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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如舜道:“话虽如此,但我有些想不明白沈盏为何会派人营救谢丽徽。” 凌岁寒道:“这还不简单,朱砂安排抵玉在藏海楼当了那么多年的奸细,沈盏焉能不恨?她肯定不会放过诸天教的人,而如果秦艽与朱砂真的投靠了梁未絮,那么魏家自然也成了她的敌人。” 颜如舜道:“可这仍然说不通她们为何要救谢丽徽,此举并不能伤害秦艽与朱砂分毫。若是别人,或许是顺手为之。但对于藏海楼而言,没有利益的事,她们恐怕是不会轻易做的。” 日渐暮,夕阳安静地落下,她们也安静地用了晚食,尹若游抬首恰望见窗外一朵漂浮的云霞,倏然间终于捕捉到一个被她遗漏的细节,轻声道:“有一件事,我之前并未意识到。” 其余三人齐齐看向她。 “上回我们与秦艽等人对峙,如果你在场——”尹若游则是看向谢缘觉道,“或许诸天教的人都走不了。” 谢缘觉摇首道:“我的医术比不上师君,但师君常说,秦师姨的毒术医术与她不相上下。” 尹若游道:“但她的毒,你至少会有了解,至少能让我们掌握更多主动。这一点,沈盏必然料得到。她偏偏选在你还在贺府炼药之时,与我们制定计划,如此迫不及待,不肯再等一等你。其实前几天我也隐隐约约有想到这个疑点,我只当是因为抵玉之事她太过仇恨朱砂,恨不得我们尽早剿灭诸天教。可是,抵玉在她卧底多年,她应该早已知晓,她都能忍下去,忍到她所认为的最佳时机,她绝非冲动之人。” 颜如舜豁然开朗,顿觉脑海一片清明:“这一切都是她有意为之。” 有意斩断秦艽的退路。 有意让秦艽只能选择与魏家结盟。 “猜来猜去,还不如我们去一趟藏海楼。”凌岁寒左手摩挲着腰间的刀柄,蓦地冷冷开口,“直接问问她。” “确实。”闻其言,尹若游稍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笑道,“还是你的方法更好。” 她们四人前往藏海楼的途中,魏赫与梁未絮早已回到云景驿。 关起门窗,又派了亲信在门外看守,梁未絮才能问起埋在她心中的疑惑:“这么大的事情,兄长昨日为何不告诉我?” 魏赫低头不言。 梁未絮决定换一个问法:“兄长昨日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呢?” 如果谢丽徽死在昨日,也不会有今天寿宴上的风波。 魏赫叹出一口气,这才道:“她昨儿说她是真心爱我,何况如果润王继承皇位,她横竖也就是一个公主,但若是我父亲赢得了天下,她今后必为皇后,可比当公主尊贵得多。” 梁未絮讶然道:“所以,兄长信了?” 魏赫皱*眉道:“自我入长安以后,她便常常来找我,对我那般热情,谁能想到……不过我当时也没全信,命人将她看守起来,打算等事情过了就再放她。” 预料到梁未絮一定会有反对意见,魏赫昨日才并未将此事告知给她。 梁未絮现在很想骂人。 她心中有无数句脏话想骂,偏偏眼前之人才是魏恭恩真正的亲生儿子,而她再受魏恭恩宠信,对魏恭恩而言也不过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女,只得压下怒意,保持温和的神色:“此事的确怪不得兄长,谁能想到谢丽徽竟如此奸诈。” 然而魏赫明显打算将责任都推到梁未絮的身上:“对啊,其实今儿谢泰要是死在谢丽徽出现之前,我们也不会这么被动。你不是说今天凌岁寒她一定会动手的吗?你的情报究竟准不准?” 梁未絮坚持自己的想法:“她起初必有在今日报仇的计划,不然尹若游不会陪她进宫。只是不知是什么缘故让她改变了主意……看来,我还是得亲自与她见一面。” “事到如今,你还管她做什么?”