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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她刻意回避我的注视,“能帮我拿件衣服吗?” 我赶忙应下,从柜里翻出一套妈妈的衣服递给她,然后避到一旁的墙角。 “好了。”她动作很快。 “要吃点东西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拍拍床示意我坐下。 我坐过去,闻见被子正散发出汗臭和酒臭。 “家里有伤药,”我说,“我去拿。” 她还是摇头。 空气里一时充满了沉默。 “都是这样的吗?”她看着我,问道。 “不是的。”我用尽全部力气摇头,“只是他……” “痛吗?”她止住了我的话,轻轻抚摸我额头上的伤疤。 “不痛了。”我回答道。它们已经结痂变淡,只偶尔会发痒而已。 “你呢?”我反问道,“痛吗?” 她缓缓地眨眼,点头:“痛。” 她的脖子上有深色的掐痕,淤青凝在眼角,像白玉上的一块斑。 “对不起。”我不敢再看她了,唯一能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有这一个词。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有温热的东西流到了我的脸上,而我过了许久才在模糊的视野中意识到那是我的眼泪。 一只冰凉的手碰到了我的泪和我的脸,替我抹去无谓的悲伤。她的手很粗糙,指腹带着厚厚的老茧,是粗重的劳动留下的痕迹。 “别哭,”反倒是她在宽慰我了,“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抚摸我的头发,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无奈还是动容:“你一个小孩子,又不是你逼着我嫁进来的,你说什么对不起呢?” 不,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本可以在门外提醒她,本可以不去拿那瓶酒,本可以敲开他们的门…… 可我什么都没做。 她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她比我大不了几岁,她凭什么要承受这一切呢? 我沉浸在无限的自责里,竟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尽数脱口而出,没有半分保留。直到房间里陷入新一轮的沉默,我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我看见她悬停的眸光,如晴天下湖面上的粼粼水波。 她一定会讨厌我的,是我间接导致了她的痛苦。这想法充斥在我的脑中,让我的呼吸都开始凝滞。 我的身上有他一半的血脉,我是帮凶。 然而,她的手又一次毫无芥蒂地搭上了我的肩膀。 “不是的,”她认真地看我,“不要这样想自己。” “你从来没有错。” 我彻底呆住了,为这个只相识了一天的女人的一句话。 她应该怪我的。她为什么不怪我? 她该怪我的。 她仿佛读出了我的内心,声音越来越沉,透着坚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会,也不应该责怪你。” “嫁给他是我自己的选择,世上没有后悔药,如果非要找个罪魁祸首,那么只能是命。” “怪命让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走不出这里。” 她的手搭在我的手上,手指微曲,贴合着我手掌的曲线:“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吗?” 我摇头。 这是我最想知道的问题。她年轻,大可以去打工赚钱,她还长得好,哪怕去嫁人,也有得挑,为什么要选择他? 她浅笑一下:“为了两万块钱。” “我爸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初二那年,她生病了,我就辍学给她挣药钱。” “起初我还能去打点零工补贴家用,可很快她连床都起不来了,没人陪着实在不行,我就辞职回家专心照顾她。” “一晃四年,她的病越来越严重,到了非动手术不可的地步。但以她的情况,哪怕做了手术,好转的概率也不大。” “我想试试,至少是个机会。可我家太穷,方圆十里的人家都被借遍了,实在凑不出手术费……”她的讲述起先很淡,像在念一个枯燥的故事,直到这一句的结尾,却忽地颤抖起来。 “这时候,有人给我指了条路。”她的眉头渐渐紧皱起来,“他说一个鳏夫想续娶,愿意出两万块钱彩礼,而且同意我把我妈接过去一起住。” 我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他没有这么好心,愿意照顾一个久病的老人。 很快我想明白了,在他的盘算里,这其实是一个划算的买卖。两万块的彩礼钱,哪怕在深山里也是个低廉的价格,更何况他还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没有多少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而如果娶了越相逢,除了丈夫,他还会成为她的恩人,自然便高她一头,还没有娘家掣肘,不论他做了什么,她都无处呼救。 至于她的妈妈——在山里,死一个久病的老人从来不是新鲜事。早早抛开孝道的人远比像越相逢这样不离不弃的多。等她们过来了,一切就由不得她们说了算了。 和他一起生活十几年,我甚至能在脑中构建出他盘算这些时脸上的扭曲笑容。 