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的爹就是因为赌博败掉了所有家产,奶奶从前念叨过无数遍她小时候的事情,讲她们家从前多么阔绰,后来又是怎样潦倒以至两个妹妹都被生生饿死。 在奶奶的管束下,过年时的麻将扑克是不许进家门的,更不让他去别家玩。听说他有朋友在外边赌,她不由分说地逼他绝交,还说如果哪天他去赌了,那就立马把他扫地出门,一个子都不给他留。 他是有些怕奶奶的,所以虽然他抽烟酗酒家.暴养姘.头,也没敢往赌博那个无底洞里投过一分钱。 可是现在…… 是啊,奶奶不在了呀。 因为奶奶不在了,没有能压着他了,所以他可以为所欲为了呀。 我怎么会这么蠢,想不到这一层呢? 大约是我忘了,不是所有人都会把母亲的影响揉进自己的血脉里,当做此生最珍贵的宝物流传的。 对我来说,妈妈是希望,可对他来说,奶奶只是个烦人的老太婆。 他的冷血是从骨子里蔓出来的,世上的人于他而言只分有用没用,无关所谓血缘。 他虐待妈妈,因为她生不出孩子,脑子还不正常。他控制我,拳脚相加偶尔又露出关切,因为我虽然是女孩,但还能帮他操持家务,往后嫁出去能拿份彩礼。 所谓孝道,他是嗤之以鼻的,只因为从前父母活着,能照顾他,手里握着给他兜底的积蓄,他没必要和他们作对。现在他们死了,钱握在他自己手里,唠唠叨叨的教诲自然也可以见鬼去了。 说起来,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是我的父亲,他的父母是我的爷爷奶奶,对于他们的死,我有过任何惋惜和追念吗?而对于他本人,我的恨意难道就是一个女儿对待父亲该有的情绪吗? 这就是血缘,我的确遗传了他的冷血,对此全然不感到愧疚。 我只祈祷他能赢点钱,至少别输太多。 否则我和阿姐没法活下去。 我们已经活得够累了。 …… -2009年10月15日- 阿姐去镇上卖竹编,带回来两只小猪仔,还有一套初三的课本。 “买这些做什么,又没有用。”我不断地抚摸褪色课本毛茸茸的卷边。 “都太旧了,书摊里准备卖废纸的,不值钱。”阿姐站在我身后,笑着说。 课本被藏在背篓的最底下,粘了些草屑,带着股小猪身上的味道。 不过,没关系。 书的前主人显然不大爱惜它们,内页布满了各种涂涂画画,潦草的笔迹写着几个下流段子,插图的人物被涂黑了大半。 不过,没关系。 我用指尖轻触规整的印刷体,感受到纸张的皱褶在皮肤上留下不规则的颗粒感。 鲁迅、老舍,雨果、济慈,苏轼、柳宗元……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从我的眼前与指尖掠过,这一刻的欣喜盖过半年来我所有的岁月。 “谢谢你!阿姐!”我大力地抱住她,几乎把自己挂在她的脖子上。 她又惊又喜地回抱住我,同时低声叫我别太兴奋,他就在隔壁,会被发现的。 她的话一下把我从狂热的边缘拽回现实,但我还是很高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是,我没法去上学,甚至没法离开家,可那又怎样?哪怕结果是一场空,也该抓紧梦的尾巴,开心一下。 不是为了走出去,仅仅为了被我握在手中的知识,为我又一次与外界取得了联系。 我没有被世界抛弃。 -2009年10月27日- 傍晚时他带着狂喜冲回来,抱着阿姐转圈,嘴里说着阿姐是他的福星。 阿姐满腔疑惑地叫他放下自己,而在一旁围观的我已经看出了端倪。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鼓鼓囊囊的,一看便知道是赢了不少。 他打开钱包,抽出一叠钞票拍到阿姐手上,说她这些天来受累了,这些全拿去补贴家用。 他随即挺胸,一幅得意模样:“这些钱,我明天就能再挣回来!” 挣回来,说得可真好听。以为我们真被蒙在鼓里,满心觉得他是去外头辛辛苦苦打工挣的钱呢。 “你——”阿姐攥着钱,眼睛转动一圈,下定决心想要开口。 “那要是你明天赚不回来怎么办?”我迈步到阿姐身前,率先开口。 “你什么意思?”他挑起一边眉毛,语气中带上了不悦。 “哎……”阿姐拉住我的手,轻轻晃动,示意我别和他起冲突。 我依旧微笑,只在身后稍稍摆手慰藉阿姐。 “打个赌呗,阿爸。”我说得轻松,也放肆。 他的嘴角垮下去,但因为今天心情好,也没有和我翻脸:“你想干什么?” 我转身从阿姐手里拿过钞票,飞快地点了一遍。六千块钱,比他从前辛苦打工半年挣得都多。这种无本万利的事情,怎么会不心动呢。 “你‘赚’这么多,本钱是多少?”我把钱还给阿姐。 “什么本钱?”他企图装傻,“这是老子自个儿靠真本事挣的!” 我很想嗤笑一声,忍住了,只略挑眉点头当做回应。 我瞄一眼他的钱包,里面还剩千把块:“就你手里的这些钱,五天时间,如果能‘赚’回六千块,那么以后家里的钱就随你花,包括我,哪怕你明天就把我嫁出去,我也没一点怨言。” “但如果你没‘赚’回来……”我眯起眼睛,“舅公当了村长,姨婆家的表舅是镇上派出所的所长,他们都和奶奶一样,最恨赌博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你在干什么——” “小婊.