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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变了,笑得比从前多了许多,但眼里总透着狡诈。 如果说过去的他是一头熊,直来直往,只顾自己爽快,没钱了就要,不给就打,那么现在的他就是豺,会表面关心阿姐,话里话外却都在问她有没有藏钱,警告她不准动歪心思。 -2012年1月31日- 路还没有通,因为早已习惯了和阿姐相伴,和他共处的时光变得格外难忍。 -2012年2月8日- 他已经不常去赌了,喝酒也变得节制。我当然不觉得他是改好了,可是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尝试看清他,但对他过去一年多经历的缺失使我无法掌握他的内心。 他不让我们出门,像锁住两只鸟一样锁住我们,却又不再对我们挑刺,不再打骂,甚至允许我在家看书,不再对阿姐施暴。 有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一件货物。 我的心里忽然萌生一种恐怖的猜测。 我祈求这不是真的。 -2012年2月23日- 阿姐怀孕了,又一次。 他格外高兴,甚至说这孩子是上天补充他的礼物。 究竟是怎样狠心的上天才会将女人的痛苦包装成礼物,送给一个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人? 我不希望这个孩子出生,不希望它生在走不出的山里,不希望它重蹈我和阿姐的覆辙,不希望它睁开眼看到的是这样荒谬的世界。 但我没法改变什么,他要孩子,阿姐能生孩子,仅此而已。 世界并不公平,从来没有公平过。 -2012年3月5日- 惊蛰,闪电划破天空,乌云笼罩天穹。空气潮湿,头顶的雷声使人喘不过气来。 阿姐一夜未睡,她一躺下就烧心,只能坐在床头,不时扒到边上,一阵阵干呕。 雷响了多久,她就坐了多久。我睡在她身边,本想一直陪着她,不知不觉间却在伏在她的腿上睡了过去。 直到天缓慢地亮起,屋外公鸡啼鸣,我才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便是阿姐疲惫的脸。她的脑袋歪在一边,眉毛仍未舒展,挤在脸上,像两条快要相会的毛毛虫。 我坐起来,一手垫在她的脑后,小心翼翼地让她平躺。 她仍旧睡着。我伸出手,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抚平她脸上的褶皱。 抚平,皱起,再抚平,再皱起。我重复着没有意义的动作,静静地端详阿姐的脸。 阿姐的脸比从前光滑,可是嘴角的笑意已消失不见。 她太累了。白天要干活,晚上睡不好,食欲衰退到连半碗饭都吃不下,而且很快便会将它们全都吐出去。 阿姐肚子里的,是和我同属一脉的血亲,我没法爱它。 可我不希望它消失,因为那会给阿姐带来更多的痛苦。 我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它快点出生,快点长大,快点懂事,不再需要谁来照顾。 书里总说母亲伟大,总是歌颂母爱,可若换作他们自己,是否会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呢? 如果孕育的代价是折损另一个生命,那么怀孕本身是否值得被如此歌颂呢? 这不是现在的我该思考的问题,它们离我的世界已经太远,不论结论如何,都是徒增烦恼。 现在的我,只希望阿姐的痛苦早点过去。 -2012年4月20日- 今年的雨水格外丰沛,从惊蛰到谷雨,一个多月里只见过两次太阳。 今天是第三个晴天。我把椅子搬到太阳下,铺上薄毯,让阿姐坐得舒服些。 他不让阿姐再做竹编生意,很快也不再给大门挂锁,随着阿姐的肚子一天天隆起,他对我们的约束也在一天天放松。我仍然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做什么,或许这个孩子让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做父亲了,以孩子的视角肆意活了四十年的他终于醒悟过来,要好好挣钱了。 或许吧。虽然希望微小,但总要相信。 阿姐的肚子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书上说,这时候的孩子已经有一个苹果大小了。 我将手搭在她的肚皮上,肚子随着呼吸平和地起伏着,完全想象不到此时的内里竟潜藏着一个已成型的生命。 它让阿姐夜不安眠,让阿姐不思茶饭,让阿姐日渐消瘦,仿佛一只寄生兽,蚕食着她的血肉。 奇怪的是,从前妈妈也怀过孕,我的记忆中却并没有留存她的这些变化。 与其说是我长大了,不如说,因为失去过,所以懂得了反思。 我的妈妈也是经历过相同的折磨才生下了我。当她怀上我时,她会想什么呢?我想,她一定憎恶过我,视我为耻辱。她或许尝试过扼杀我,用尽手段摆脱我。 我的出生是一场暴行的见证。有人说,孩子是无辜的,可以这种方式得来的孩子,作为罪恶的成果降生的孩子,真的完全无辜吗? 我讨厌孩子,不仅因为它给母亲带来的痛苦,更因为厌恶以如此途径获得生命的自己。 太阳消失了,空气又变得潮湿,我呼吸不过来。 -2012年5月20日- 出去捡柴火,远远看见一朵很艳丽的花。走近才发现,那花是长在一个无名坟墓前的。 风雨反复冲刷,几年前高高隆起的土堆变得低矮了许多,或许曾经有过墓碑,但如今已不知姓名。 这样也好。因为若有墓碑,一定会写着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现在,她只是一缕没有牵挂的孤魂,她可以是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人。 