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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没人能帮我。 “不知道?”男人狠狠往地上啐一口,黑黢黢的脸上露出十足的凶相,“你把老子当什么,傻子吗?” “老子不为难小孩和女人,你告诉我你爹在哪儿,马上放你走。” 我耳朵一动,立即从他的话里明白了大半真相。 这就是他失踪的真相,欠了钱,然后跑路,把烂摊子尽数甩给我们。 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欠了你们多少?”我硬着头皮,故作镇定问道。 “十万。”他说,补充道,“三分利。”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说,“你们找错人了。” 前面三个人把路堵得很死,后面也站着两个壮汉,都是气势汹汹的模样,完全无法脱逃。 或许——我用眼尾余光看向河道,五彩的油光覆盖河面,河水被上游的工厂废水染成了黑色,越是靠近,刺鼻的恶臭便越发难忍。 “耍老子?”男人怒喝,大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捏住我的下巴,几乎要把我提到半空。 他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皱纹狰狞地绽放,两条肥大的嘴唇上下翻飞,唾沫随口臭一起喷到我的脸上:“你爹那个***从前天起就找不见人,你要是不知道,怎么会偷偷跑到车站来?” 窒息感传导至大脑,眼前阵阵发黑,一字一句都说得艰难:“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突然松开手,空气瞬时涌入。双腿软到无法支撑,我靠在河岸的栅栏上,努力地吸气。整个喉咙都火辣辣地痛,每一次的呼吸都像在钉板上滚过。 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却始终像蒙着一层皮一样听不真切:“不知道是吧,行,那他欠的就你来还吧。” “喏喏喏,多好看的丫头……”他咂嘴时露出一条滑腻的舌头,笑得极其下流。我挣扎着站起来,但手脚刚一用力,便被一记重击打倒,再次跌坐下来。 我努力缩起身体,然而他的脸和手仍在接近,逐步靠近的温度将我拉入愈来愈深的恐惧。 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确信这一点。 他们人太多,我讨不到好。 但总要试试。 我大声呼救,双手抓起掉在一旁的包,奋力地挥舞。 我打向他的脸,抓着包带在身前横甩。 他哼一声,高抬腿踢向我—— 手腕一阵剧痛,背包脱手,噗通落入河中。 我听见各不相同的淫邪笑声,然后是同样大力的两只手分别攥住我的手臂,将我的上半身抬起。 我找准其中一人的裆下踢去,那人惨叫一声,松开手,重重掴下一个耳光。 腥甜的血气在口腔中弥漫,尖锐的耳鸣久久不散。我咬牙忍住强烈的晕眩,解开的那只手抬起到另一个抓住我的人的手臂上,竖起指甲挠了下去。 “*!”那人痛呼,立刻松手。 我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来,毫不犹豫地翻过护栏往河里跳。 有人抓住了我的脚,将已迈过半边护栏的我生生拽了回来。 我的额头被护栏的尖角划破,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还挺烈!”不知是谁先骂了一句,几人一拥而上,对我拳打脚踢。 不多时,我倒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再没有力气挣扎。 他们又一次拉起我,将我拖进树林深处。 枯枝败叶从我头顶掠过,太阳亦被遮挡。 极度的疼痛和恐惧撅住了我,使我的呼吸凝滞,血液阻塞。 “救命……救命……”嗓子里充满湿黏的血块,呼救也变得微弱。 脑海中只剩下唯一的念头:难道,难道真的逃不掉了吗? … “放开她!!”严厉的喝制伴着急促的脚步声,是阿姐的声音! 从头顶留下的血把视野染红,恍惚中,我看见一群人从远处跑来。 打头的是阿姐,跟在后面的还有那些和我们一起赶集的摊主们。 树林里光线昏暗,大家逆光的身影映在我的眼中,仿佛一幅版画。 “阿姐——”我用自己残存的理智,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竭力喊道,“救我!!” 这之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我醒来时,已是夜晚。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阿姐握着我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一如两个月前,我守着她的模样。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疼痛,我盯着长着霉斑的天花板,良久,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滚入耳鬓,很快便凉透。 好难 怎么会这么难呢 好累 真的好累 -2010年5月1日- 那些人之后又来过一次,直接追到家里,在里头打砸了一番后发现我们是真的没钱,于是几人带走了家里的四只鸡。猪太重,带不走,他们竟在商量是不是直接杀了拉倒。阿姐拼命拦着,才保住了它们。 临走时,刀疤脸的男人忽然拿小刀割断了鸡的喉咙,用鸡血在我家门上写下几个大字:欠债还钱。 