可是…… 可是昨天她是一个人来的。 中间出了什么事? 我猛地领悟,手指倏然攥住了衣角。 她的笑容变得很苦:“因为我妈妈死了。” “就在……就在我告诉她我要嫁人的第二天。”她的手指紧紧缠在一起,眼睛奋力地闭起,方能找足把话说完的勇气。 “她死了,上吊。” “她只给我留了三个字,用血写在她的枕头下:‘好好过’。” 她的嘴唇蠕动着,想要说更多,但能流露的只有唇上深深的血印和春雨般嘀嗒掉落的泪珠。 她的悲伤没有渐起的过程,表露的一瞬后便爆发出凄厉的哭声。累积到极致后的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我能做的只有拍拍她的肩和背。她比我想象得更瘦,几乎能隔着布料摸到节节脊骨。 渐渐的,我的鼻子也变得酸涩。 越相逢的情绪稳定下来后,我向她讲述了妈妈的故事。 命运是个可恨的东西,它在赐予我们苦难的同时给了我们微弱的光芒,让我们感受到生命里唯一的温暖。却过早地收回了她们,并且给予她们相同的结局,让我们这些依然活着的人堕入更深的地狱。 妈妈,她的妈妈,我的妈妈,她们都是为了我们选择死亡。她们不愿成为拖累,不愿困住我们的未来。 她们从来不是累赘,而是希望啊! 她们死后,我们的生活有好一点吗? 我仍旧和他住在一起,他出钱替越相逢埋葬了她的妈妈,条件是仍旧嫁给他。 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相聚在一起,能改变的仍旧太少。 这就是命运吧。我们憎恶它、痛骂它,却无法逃开它。 因为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抛下一切远走,没有勇气舍下再看自己在乎的人一眼的机会。哪怕明知头上这顶大伞破败不堪,透过洞眼,能望见曦光。 哭一场吧,或笑一场。权当是祭奠。 她的眼睛肿了,我的也是。两对核桃彼此对视,明明长相毫不相似,内心的颤动比任何血亲都要深厚。 “我不想叫你小妈。”我鼓起勇气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她不该被束缚在这儿,被冠上服从于一个男人的称呼。 “好啊。”她答道,“那么,你就叫我阿姐好喽。” 在这一天,我有姐姐了。 … -2009年7月5日- 今天是实验中学报名的日子。我没去成。 我被锁在阁楼上。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麻木。 经年的大梦终于破灭,方才从沟沟壑壑里捡回现实的碎片。 分裂出另一个站在世界之外的自己,冷眼看待一切。 他从来就不想让我去读书。他是所有人里最反对的那个。和读书有关的一切都是奶奶在管,上六年级那年,好几个同学辍学了。如果不是奶奶拦着,他也想把我带走。 那件事之后,都不一样了。 先前有妈妈教我,还有奶奶力排众议放我去考试,他几次为此和奶奶争吵,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我一个女孩,就该留在家里帮忙,然后早早嫁出去。 如同这山里所有女人的一生。 现在,奶奶不在了,妈妈也不在了,我的命运落入他一人手中。 像坠入深不见底的谷涧,我只有一次攀爬机会,而他有千百种办法阻止我,让我跌落回原点。 回到深山。 这些天来,他真的完全不知道我心中所想,看不出我对读书的渴望吗? 不,或许他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任由希望发酵、膨胀,等待着时机,一举打散。 他烧掉了我的课本和录取通知书,只有藏在铁盒里的日记和妈妈的信没被发现。在阿姐来之前,他每次出去都要反锁大门,把现金和户口本带在身上。 我从前的一切遐想都寄托在一根渺茫的成功丝线上,以为依靠它,我就能起飞。现在,它断得彻底。 取而代之的是牢不可破的铁笼。 熄灭的未来,用火柴如何能照亮? 空想而已。 其实早该明白,但蒙昧能让人活下去。 或许我该庆幸,至少有饭吃,有水喝。 阿姐送饭时给我捎来了笔和纸,使我得以记录下这一切。 至少我的四肢完整,至少我的大脑清明。 人对生活的标准就是如此步步降低的吧。 活着吧。 活着吧。 -2009年7月6日- 阿姐半夜悄悄来看我,隔着门板低声问我还好吗。 我很好,至少我没让她也受到牵连。 是我主动走进了阁楼,也是我让她别去和他起冲突。 也算是……我对她新婚那夜不作为的赎罪吧。 我躺着狭窄的铁架床上,数着屋顶的木纹打发长夜。 脚边没有动过多少的饭菜飘着发酵的气味,狭窄的窗缝里间或钻进一缕风,搅起几片灰。闷热如重压在胸口的石头,使我丧失抖动手指的力气。 热力和绝望融化外在的所有,只剩腐烂的□□蠕动。 明天会怎样呢? 妈妈,我不是雨燕,我只是地里的蚯蚓。 穴居的生物看不见光芒。
第15章 温星河的日记(七) -2027年6月18日- “最近难得闲下来,不如出去走走吧。”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关山金口玉言。 正合我意。 分店的经营已经稳定下来,我又变回了闲人,关山顺利留校,下半年才正式任教,能空出很长一段假期。 不算上次看日出,我们的确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去旅游过了。我都快憋坏了! 关山把选择目的地这事儿全权交给了我,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绞尽脑汁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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