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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只是两片草坪之间一条条石板铺成的窄道,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行。关山走在前面,我跟着她。 我低头看路,走着走着,关山忽然慢了下来。我一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赶忙给她揉搓,她也没反应。 我刚要发问,她转过身,面对湖的方向,皱着眉,咬着下嘴唇,一幅沉思模样。 “星河,”她轻轻拉我的手,“你刚刚在游戏里……”她欲言又止。 我眨眨眼,以为她是要问我精神损失费的事,便摆手道:“那就是犯个贱和他耍耍嘴皮子而已,以我俩的记性,下次进去的时候肯定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啦。” “不是说这个,”关山摇头,“我是在想那些花。” “花?”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那盆杀伤性武器的样子,“看形态应该不是咱们这个世界的本土物种吧,难道关山你有印象?” “没有,”关山摇头,“但是那花有点古怪。” “嗯……”她面露难色,“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不只是识别系统那么简单。” “那下次去问问呗,”我没有太纠结,“他没必要瞒着咱们。” “嗯,”关山微笑,轻声说,“好,下次去问。” 虽然听她的语气,并不对获知真相抱太大的期待,只是随便顺着我的话往下说而已。 我依然没法跟上关山的脑回路,很多时候,我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两层的事情,她早已看透了五层。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远远谈不上了解关山。 但爱人和知己并非完全的同义词,没有人能完全读懂另一个人的内心。我们能做的,是尽自己所能地理解并支持对方,宽慰她,保护她。 再说,我也不笨好吗!关山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且总爱把事情积压在心里,轻易不愿吐露。 “好啦,别想了,他又不会害咱俩。”我抱住关山的手臂,亲昵地贴着。虽然我总是和秦光霁拌嘴吵架,他那人有时也很不着调,但他本质上是个善良且温柔的家伙,信他会害人不如信蛋挞会开战斗机。 “晚上想吃什么?”我欢快地问关山,“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在家吧,”关山没有犹豫,“我做。” “好耶!”我小小地欢呼一下,几乎把自己粘在关山身上,“那我要吃锅包肉!你做的比饭店里好吃!” “好好好,”关山侧过脑袋看我,继续问,“还有吗?还有什么想吃的,今天都满足你。” “唔……拔丝地瓜!” “没问题。” “我还想吃螃蟹!现在大闸蟹应该上市了吧。” “行。” “还有……” “停!咱们只有两张嘴和两个胃,再多就要浪费了。” “哦……有道理。” “那我再加一个,就一个好不好?” “什么?” “焦糖布丁!” “晚饭后给你做。” “啊啊啊啊关山我爱你!” “嗯哼,我知道。” 走着走着,云便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耀眼而温暖。 -2030年10月26日- 罕见的秋台风登陆了M市,自天亮后,天空中便聚拢了整片黑云,仿佛从天而降的五指山,要把我们全部压倒。 风的声音像极了洞箫,将树木吹成清一色的大背头,不时有不明飞行物掠过窗外,除了枯枝残叶,竟还有一只大青蛙。 蛋挞第一次见这种阵仗,起先风没那么大的时候还蹲在窗边张望,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忽然拍到玻璃上,把她吓得弹射起步,跳高一般地头朝下戳进关山怀里,再也不敢往外看了。 台风过境一段时间后,风力减弱了,但雨仍然没停。关山把蛋挞放到我的怀里,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将手贴在玻璃上,静静地站着。 我遥遥看去,见外边的院子已是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被风吹落的草木残骸,还有些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垃圾。 关山站了一会儿便把窗帘拉了回去,走回我身边坐下。 她的手变得很冰,甚至细微地颤抖。蛋挞踩着我的腿过到她身上,她便把手垫到猫肚子下,用猫的体温暖手。 “别怕,”我安慰她,“只是大一点的风雨而已。” 关山点点头,往我这边挪了挪,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搂着她,很快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我听着外头的风雨,数着关山的心跳,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这偌大的房间空得让人害怕。 于是我将关山搂得更紧了,她的鼻息喷在我的脖子上,驱散了我心中的不寒而栗。 明明只是一个台风而已,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2030年12月29日- 昨天半夜我起夜,发现关山坐在床边,身体蜷缩着。 “怎么了?”我从后面抱住她,“睡不着?” “嗯。”关山攥着我的手,掌心潮湿,“心慌。” “你继续睡吧,”她松开手,转向我,“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嘛。” “可是你……” “我没事,可能是下午的茶太浓了,现在有点亢奋吧。” 