱呢? 白月练沉默了一会,说:“你出生的那个年代多少女孩长都长不大呢,我们不能这么苛责一位母亲,她也是时代的牺牲品。” “我不是怪她,”应溪山低了低头:“我只是很想她,我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妈妈做饭可好吃呢,如果转世投胎后她还有这手艺,到了新时代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现在一定很快乐......这确实是我的执念,我也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说到这,应溪山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白月练:“东岳大人,你能带我去转轮司吗?” 白月练噎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在这等着我呢?” 白月练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心太软了,也没见这些小孩去找燕槐序帮忙,可见心硬的人确实能少很多麻烦。但她看着应溪山满怀希望的眼神,又实在不忍心拒绝。 她最怕这种女孩,心里装着山川海啸,带着蓬勃而旺盛充满生命的野性,就这样朝着你飞奔而来。 过了一会儿,白月练妥协道:“那你得保证不管看到什么,都能接受?” 应溪山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我就看一眼。” “行吧,”白月练抬抬下巴:“那我就带你看看真相。” 应溪山问道:“...什么真相?” 白月练古怪一笑:“转世投胎的真相。” —— 转轮王办公室里,薛礼听了两人的来意,笑眯眯地拒绝道:“不行。” 白月练摸了摸下巴:“东岳大帝也不行?” 薛礼道:“就是陵光再世也不行。” 白月练:“......”这家伙在这绕着圈挤兑她呢。 白月练回头看了一眼伸头张望的应溪山,姐俩好地揽过薛礼的肩膀,悄悄咪咪道:“薛老师,我那里珍藏了一把古代机关箫,大昭国皇帝陛下亲手做的,她老人家的制器水平你是知道的,国师唯一的学生。这玩意传到今天可就剩这么一把了,过两天蒋韵生日,你要是送这么一个礼物,她肯定喜欢。” “真的?!”薛礼惊喜道,片刻后咳了两声,装模做样怒道:“你要探听我转轮司机密,居然还想贿赂我?” 小朋友在外面期待得快冒烟了,白月练咬咬牙:“再加一柄削金扇,五斤狗头金。” 薛礼竭力压住疯狂上翘的嘴角:“你要探听我......” 白月练见不得别人得寸进尺,撒开她:“不要拉倒,走了。” 薛礼大叫一声:“且慢!” 这一声像从灵魂里咆哮出来的一样,惊地应溪山都忍不住侧目。 薛礼呵呵一笑,冲应溪山招招手让她过来,慢慢悠悠道:“倒也不是缺东岳这点东西,只是我看小友实在心诚,又是青年一辈的翘楚,品性当然就更不用说了,相信不会把机密透露出去的。” 应溪山疯狂点头:“一定一定。” 薛礼跟白月练相视一假笑,前者舒了口气,把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笑眯眯地问:“应小友,你可知转世投胎的原理?” “我听说过,”应溪山道:“学校通识课也讲了,人死后灵魂会格式化,根据平生事迹,有过者进入大地狱受罚之后再投胎,无过者直接经过转轮司投胎,跟民间里的传说差不多,孟婆汤帮助魂体了却妄念,这样再投胎就是全新的人生,干干净净,与前世再无瓜葛。” “理论知识满分,”薛礼伸出一个大拇指:“那么接下来你将要看到的,就是实践过程。” 薛礼伸手一挥,把三人拉进一片天幕,她一指下面一个小人,说:“这就是马上要投胎的魂体。” 白色的小人沿着长长黑黑的小道走到尽头,一脚踏进一个抽风机似的大缸里,顷刻间化作无数白色光点,不停地下落,落进更多光点里面。 就像一小捧沙撒在沙滩上那样。 然后人间周而复始,这些灵力经过一段时间的搅拌融合,再像揪面团似的揪出一团,慢慢化成人型,前往人世。 应溪山看得发愣,耳边响起薛礼慢悠悠的声音:“应小友,看懂了吗?投胎转世的本质,是销毁。” 第22章 色|诱都用上了,不打算问个痛快吗? 普遍理论上的投胎转世,大家都以为是一块土豆被吃了之后,土豆灵体再原模原样地变成种子,重新长出来。但如果把土豆灵体日一声打成糊糊,混在一百万份糊糊酱里均匀搅拌,再揪一粒形成种子,性质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现在要顺着应和的灵魂去找,大概能找出几万人。 应溪山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半晌后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吗......”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又有点释然:“原来是这样。” 即使找到了那几万人,也不再是应和了,死了就是死了,结束了就不能再重新开始,没有记忆,没有灵体,甚至跟原来没什么关系。 应溪山苦笑一声:“怪不得这是转轮司机密,就连学校里也不教真相。” 地府的公职人员再怎么凌驾于普通人之上,本质上也都是当过人的,即使是到了地狱,那也是人的社会。是人就有感情,如果心里认为自己爱的人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生活,那是不是也会有一些慰藉,虽然只是聊胜于无而已。 薛礼慢慢道:“佛说今世受苦,来世享福,那是封建统治阶级便于管理宣扬的理念,为的是让百姓本本分分,安于生产。临济录里有一句话:‘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虽然有点过于极端的嫌疑,但也是告诉你,这是你的人生,仅有一次,不如自观自在,想怎么活怎么活。” 薛礼道:“应小友,真相你已经知道了,就往前看吧,缅怀往事无益,不如珍惜当下。” 往前看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做起来却何其艰难。 应溪山和白月练离开了转轮司。 两人相顾无言地走了一会儿,应溪山突然问:“听说前段时间有人把我中傀儡丝的事说了出去,查得怎么样了?” 白月练看她勉强地岔开话题,跟着说道:“转轮司那几个小阎罗审过了,都是新来的实习生,没什么规矩,硬说嘴上不把门,也没交代出什么线索。至于到底是谁往你身上下了傀儡丝,目前还没有章程,你自己有数吗?这段时间都跟谁肢体接触过?” 应溪山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她完全没跟任何人有肢体接触,除了杜子仁。 应溪山道:“傀儡丝不能隔空下吗?” 白月练笑了一下:“不能。这玩意本质上是灵蛊,想钻到你脑子里去,总不能靠飞的吧。” 应溪山点点头,不说话了,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往外走。 太阳马上落山了,办公大楼旁边的鬼市就要张罗着开起来,带着点人声鼎沸的热闹。白月练盯着这女孩落寞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十几年前,我去特调局看押所里找了平岚。” 应溪山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白月练说:“天生灵物是不会做梦的,我有一位故人,很久没见了,我实在思念,所以想借平岚的能力在梦里见她一面。” 她跟应溪山只隔着一步之遥,声音很轻,稍不留神听,话音就卷进风里去了。 白月练说到这,自己都笑了一下:“你说如果有一个技术,可以造一个梦境,真实到跟现实没什么两样,里面有你爱的人,有你爱的生活,那多少人会选择长梦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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