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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片清新的群山中,恰好下了大雨。她没有带伞,也没有用灵力避雨的欲望,便站在一棵老榕树下等雨停。化为小蓝龙的裳熵趴在她肩头,唉声叹气:“那巫女姐姐以后得好伤心吧。” 已经离开封家一周左右了,她还是记挂着临走时听到的那件事,一路上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慕千昙不耐烦:“忘不了就回去看看。” 裳熵抓住她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不要,我要跟着你。” 雨水冲刷着森林,仿佛无数书本在头顶哗啦啦翻页,慕千昙望着雨幕,伸手接住了一片从树上掉落的潮湿叶片。 裳熵爬得离耳垂近了些,撑着爪子,把自己抬高,想找找她曾经看过的眼角红痣在何处。 可女人察觉到痒,突然偏头过来。在极近的距离,她错不及防跌入她的眼。那双黝黑的,总是刮着风雪的淡漠眸子,与纤长到足以遮掩神思的睫毛,上下轻轻扫动间,掀起比外界还强烈的寒风骤雨,让少女差点心脏骤停。 “好想住在你的眼睛里。”她莫名其妙说了句。 慕千昙评价:“寄生虫。” “不喔。” 将龙从肩上捏下来,另一只手把刚刚接到的叶片简单几折,套在了裳熵的其中一只小角上。 慕千昙小时候没有把玩玩具的喜好,不过她与常人不怎么相同的审美里,除了企鹅,的确也可以包含这种东方传统龙类。大的不好说,小的正正好好,能握在手里,感觉稍微用点力就能捏死。这个人的身份是主角,更是增加了这份掌控感。 “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裳熵开心到尾巴甩成螺旋桨,两只爪子摸到头上,把叶片抬起,又珍重戴正了,扬脖子大喊:“猫官登基!” 指腹按了按她身体,慕千昙骂:“神经。” 裳熵左右晃着脑袋,把小帽子拿下来反复观看,挂在自己的左边角上,又摘下来挂在右边。由于她玩得太过入迷,不小心把随意折成的帽子弄散了,她慌张了一瞬,眼珠子往上滑,看女人没生气,这才放心,把叶子当围脖,在脖子上转了一圈。 她也看了会雨幕,从女人掌心溜出来,往下跳。下落的速度很缓慢,她扭动身体,挥舞手脚,努力道:“飞,飞,飞。” 今天的飞行训练很快结束,她气喘吁吁回到女人掌中,两只爪盘着她手腕那块突出的骨头:“师尊,等我会飞了,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好吗?” 慕千昙道:“不了,我有白瞳。” “不一样的,”裳熵自卖自夸:“我体型更大,你坐起来更舒服喔,而且我身上凉凉的,夏天避暑最合适了,白瞳身上都是毛毛,很热的。” 雨渐渐停了,慕千昙看了看天色,抬脚往外走:“是吗。” 穿过这片山坳,前方忽而柳暗花明,被雨水洗净的天幕苍蓝广阔,下方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稻田,清爽凉风迎面而来,鼓起袖子,心旷神怡。 慕千昙走上其中一条泥土小路,两边都是延绵的稻田,植被清香混杂着雨后泥水的潮湿气息充盈四野。裳熵看见地上长有狗尾巴草,还有白的黄的小花,便一扭身化为人形跳下去。 她弯腰揪了一把狗尾巴草,编成头戴的草环样式,又扎入一些小花,变成花环,拿着她笑嘻嘻倒退着走:“师尊,你还生我气吗?” “我气什么?”慕千昙目视前方,远处群山如墨。 裳熵道:“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话跟你回去,而是选择去救人。” 两双脚踩着水洼,间或发出清脆的踩水声。慕千昙语气平静:“你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还做成了,我为什么要生气。” “是嘛,我总觉得这两天你不开心。” 裳熵松开手,花环没有支撑,居然浮了起来。这是她最近新学的招,用灵力隔空取物,目前最大的用处是摘树上的果子。 她放慢脚步,落到女人身后。花环也跟着她,飘到视野看不见的后方。 慕千昙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小动作,也不予理会。这里风景甚好,回宗门前,该多赏一赏。 “师尊?真的没有不开心嘛?” “怎么不回答我呀。” “又不理我,还说不生气。” “师尊,咱们回去之后干什么啊?还要出去吗?” “你怎么突然走那么快。” “肚子好像有点饿了...我想吃饭。” “师尊,师尊...” 慕千昙停下脚步,回头道:“你烦不...” 她没能说完。因为某人不知何时又变成了龙,且是一条会让人心生畏惧的大龙。 在这没有遮挡的空旷稻田里,那庞然大物几乎遮天蔽日,却只低矮地飘飞在青绿色田地上方,与慕千昙面对面。 那双晶蓝色眼睛里仿佛藏着数个延续了千万年的古老故事,深刻却不陈旧。此刻铅华洗净,只用来安静凝望着她。明亮如镜的眼底,纯粹的倒映着心悦之人的脸。 “你做什么?”慕千昙问。 颇具神性的蓝金色身躯优雅舞动,一副天然凶悍的眉眼却甘愿垂下,为她戴上了一支花环。 第206章 看不见 回到宗门,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清晨,慕千昙去了崖山,在重新挂上浓绿的葡萄藤架下见了江舟摇。 