子你敢威胁我?”他猛扯我的衣领,几乎要把我揪得双脚离地。 我感到呼吸困难,衣领摩擦皮肤,带来阵阵刺痛。他真的能杀了我。这想法在我脑中漂浮。 可我仍旧笑着。因为我戳到了他的软肋。 十二年来,我第一次站在了他的上风。 -2009年11月8日- 事情似乎在变好。好得不真实。 阿姐的竹编卖得很好,每次去赶集都能卖出很多,最近还接到个大单子,能挣不少。 他前天垂头丧气回来,因为输了钱也输了赌注,在我们面前也没多说两句,自己回房呼呼大睡。这两天他没出去赌,起了大早去帮阿姐砍了竹子回来。一幅要痛改前非的样子,其实只是因为我手里捏着他的把柄。 他鲜少遇见这样受制于人的情况,讨好我们的方式显得刻意。 我白天也学着做竹编,我学得很快,没多久就能做得有模有样的。到了晚上,我悄悄点灯看书,阿姐给我的手仔细涂上药膏——做竹编是个很费手的活儿,阿姐手指上的厚茧正是因此而来。我还不熟练,被竹刺扎得更多,每天晚上手都会肿得像萝卜。 阿姐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书上的物理公式她看一遍就全懂,数学也是一样,说起化学元素来,能把周期表从头背到尾。我翻开课后题给她,她竟一下做出全对。 她腼腆地搓搓手,说她以前学过,还记得一点儿。 我认真地按住她:“阿姐,这可不是一点儿,你学得比我好多了呢!” 她并不习惯这样直接的夸奖,连连摆手:“没没没,我也就剩这点小聪明了。” 我吸一口气,想继续反驳,可忽然间,怎么也无法把话说出来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我,还有阿姐,对着一套破旧的课本,对着不可能再回去了的学生时代,争论永远也用不上了的学习天赋,还有什么用呢? 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妈妈。在被拐卖到这里之前,她是个大学生啊。然而在这里,她从学校里学到的东西有任何用武之地吗? 我的记忆力很好,阿姐算数特别快,我们现在能用这些天赋做什么呢? 只有算一算家里的账,清楚哪只母鸡总生软壳蛋要多补点营养、哪只猪晚上总叫唤怕是吃错了东西,盘算哪些竹编款式好卖、之后可以多编一些而已。 仅此而已。 学校和生活格格不入,我们主动或被迫地走上同一条歧路,无法回头。
第20章 越关山的日记(11) -2009年12月11日- 有只鸡莫名瘸了腿,我追它进了鸡窝,意外踢到稻草下的一块硬物。 扒开一看,是个小盒子,里面装着钱。有零有整,大钞被压在最下面,硬币哗啦一声倾斜向下,便露出粉红的半个头像。粗略数数,不下八百块。 我心里一惊,赶忙把盒子盖好,原原本本地放回去,再从旁边扯上些稻草仔细铺上,确保一点看不出端倪,方才忐忑地走出鸡棚。 我到前院张望了一阵,没见着他。 “鸡呢?”阿姐坐在小凳子上织一个鸡笼,看我空着手出来,问道。 “他人呢?”我低声问。 “出去了,”阿姐没抬头,“三叔家的老四摔断了腿,去看看人家。” “什么时候的事?”我一皱眉,觉着奇怪。 “就早上,说是昨天一晚上都在外边混,刚被人抬回来的。” “伤得怎么样,重吗?”我并非真心关切这个我该叫四叔的男人,而是因为他也是那天一起去赌博的其中一员,又是一夜未归,使我的心里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不知道,”阿姐摇头,不大关心的样子,“左右死不了。” 阿姐很讨厌三爷爷家那几个男人,因为那天去四爷爷家帮工,他们调戏过她。 “好了不提这个。”她晃晃脑袋,把不高兴的话题揭过去。 “咱家那几亩地不是空着嘛,”她放下竹编,遥遥指向屋外,“不如种点儿草药吧。” “好啊,”我也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掐着指头想了一会儿,“这个时节……能种的东西也不少呢!” “是吧,”阿姐嘿嘿一笑,“我上回去赶集打过招呼了,人家把种给咱留好,下回去拿就行。” 这片山里大多是红土,肥力不高,偏酸,种粮食收成总不太好,倒是适合药材生长。因而不少人家都改当了药农,虽辛苦,一年下来收入也不差。 我拉来小板凳坐到阿姐身边,抱住她的腰:“阿姐你真棒。” “傻丫头,”阿姐抚摸我脑袋的手缓慢而有力,“这话听着倒像哄小孩子一样呢。” 我仰起头,见阳光照在阿姐的脸上,被她长长的睫毛拦下一片扇形,扑簌簌的,好像蝴蝶。 “阿姐,”我更凑近些,在她耳边道,“你藏在鸡窝里的钱,是干什么用的?” “你……”阿姐的动作停顿了一刹,而后将双手都搭在我的肩上。 她的表情里带着为难和无奈,伴随其中的竟还有浅笑:“知道瞒不了多久,没想到你发现得这么快。” 我的心中本存着许多种想象,可看见她如今的模样,好像一场旋风刮走了悬浮的恶意,留下的只有触及我心底的那一种,最不可能,也最可能的猜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5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