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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慕千昙移开视线,望着月色:“无法杀生,我这门课你就无法通过了。” 匕首划错了位,裳熵愣愣道:“为什么?” 慕千昙道:“我这门课要教的,就是杀生。” 裳熵仰头,脸颊边染了血迹。她动了动唇,不可置信道:“不是驯养鹦鹉吗?” 慕千昙冲她轻笑:“养出感情了再杀,不是会让你们印象更深刻吗?” 这女人笑起来的次数很少很少,每回都这样轻轻的,似有似无,看着温柔,但往往意味着没什么好事发生。 裳熵后背都凉了,下意识摇头:“我不要。” 她依然笑,浅浅淡淡。裳熵不安道:“你骗我的吧。” 扔掉擦手的手帕,慕千昙道:“嗯,骗你的。” 裳熵却并没放松,而是低头继续砍肉,一声声钝响让两头猪分解。她沉默不语,压着火气,快速捡好柴火用石头生火,将猪肉串起来架上去烤,又拿过铁笼,用新鲜猪肉尝试喂给鹦鹉。 夜间空气微凉,慕千昙也走到火堆边,侧身靠坐在一块大石上,静默无声的汲取着暖意。 尝试了许多次都投喂失败,裳熵放下肉块,肩膀耸拉下来。片刻后,她闷闷道:“你怎么总是喜欢骗人。” 慕千昙望着火堆,眸光淡漠:“有人诚实,就会有人欺骗,不是很正常吗。” 裳熵戳着铁笼:“我现在搞不清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是假。” 慕千昙道:“无法分辨的时候,就全当做是假话,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就好了。” “好麻烦啊,”裳熵抓抓头发:“就不能大家都说敞亮话吗?” 慕千昙道:“那你先找到这世上第一个说谎之人吧,谎言不从根部截除的话,是不会停止生长的。” 裳熵道:“那人肯定已经死了,上哪去找。” “是啊,他死了。”慕千昙幽幽道:“所以谎言永生。” 猪肉表面开始变色,肌理中逐渐渗透出浓郁香气。裳熵道:“如果你让我杀了鹦鹉,我拒绝,这样算是对自己有利吗?” 慕千昙道:“不算,因为我会揍你。” 裳熵道:“可是这样我会开心。” 慕千昙挑眉:“你的开心很廉价啊。” 裳熵道:“廉价好啊,越是便宜的东西,越是大量,大家还都抢着要呢!” 火舌扭曲着视野,慕千昙轻嗤一声。 裳熵又补充下句:“不像你,就是看起来太贵重了,所以没人喜欢。” 贵重看起来不像是用来形容人的词语,但她看到这女人的第一眼就觉得很贵,像是那种珍宝店里摆放的名贵瓷器,漂亮,孤高,但总感觉会轻易坏掉。所以不敢去触碰,怕自己赔不起。 她掀开车帘,想要叫她吃饭,看到在梦中蹙眉的女人时,心里也是这种想法。 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的那粒痣催促她过去,再次用手轻轻拨开女人脸边的碎发,露出眼尾那颗红痣。即使已经脱离了火场,在昏暗车厢中,却依然熠熠生辉着。 师尊啊师尊,你原来也会那样护着我吗?就算前一刻还冷眼相向,却还是那样抱住我,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吗? 裳熵腹内传来熟悉的饥饿,她本想亲亲那粒痣的,可最终觉得这样不对。她明明恨着女人想要打赢她,而打架无论如何都不该用嘴。 但她还是无法抑制那种冲动,也越来越饥肠辘辘,便拉起女人的手,舌尖舔过那处伤口,用鲜血来满足饥饿感,一遍一遍。 虽然现在已经知道,她那时并非是想保护自己,可心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即使被打了好几顿,也不曾后悔。 奇怪。 刚才那句话说完,还以为又要挨揍,裳熵都捂住头准备好了,却迟迟没有动静。 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沐浴着火色柔光的女人垂着眸子,似在思索着什么,没有反应。 裳熵放心些,放下手,接着便被石子砸中脑袋。她捂头大叫:“你又暗算我!” “你说得不对。”慕千昙抿唇,曲指将另一块石子夹在指尖:“这世上既廉价也不讨人喜欢的东西,才是最多的。” 裳熵揉揉头,摸到一块肿包,顿时什么痣什么贵重都烟消云散了。她噘起嘴,气地扭过身去,翻了翻猪肉,发现差不多可以吃了,便自顾自吃饭。 慕千昙弹开石子,拿起一小块肉,撕着慢慢放入口中。就这么吃了会,裳熵已经干完了一头猪,她手里那块肉还没撕完。 裳熵拍拍肚子,吃饱饭,所有不愉快也都抛之脑后了。她满意地撑着地面,问道:“你为什么老躲起来不让我看?” 慕千昙道:“我躲什么了?” 裳熵道:“今天下午,你在躲我吧,门砰一下就关上了。之前也是,一到晚上就关门。” 慕千昙道:“那是我在睡觉。” 裳熵道:“哦。” 她盯着火光看了会,话题又随着活跃思维跳走了:“你要看看我的小木屋吗?” 说着,她向后侧转,指着一棵粗壮大树上:“在那里。” 慕千昙懒懒掀起眼皮,望过去,发现树干上只放着块大板子,上面摆着那张传家宝木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别说遮风挡雨了,这和直接睡树上有什么区别。 “...”她道:“在树上搭个板子也能算木屋吗?” 裳熵脑子里却有更完整的画面,她比划着:“目前还只是个板子,我会慢慢加东西,以后会变成屋子的。