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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双月不宜修仙的观念,几乎烙进每一个修者潜意识的今天,恐怕没人会想到,一场蓄谋已久的献祭将会在这一天晚上施行。 灵鸟自然也一无所知,高鸣一声,振翅离开。 今天是个大阴天,厚重的铅灰色乌云藏起了太阳,没有一丝光线透漏下来。尽管时间上还是白日,可瞧着却如同近了黄昏。 潮湿寒冷的风刮进苍青殿,将要下雨,空气窒闷。 要等到将近凌晨那段时间才可以起阵,有传送符在手,现在去伏家还太早了。慕千昙坐在外头的石床上,心中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从小时候就是这样,不管是作为代表上台发言,还是在高端场合带着任务维持社交。每次遇到这种被母亲安排好,定死时间的重要任务。总是让她提前很长一点时间就开始焦虑,并不可避免的紧张。 像是面对一座迟早会逼近眼前的大山,她身处阴影之中,看着蜿蜒曲折无限延长的狭窄山路,一边畏惧,一边怯懦着想要征服。这样的后果就是,她会心尖颤抖,呼吸急促,无法正常的进食和睡眠,直到任务完成后才恢复正常。 因为不能承受失败的后果,因为自己也渴求一次次成功来证明价值,所以她不能放任自己被情绪操纵,便不断找方法欺骗自己事情并不重要,且养成了内里崩盘外表还能维持云淡风轻的好习惯。 虽然从现在的眼光看,这是一种蛮可笑的行为,也完全没必要那样逼迫自己,反正之后也不会遇到类似的场合了。 但在那时,这的确给了她很大的帮助,使得她获得梦寐以求的承认和赞美。 每一次。 每一次,她都会克服困难,做得很好。 也是每一次,都得到正面的回报。 慕千昙向后躺下,石床冰冷坚硬,似乎也在期待雨水来临。 腰际的位置传来叮铃声,她斜下视线去看,某龙刚爬上石床,把一堆铜板运到床上:“还蛮多的。” 最近这段时间,慕千昙基本不出苍青殿。裳熵与她相反,每天都要出去,直到很晚才回来,有时甚至不回来了。 问她一嘴才知道,原来是在宗门里打工,抓老鼠,搬运东西,帮人缝补衣服等等,什么活都干。 本来就是自来熟性格,加上一张人人都愿意亲近的好脸,她的打工之路很顺利,短短时间内事务猫官的大名就传遍了宗门,她也赚到了一笔还算是可观的钱数,此刻正在清点。 慕千昙枕着手臂:“攒钱干什么,我也没短你吃的吧。” 裳熵两爪握住一枚铜板,从铜板中间的孔眼里看她:“我想买一样东西。” 稀奇了,在慕千昙眼里,这蠢龙从没有在食物之外的地方体现出物欲,那件衣服真破城丐帮帮主也没见她换,却想买东西。她问道:“买什么?” 裳熵放下铜板,喜滋滋地晃脚:“秘密。” 慕千昙望向阴云密布的天幕:“现在不告诉我的话,就真正成为秘密了。” 裳熵用爪子扒拉着铜板,目光飘到女人腰间的储物袋上,爬过去扯了两下:“这个你是多少钱买的呀。” 这是原主留下的东西,鬼知道多少钱。慕千昙随口编了个数。裳熵又问:“你知道那种,需要请工匠来做的金袋需要多少钱吗?” 她记得伏璃说过她那两个储物袋就是她娘亲请人做的,外面应该也有类似的匠人吧,只要钱给到位,想要个差不多的也不难。 慕千昙道:“你要买?”看了眼那堆钱:“具体要多少我也不清楚,但你这些肯定是不够的。” 储物袋听起来很寻常,但据她观察,拥有的人并不多,这算是一种昂贵的法器,更别提需要特殊定制的。 裳熵觉得也是,并不气馁:“那我在攒攒吧,我也猜到那个很贵。” 慕千昙道:“你有很多东西需要装吗?” 这人就算出远门,也根本什么都不带,顶多揣两口吃的,哪里需要储物性能的工具。 裳熵认真点头:“有吧,有的喔。” 看她一副神秘兮兮鬼鬼祟祟的样子,慕千昙也不理会了。安静片刻后,她转问道:“你以前只靠抓老鼠挣钱?” 把钱一枚枚垒起来,垒成小山,裳熵道:“嗯,偶尔也会帮忙搬家啥的。” “每次赚那么少,怎么攒下一袋黄金的。” 第一次见面那会,她可没少看见那袋红枣般大小的金粒。裳熵能靠抓老鼠在那片出名,价格就不可能定得太高,否则种地为生的农民们根本不会买账。 而如果单次价格低,她是怎么靠低收益的工作攒出那么多黄金的?就算做个几百年也不一定有,否则大家都去抓老鼠算了。 裳熵否认:“那不是我攒的,那是我之前离开家的时候,在路上帮富商抓老鼠,他们赠我的。” 慕千昙道:“为何抓老鼠会赠你那么多钱?” “我那会还会表演节目呢,我会唱,唱得不好听。我会跳,跳得也不好看。不过总是能把人逗开心,他们一高兴,就给了我好多。” 原来抓老鼠其实是副业,逗人乐才是主业。慕千昙伸手把她堆起来的钱推倒:“那后来怎么只抓老鼠了?” 铜板哗啦啦滑下,方才堆的小钱堆就这么塌了,裳熵好脾气道:“干嘛呀。”又重新开始撘:“他们总是提别的要求,很烦人。” 慕千昙好像听懂了:“你之前表演节目没戴面具?” “昂,没戴。” 