他们走后不久,门外响起了细碎的人声。甚至不必去看,我都能想象出村里人指指点点的模样。想来他们这些日子饭后闲谈不会缺话题了。 对我做的事情并没有给那些人带来多大的麻烦,那天阿姐报了警,他们只是被带到派出所做了次笔录,连罚款都没有便被放走了。 他们就像沼泽地里的水蛭,一缠上便死咬着不松口,非要吸得肚饱滚圆,在人身上留下鲜血淋漓的口子方肯罢休。 肋骨骨折的地方仍在作痛,每一次呼吸仿佛都能感受到肌肉的撕裂。鼻腔里充满血腥味,连咽下的口水都是苦的。 这一次,是真的走不了了。 -2010年5月28日- 虽然差不多痊愈了,干地里的活还是有些勉强。 村里的小孩都躲着我,大人则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下午我照例去表姐家拿作业、给她补课,她妈妈表面上没说什么,我一走出她家大门,毫不收敛的训斥声便传了出来。 看来以后也不用去了。 犯错的、该被人鄙夷的当然不是我,而是施暴者。 可又有谁会在意对错呢? -2010年5月30日- 集市上多了好几家卖竹编的,质量不如我们,但价格便宜不少。生意一下差了大半,半天下来,不仅没接到订单,普通的竹篓子都剩下许多。 我和阿姐商量了一宿,觉得该另找个工作,否则别说还债,利息也付不出。 可是,该去哪儿找呢? 村里只通一条公路,三天来一班汽车,途径几个大村子,连到镇上,再远的便要去镇车站转车。那些男人是镇里新来的一波混混,颇有些关系,没人敢惹他们。因为出了他跑路的事情,他们总在车站附近游荡,手上很不干净,专挑落单的人下手,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已出了好几起事故。 他们像一重重壁垒,将我们的脚步阻隔在两点一线的山林中,再走不出一步。 妈妈说,当你觉得自己被困住时,便去看天空吧,去看那数千米高的云,那三十八万千米外的月亮,一点五亿公里远的太阳,以及要花费成千上万乃至几亿年才能把一缕光送进眼中的星星,那是一个人一生所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与它们相比,地上的一切都是相等的渺小。 可是妈妈,我能看见几百亿光年外的星星,与我无法抵达距此百里的小城之间,并不冲突。 我也是渺小的。 我知道世上多有不平事,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因为清醒,所以更加痛苦。
第25章 越关山的日记(14) -2010年6月17日- 找到了工作。镇上新开了一家网吧,我在里面做收银。 老板是个胖胖的阿姨,人很好。我第一天上班时什么都不会。她很耐心地教我怎么开机子,怎么用电脑。工作时间是十二个小时,老板说晚上怕有醉鬼,女孩子不安全,只让我上早班和中班。 店面楼上是宿舍,上下铺的六人间,我住在最靠里的下铺。房间很小,但有窗户,不算太闷。天花板上的腻子已经片片剥落,墙角裂开的缝里长满了青苔。好在被子是新的,夜里洗澡也有热水。 工资不多,可是包吃包住,同事们对我也很照顾。虽然辛苦,和从前的日子相比算是天堂了。 阿姐去了镇政府的食堂打饭,她下班后来看我,常给我带饭。 我们并排坐在宿舍床边吃饭,月光透过窗户,把铁饭盒照得反光。 -2010年7月16日- 那群男人来了网吧,要收保护费。和刀疤男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树立起来。 老板挤开我,让我去里头收拾桌子,自己独自应付他们。 -2010年10月2日- 发了工资,债仍旧还不上,利滚利欠得越来越多。那伙人知道我住哪儿,每到收债的日子就在网吧周围打转,把客人吓跑了不少。 我想走,老板不让,说我一个小姑娘自己出去容易出事。阿姐也不让我操心,告诉我她另有办法。 不知怎的,她说这话时的笑容让我心慌。 -2010年10月10日- 心慌得越来越厉害,夜里被噩梦惊醒,却已忘却了内容。 阿姐不太常来陪我了,她会在傍晚打个电话到店里,或是托人把饭盒送过来。 晚上下班后我去阿姐宿舍找她,她不在,同事说最近都是很晚才回来,不知道去干了什么,身上带股怪味。 “哎小姑娘,”我刚要走,同事叫住了我,“她是你谁啊?” “姐姐。”我答道。 “长得不太像啊。” “不是亲的,”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们都像自己妈。” “你这么小,怎么不去读书啊?” 我眨着眼,做成失落的表情:“家里……家里没条件。” 同事唏嘘两声,转身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小包芝麻糖:“家里炒的,拿着吃吧。” 走出大门,我在巷口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怀里的糖被体温融化,黏黏腻腻地贴在塑料袋上。 灯光昏黄,一只毛色灰白的流浪狗从我身边经过,翘起脚,冲着电线杆撒尿。 热风吹来淡淡的骚味,楼上传来铲子和铁锅相碰的声音,有些刺耳。 头顶的光忽然闪烁两下,小狗受惊似的狂叫几声,跑走了。 我穿行在巷子里,吹到脸上的风渐渐冷了下来。 -2010年11月17日- 第十次站在街口,却没有一次拥有踏进去的勇气。 其实不该来的,这里鱼龙混杂,很不安全。小小的一条街里挤着几家红紫灯光的按摩店,最里面的开着一家游戏厅,两旁则是小麻将馆。 我很早就知道这里面都是什么人,是他带我来的。那年我六岁,半夜来了很多警察,他和一个穿得很少的女人被一起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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