如果住的时间长了,最后就是家。” 慕千昙将最后一口肉吃下,咽下才道:“并非居住时间长,就能成为家。” 裳熵道:“我也听说要和家人住在一起,才能称为家,但我没有亲人,你有吗?” 慕千昙垂下眼睫,火光在她眸中凝成耀眼的一点,却没有任何温度。半晌,她极轻声道:“不如没有。” 她直起身,准备回殿内,裳熵伸手拽住她裙摆:“等等,我突然想到,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大家都叫你木师长,你姓木吗?” 慕千昙道:“你认识字吗?” 裳熵毛了:“瞧不起谁呢!我当然认识。” 慕千昙哦了声,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下慕千昙三个字,随即丢开树枝,身披月色走回殿内。 目送她背影消失,裳熵看着地上那三字,嘀咕道:“慕千昙,虽然是大骗子,但名字好听。” 笼中鹦鹉忽然道:“慕千昙!大骗子!” “诶呦!”裳熵惊出身冷汗,手掌捂住铁笼上:“你怎么突然说话了,哎呀,不管了,别说了,吃你的肉吧。” 一股脑往铁笼里塞了许多肉,心情也平复下来。 重新看那名字,一笔一划,呈现在泥土上,却仿佛变成那个女人的脸,饭前那奇奇怪怪的思绪又再次冒出来。 她长叹口气,摇摇脑袋,想学习该怎么写这三个字。便就着火光,一次次用指尖在掌心描摹着。 直到烂熟于心。 第20章 这具身体不太对 “成功喂食后,下一步是,杀掉它们。” 三日后,慕千昙再次站在讲台后,缓缓说出这句话。 和预想中差不多,鹦鹉全部生还,即使对灌食方法不认同,但为了让它们存活下来,大家还是这么做了。而经过三日相处,甚至有部分鹦鹉已愿意开口说话,驯养工作比预想完成的还要好。 堂内比前几日好热闹,都商量着在彻底养熟后,该给鹦鹉们起什么名字。在慕千昙说出那句话后,整间堂内陷入死寂,几乎所有人脸上都一片空白。 裳熵可能已经猜到那晚说的话是实话了,倒是不太意外,但伸手抱住了铁笼,神色坚毅,显然不打算配合。 秦河则是笑容陡然消失,逐渐转变为近乎压抑的愤怒,放在桌面上的手也紧握成拳。其他人则更多是茫然,以及无所适从。 慕千昙望着他们,也不再多说什么,轻轻拍了拍手,门窗都砰然紧闭,屋内昏暗下来。意思很明显,不完成课业别想出去。 哪有用这种威胁方式来上课的! 学生们无人动作,刚开始那欢声笑语的气氛完全破灭,只留下窃窃私语与恐慌难过。慕千昙安静等待着,并不焦急。 几天前,盘香饮告诉她的授课内容,便是教这些年轻孩子们学会杀生,以及断舍离。 在场学生基本都出自名门,是家里或者宗门内捧着带着长大的,虽然早早接触修仙世界,但在对于生命的认知方面还停留在普通人阶段。面对那些会化形的妖,以及与常人极为相似的魔,根本就难以下手,所以教会杀生这一课就尤为重要。 不过,虽重要,却没有谁愿意来讲解这门课。 很容易理解,想也知道是有多吃力不讨好的,仅仅几天能教出什么?如果学生不愿意,难道要强行逼着来吗?万一没把握好尺度,把这帮未来宗门继承人惹生气了,那可能还会影响到自己,得不偿失。 既然如此,名声本就臭到谷底,且完全不在乎这些虚名的瑶娥上仙,就是最合适的是授课老师了。 等了没多久,屋中出现一道剑器出鞘声。慕千昙望去,正是三日前刚上课便被她赶出去的伏璃。估计是家里人对她说了什么,这家伙今天居然还来上课了,只不过脸色阴沉的吓人。 拔出剑来的,正是她的其中一位侍女。两位都身材高大,穿着紧身劲装黑衣,衣服下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也都戴着斗笠,黑纱遮住面容,看不太分明。虽然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生活琐碎,但现在看起来更像是贴身护卫。 寒光森森窄而薄的长剑出鞘,侍女调转剑尖,插。入铁笼,以缓慢的速度滑进去,刺穿那只尚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的鹦鹉,又从另一端笼中刺出,剑身已变为红色。 鹦鹉没有任何挣扎,就算身体被刺穿,也还站在原地没动,足以见这把剑有所锋利。 而在这过程中,伏璃阴冷的目光始终盯在慕千昙身上,仿佛那把长剑刺穿的不是鹦鹉,而是讲台上那人。 就算知晓这小疯子心里想着什么,慕千昙面上也没什么情绪起伏,见侍女已在擦拭剑身,便朝众人道:“这位学生的示范,大家看到了吗?” 回应者稀稀拉拉。伏璃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眉目再次沉下来,片刻后,她霍然起身,一掌拍下,连带着铁笼与鹦鹉都成一滩屑泥。 慕千昙淡淡道:“给了个痛快,也不错。” 伏璃转过头去,眼珠却定格不动,像是冷血动物的凝视。她正正衣袖,一句话都没说,带着侍女再次昂首走出门去。 门重新关上后,慕千昙道:“其他人呢?” 三日相处,足以培养出感情,尤其在使用暴力喂食法后产生的愧疚,阻止它饿死为其延续生命后的成就感,以及听见它开口说话时的惊喜,而作为拯救者后再成为杀害者,并非那么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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