她几乎是把我按回了枕头上。 我的确困了,大脑无法维持思考,没多久便睡了回去。 第二天闹钟响时,关山已经在楼下吃早餐了。她看上去精神很好,不像失眠的样子。 难道昨晚的事情只是一场梦? -2031年2月4日- 关山把手机落在客厅里,我替她接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面是一个年轻男声:“越关山堂姐,还记得我吗?” 我登时眉头紧皱,一想起这称呼背后代表的家族,心中便警铃大作。 “她在忙,你哪位?”我用冷淡的语气答道。 “你是她谁?”对面又问我,语调很不客气。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等会!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你让越关山自己来听电话。” “我说了,她在忙。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吧,我转告她。”我不想让那些人和关山再有一丝一毫的接触。 “不是你到底谁啊?我是她堂弟,这是我们的家事,轮得到你管?”对面忽然吼了起来。 我把电话拉远,刚要回嘴,手里的手机忽然被抽走了。 我回头一看,是关山。 “我是越关山,你找我有什么事?” “关山……”她举起手指示意我别说话。 “王坤鹏,好久不见了。”关山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最近怎么样,还在做健身教练?” 她和对面寒暄了几句,听上去似乎关系没我想得那么差。 “你大费周章地找到我的号码,不是想跟我叙旧的吧?”关山话锋一转,眼神随之锋利起来。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关山忽地一顿。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牙齿衔住手背的皮肤,留下一排很深的牙印。 我赶忙上前拉开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捂住。 “你,你说什么?” 她靠上墙,抬头看灯,脚后跟不住地踢墙。 “我……”她的眼眸垂下来,睫毛的阴影使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足足迟疑了十几秒,她才回答道:“我会去的。” 她抬手抓住头发,眼睛紧闭,一幅竭力克制的模样,声音却没有丝毫变化:“我知道怎么去。” “嗯,我明白。”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她的脚步踉跄一下,我赶忙扶住她。 “怎么了,他说了什么?”我问。 她却躲开我的手,顺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曲起膝盖,埋着头,肩膀耸动着,不知是哭还是笑。 半晌,她开始看我,眼眶很红,嘴唇却是上翘:“星河,他死了。” “我的……父亲,他死了。”
第28章 越关山的日记(15) -2012年1月2日- 为什么不逃呢?为什么总是抓不住机会呢? 为什么总是这么没用?自己是废物也就算了,还要连累阿姐。 阿姐回来了,一群人围着她,美其名曰“劝回来了”。 无法用言语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愤怒、憎恶、悲哀、讽刺,甚至还有一丝猜测被验证后的欣然。 他能带回我,他的“女儿”,自然也不会放过阿姐,他的“妻子”。 为了“劝回”阿姐,他几乎发动了村里所有的男人。 其实大家都明白他因为什么才跑路,也知道为了还债我们有多难过。大门上用鸡血写成的大字至今仍有痕迹,那段时间甚至没人敢走我们门前的道路。 可是如今,他们仍然乐于攻讦她,唾骂她伤风败俗,指责她恩将仇报——他可是帮她办了亲妈的后事啊,不报恩便算了,怎么有脸跑呢? 其实阿姐是能离开的。 那天,我被他带走的那天,她可以走的。可是她没有。 因为我们约定过,要一起走。 她留下来,等着我逃出来,等到的却是气势汹汹的村民们,将她带回地狱。 像我这样的人,除了当别人的累赘,还能做什么呢? 妈妈如此,阿姐也是如此。 你们为什么要在乎我呢?我是他的女儿,我身上带着他的基因、流着他的血脉。你们为什么不厌恶我呢? 为什么……要为了我放弃自己的美好呢? -2012年1月8日- 阁楼冷得像冰,很久没晒过的薄被散发出浓郁的霉味,我裹着它,觉得自己像一只长了霉的橘子,在阴暗中暗自腐烂。 楼下传来不堪入耳的声音,我紧捂住耳朵,用后脑撞击墙面,以晕眩抵抗心尖的剧痛。 月亮好圆啊,光透过窗缝,连地面也在反光。 活在阴沟里的我们,怎么配拥有这样明亮的月华呢? -2012年1月10日- 天气很好,但再暖的阳光也驱不走内心的寒凉。 表姐来看我,隔着上了锁的大门,透过门缝看见我眼底的乌青,她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吗。 我当然没事,我没有被打,也没有挨饿,受到的最大的委屈也不过是被子没法抵挡夜里的冷气,打了几个喷嚏,流了些鼻涕。 我很好,真的很好。 我只是……该认命了。 -2012年1月20日- 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雨,外头的路被冲垮。过年期间,没人修,不知要坏上多久。 他被迫留在家里,坐在火塘边,一根一根地抽着烟。 我在网吧打工,认识了很多烟的牌子。他抽的已经是中上等了。 他哪里来的钱?我问过阿姐,他们把她带走时没有发现她的存折,他用的不是阿姐赚来的钱。 这些时间他在外边都做了些什么?他又为什么要回来? 我对此一无所知,并且明白哪怕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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