这就容易理解了,一个漂亮到不似真人的小姑娘,热情开朗,活泼天真,会麻溜得抓老鼠,还会用自己不擅长的唱歌跳舞逗人乐,又自信又快乐,确实容易感染人心,愿意为她花钱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些特点能够引来的可不一定都是好人,一些个容易起贼心的,看她爱钱,又以为她好欺负,没准会提出些过分的要求。 好在裳熵这龙虽蠢,但也有点辨别好坏的本事,且还能打,这才能保全自身。到后面,估计是遇到的这类人太多了,才开始一刻不停的戴上面具,只专心做个猫官了。 就算是这样,能留下一整袋的金子,也是了不起的储备了,很多仙人云游多年也不一定攒的下来。 “以前更多呢,刚开始那会,那样的袋子我有好多个。”裳熵回想起自己还富裕的时候,感慨良多:“那个时候我一顿能吃好几十只鸡,都是我自己付钱的。” 慕千昙问:“那怎么只剩一袋了?” “给别人了,他们有用。”裳熵把钱往女人的方向推:“我吃其他东西也能吃饱,馒头可以替代烤鸡,但馒头替代不了药。” 她并未详细说给了谁,但最后一句话,还是让慕千昙听懂了。 世间患病者太多,药也多,可能得起药,供养病人的家庭,少之又少。依她那性子,散财完还剩下一袋,也是不容易。 “当初为什么要从家里离开?” 慕千昙说得家,不是生她养她的家。去年她刚来这世界那会,有听李碧鸢提过女主的过去。说是有三个人把她养大,并教会她最基本的做人道理。这里的家,指的是那三个人与她生活的地方。 而那时李碧鸢又说,那三个人都下场凄凉,这直接导致了裳熵认为过错在自己,所以排斥杀戮,并远离“故土”,跑到了千里之外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小乡村生活。 她知道这个,但突然想听听这蠢龙会怎么说。 “因为...”裳熵眨眨眼:“不想离别。” 就这四个字,说完就没了。 慕千昙:“嗯。” 去年文武试炼后,秦河要下山时探查姐姐的事情,不知归期时,她也躲在桌子底下,委屈十足的说自己不喜欢离别。 她好像对一段关系总是天真,预想就是长长久久,且结局圆满,直到困难摆在眼前才觉得失落,那当然落差极大。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期待,这样分离时到来,也只会觉得意料之中罢了。 “你帮我把钱存着好不好?”裳熵一爪扯开她的储物袋,一爪抓起铜板就往里塞:“我这里没有地方放,我怕弄丢了,等我需要用的时候你再给我就行了。” 等她嘿咻嘿咻塞完了,慕千昙才答非所问道:“如果你没遇到我的话,你后半生本来打算怎么过?” 如果不是她穿越过来,那应当就是原著走向了。但若是连这个原著都不存在呢?若她只是一个生活在某个平行小世界的普通人,依她那副毫无野心的样子,会怎样度过一生呢? “我没想过诶。”裳熵也躺在她旁边,望着飘动的云朵:“就抓抓老鼠,攒点钱修我的小木屋,每天都吃好吃的,这样。” 慕千昙道:“不想做强大的仙人吗?” 裳熵道:“可以做,但是要看缘分吧,如果我不是龙,没有天赋,那就做不成了。成不了仙人,做个猫官也是很好的。” “可你的确是龙,”慕千昙垂眸望她:“这是血脉,你逃不了的。” “那我注定就要成为一个很强大的仙了对不对!”裳熵一翻身爬起来,打了几下拳。用这套小龙的形态做这动作,莫名有些憨态可掬。 打完拳,她两爪叉腰,扬起脑袋得意道:“真是没办法,那我就保护一下世界吧,等那条预言里坏蛋龙出来,我就把她打跑,怎么样?掌门要是知道该高兴坏了。” 放话完,又坐下来嘀咕道:“在那之前,我要先攒够钱,买个东西才行....” 她的思维总是那么跳脱,低头间瞧见自己的爪子,立刻叉开十指,手指头像是弹琴一样乱动:“看看这些鳞片,我真是漂亮。” 慕千昙调整了一下枕着小臂的姿势:“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 “你现在就见到啦。”她爬到女人脑袋边:“你看我。” 余光里是一条蓝镯子般的剔透小龙,慕千昙故意不转向她:“看不见。” 裳熵站直身子,低头让自己倒映在女人眼中:“看我嘛。” 慕千昙微微偏过头:“看不见。” “嘁。”裳熵噘嘴,两爪握住女人的一缕头发。 她思索片刻,摇身一变,一个十六七岁满头长卷发的少女趴在她身边:“现在能看见了吗?” 少女一手捧着下巴,脸蛋莹润,眼睛与嘴唇都笑嘻嘻的,就趴在她脸边,另一只手还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纯黑绕在手指间,像是并不坚固的锁链。 半晌,慕千昙阖上眼,轻声道:“看不见。” 第207章 冰壳 当意识到时间在流逝时,就会感受到那无影无形的物质以抓不住的速度不断推进,擦黑了天,吞噬了云,戳破蒙在天上大半天的湿气,雨水要坠不坠。 星子拼命从乌黑的天幕里挤出,不那么清晰的闪烁着。一轮糅杂丝丝缕缕血色的月亮挂在天边,像是一颗迷蒙的眼珠,凝视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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