阿姐的口味变了,从前她爱吃辣,如今则闻不了一点辣味,连尝到菜里的姜味也会反胃。 他很讨厌阿姐在他面前干呕,却碍于她的身体不敢对她动手,于是每次都摔筷子走人,自己回屋里生闷气。 我很乐意见到这样。 忽然对这个孩子有了一丝的感谢。哪怕明白他并不真心爱护阿姐,只是把她当做承载孩子的容器,但在此时此刻,她们是一体的,他对孩子好,也就是对阿姐好。 这是一种精神胜利法,是在逃避现实,扭曲真相。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人活着,总要学会欺骗自己。 -2012年6月5日- 阿姐夜里经常抽筋,床太小,她的脚撞到我,我一下清醒,起身帮她揉腿。 黑暗中,我看见阿姐满是汗水的脸,黝黑的眼睛里写着疲累。 她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我都记不清了。 -2012年7月7日- 感受到胎动,像隔着鞋面摸翘起的脚趾。阿姐说,夜里它动得更多,还会向上踢,踹得她胸口疼。 十五年前,瘦弱的妈妈也曾感受过这样的疼痛吗?那时候的我,也会在她的腹中拳打脚踢,搅得她难以入睡吗? 妈妈…… -2012年8月23日- 肚子越来越大,阿姐却越来越瘦。肚子上布满深色的纹路,脚肿得没法走路,皮肤蜡黄,脸颊长满大小不一的斑点。 阿姐经常觉得喘不过气来。别说干活了,从房间走到院子这一点距离都会大喘气。 昨晚几个亲戚来家里吃饭,明知道她如此难受,非但不体谅,还对她呼来喝去,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们说:又不是没见过怀孩子,人家媳妇快生的时候都在地里干活,肚子顶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没喊过累。哪有这么矫情的人,生个娃还把自己当王母娘娘了。 阿姐没有心力和他们争辩,我想反驳,却被她拦下。 阿姐用眼神示意我回去,自己赔着笑跟他们说抱歉。 我回到厨房,将剁好的肉馅又在砧板上细细砍了一遍。 他们围坐着,没有给我和阿姐留位置。烟灰落了满桌,晚风送来酒臭,阿姐猛地弓身,呕得撕心裂肺。 酒桌上的喧嚣停顿一瞬,他恼起来,拍桌子厉声呵斥我们,叫阿姐滚远点。 我冷冷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扶着阿姐默默离开,坐到门外的树下。 这里的风很平静,热力散去,空气里充满树叶的清香,夕阳落在我们背后,天空是血红色。 阿姐的呼吸缓和下来,但不知为何,我的心跳迟迟无法降下。 肠胃一阵阵痉挛,涌上心头,变成一串串酸痛。 我闭上眼,企图让自己沉入自然的世界。 然而仍未能摆脱内心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阿姐坐着睡着了,她的头靠着我的肩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均匀却虚浮。 她太累了。
第29章 越关山的日记(16) -2012年9月22日- 早晨时分,阿姐开始阵痛。起初只是腰酸,她便回屋躺下,以为休息一会儿会好。 到中午时分,疼痛迅速加剧,她躺在床上一句话说不出来,汗水浸透了床单,紧咬的嘴唇渗出丝丝血迹。 阿姐是很能忍痛的,哪怕到了这时,也没有喊一声。直到我走进屋内,发现她晕了过去。 我用力晃她的头,让她清醒过来,我看见她身下正在汩汩流出透明的液体——那是羊水。 我的第一反应是要带她去医院。 他不在,不知去了哪里,外面空气炎热,灼得我头脑发晕。 我去敲门,挨家挨户地敲,求他们把阿姐带出村子,带去医院。 没有一个人答应我。 他们说,羊水不吉利,会脏了他们的车。 有人给我指了条路,让我去隔壁村找一个姓刘的奶奶,她是个老接生婆。 头顶被太阳晒得刺痛,我踏上热浪中扭曲的小路,没命地奔跑。 半个钟头后,我找到了她。 我带着她往回走,她年纪大了,走得很慢,我心急如焚,一个劲地催促,她却走得越来越慢。 我背着她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等回到家时,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打开屋门,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阿姐没有再晕,因为剧烈的疼痛不断地搅动她的神经,连晕厥都是奢望。 接生婆查看了阿姐的情况,说下口已经全开了,能看见孩子的头。她问阿姐是什么时候开始痛的,我报了一个时间,她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生得太快是件极危险的事情。 她让我去准备热水和剪刀,我飞快地冲出去,等回来时,看见她涨红了脸拼命用力,额头根根青筋暴起,眼里全是血丝。 她终于喊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咒骂,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委屈都掏出来,狠狠踩碎。 我看见她在笑,那笑容被疼痛扭曲,但仍是笑。 她在笑什么? 明明那么痛,为什么还在笑呢? 我攥着她的手,附和她的只有眼泪。 我扶着她,企图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也在心里斥责这个孩子:你快出来啊!你忍心折磨你的妈妈吗?你知道她为了生下你流了多少血多少汗吗? 你出来啊! 你为什么不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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