两人对彼此前段时间做的事都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明说,只有江舟摇简单提到了那些救出来的人已安置在尘梦村,且她后续会请沈医师来帮忙治疗。 她还带来了一些封家的消息,封天齐发现用来制作妖印的“材料”一夜间蒸发后,大发雷霆,就如同之前预想的那样,把整个封家都封闭,地毯式搜索可能的入侵者。 这时,他们发现广场上的破洞,惊异之下摸到洞里去看,这才知道原来契约也不见了。大张旗鼓的搜寻立刻转入地下,以筹备着应对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伏家的脱离控制。 谈话点到为止,江舟摇留人吃早餐。慕千昙点了头,连带着上山玩的谭雀一起围着桌前吃饭。五个人,一桌稀粥,咸菜,清炒苦瓜鸡蛋,醋溜白菜。 气氛已不同往日,刚经历过那些事,没人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松着谈话,尤其是小辈。 秦河不言不语,看脸色就是没休息好,裳熵时不时看她,面对着同样的冲击,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有谭雀什么都不懂,还在为尘梦村突然多了人而感到开心,为桌前的每一个人夹了腌萝卜。 饭席间,慕千昙本想试探江舟摇的态度,但想到她还会为了救人出手,说明并不是毫无底线的帮助伏家做事,就不好再把这个挑破去说了。 可即使是知道普世意义上的底线尚存,她也不理解江投靠伏郁珠的选择。别人的私情考虑,她也无权过问,便就这么算了,不提。 阳光驱散稀薄雾气,远方的连绵小山丘安宁沉睡,明亮光线挑染翠色。崖山的日出与日落都自成一景,但凡亲眼看过,没人能不动容。 吃完饭,又寒暄两句,便各自散去。慕千昙去买了研磨用的特殊石臼,回到狭海,找了片开阔地带坐下,将石臼放在两腿间,捏着材料倒进去。一堆蓝的红的凝固物撞击石壁,声音清脆。 她握住石柱,按照配方开始捣药。献祭阵法需要的材料有很多种,其中一部分需要提前处理,才能方便使用。 捣了没一会,练习完飞翔的裳熵挤过来,抢过石柱就要帮忙:“我给你弄。” 慕千昙错不及防手里一空,看少女单手抱住石臼认真捶捣的模样,问道:“知道这东西是给谁用的吗?” 裳熵摇头:“不知道诶。” 慕千昙道:“不知道还瞎抢。” 裳熵卖力捶着碗中的材料,笑嘻嘻道:“是帮你忙呀,用在哪里无所谓。” 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那张毫无防备的蠢笑,想着分离在即,慕千昙也良心小发没吐槽什么。按住肩膀将人推开,拿回石臼,垂眸道:“你去玩吧,我自己来就行了。” 磨完的材料还要按照不同的份量分割称量,裳熵本想在这里帮忙,也被拒了,不由得感觉奇怪。 这人之前有什么活可都是第一时间给自己做的,尤其是这种看似重复琐碎的细活。她不理解为何突然不让她经手了,不过又仔细想想,也许研磨与称量只是表面看起来简单,里头还藏着某些她搞不懂的复杂工序。师尊怕她弄坏了,才如此抗拒,便释怀了。只蹲在跟前拿眼睛看,目光追着那双忙碌的手走。 重复动作有时就会让人忽略时间流逝,等慕千昙处理完所有材料之后,抬头一看,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裳熵窝在她旁边的大石头上睡得正香,狭海无人光顾,水面泛起细密的浪。 白日睡了一天,晚上又起来忙活。刻意等到李碧鸢都休息了,慕千昙才摆好所有材料,拿出那本书,在提前买好的巨幅符纸上画出阵法。 按照她曾经的打算,拿到正确阵法后,只需要在双月之夜当天晚上传送到伏家祭坛之后,在祭坛上绘制就可以了。 可没想到去了一趟钟明琴家,最后搞出了一整本阵法。她没法一个个去尝试哪个是真的,只好以叠加的方式,把每一个阵法画上。那么多选择,总有一个是对的,到时候只需要将它们直接垫在祭坛上就可。 就这么每天边等边画,在几乎算是与世隔绝的苍青殿里,时间流逝的格外快。盘掌门养的灵鸟开始在各家通报切勿在双月那天随意修行时,最后一张阵法刚好画完。 “莫要急功近利,想走那不确定的捷径,稳扎稳打才是修行正途....”灵鸟重复着同一段话,大概内容就是让门中弟子别想着蹭双月之夜的“便利”,想趁此机会一飞冲天,就搞很多小动作。 冲不冲得起来不好说,万一走火入魔,那就是一飞掉进无底深渊了。 修行一事更多看自己,不管是侥幸大获成功还是就此陨落,都是修者自己的命。所以,盘香饮早年是不太管这些事的。 但是后来她发现,每次的双月之夜,都会有一大批急于求成的弟子死于过量吸收灵气导致灵脉损毁,变成废人,或者吸到了太过狂暴的灵气无法驯服,反倒是异化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而在外界,这样的事当然更多。甚至有一年,某个宗门的掌门不满修行速度,竟主动带领弟子们在双月突破修行,结果全体都变成了介于人与妖之间的怪物,被其他宗门联手猎杀并掩埋,诺大宗门毁于一旦。都是可怕的前车之鉴。 这种事多了,盘香饮吸取教训,也不能再放任,所以她会驱灵鸟到宗门各处全天候播放,还会用自己磅礴的灵力来压制宗门范围内自然升腾的灵气,来尽可能阻止弟子的死亡。 虽说不能完全抑制,但好歹有点效果。这习惯就保留了下来。 慕千昙把刚画好的符纸摊在石头上晾干,朝灵鸟挥了挥手:“知道了,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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