魏赫满脸焦急,“刚刚谢泰派了重兵包围云景驿,说是群臣嫉恨我们,他要保护我们的平安,但我总觉得他心中对我们还是有几分怀疑,要不我们今晚就赶紧想办法逃吧。” “义父那边的消息传到长安至少需要七八天时间,兄长莫要忧虑,在这之前,我们不会有危险。”梁未絮依然从容,伸手取下发间的珠钗,只用一根簪子绾了个简单利落的发髻,“我去与左盼山以及秦艽谈谈,请兄长稍等。” 纵然已有官兵将云景驿团团围住,以梁未絮的武功,避过他们的耳目不难。 金乌坠落西方,夜色已临大地,藏海楼大门口,凌岁寒直截了要见沈盏,两名弟子前去通报,不一会儿遂又来人给她们引路,将她们带到沈盏面前。 沈盏正在一间小院里品茶赏月,吩咐手下请她们坐下以后便未再言语。 仍是凌岁寒先向她提了问:“为什么要让秦艽和朱砂去投靠魏家?” 沈盏轻声而笑:“我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会做什么吗?你认为她们会乖乖听我的话?” “不会。可惜的是她们当时能走的路已经不多了。”颜如舜露出一个亮堂堂的笑容,接着将适才她们四人的分析说了出来,最后补上一句,“即使那天她们不去找梁未絮,你也一定会通过别的方法暗中给予她们提醒,给她们指明这条道路吧?说起来,朱砂现如今应该还不知道抵玉已经离开藏海楼的事。但如此一来,我们又绕到了之前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让她们去投靠魏家,为什么要帮她们躲避定山派的追捕。” 颜如舜继续道:“其实我之前也不太明白,你派人营救谢丽徽,这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不像是你们会做的事。直到后来阿螣的分析,让我换了一种思路,今日谢丽徽在寿宴上的告发并未起到什么作用,谢泰仍是认定魏恭恩不会谋反,可如果谢泰信了谢丽徽的话呢?只要魏赫成为乱臣贼子,那么与魏赫结盟合作的诸天教众人从此也将变成乱党逆贼,自有朝廷对付她们。” “其实,若谢丽徽说的是真话,那么魏恭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说不定他现在在霍阳已经起兵,过不了几天这消息便会传到长安,诸天教众人上了这条贼船,便再难走下来。之前朱砂欲借朝廷的手剿灭定山派,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算是她们活该。”尹若游唇角浮现一抹无所谓的冷笑,顿了会儿,又道,“此事只剩下最后一点让我疑惑之处——你们绕这么大个圈子来对付她们,不嫌麻烦吗?” 沈盏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分欣赏:“诸天教总舵在南逻白城,与中原相隔千里,山水重重。据我所知,此次秦艽与朱砂前来大崇,并未带上所有的诸天教弟子,仍有部分她们的手下留守总舵。若想要灭掉她们所有人,本楼须得派人前往南逻,更加麻烦。” 凌岁寒也完全听懂她的用意:“造反是大罪,你想让诸天教的人一个不留。” 沈盏笑而不语。 尹若游道:“看来有一点,我之前并未猜错。你对诸天教的人,的的确确恨之入骨。” “但你是否想过,一旦魏恭恩真的起兵造反,会让无数百姓陷入战火之中。”谢缘觉脸上始终不见一丝波澜,语气亦如平时那般平平淡淡,唯有熟悉了解她的人,才会察觉到她的眼神比往常严肃太多。 “我确实暗中谋划了许多事,唯独魏恭恩造反,却不是我逼他造的。他本就早有反心,与藏海楼有何关系?”沈盏不以为意地笑道,“宜光县主若因为这个缘故而责怪藏海楼,那可太没道理。” 听沈盏叫出自己的封号,谢缘觉并如何不意外,以藏海楼的能力查出自己的身份太正常不过。她只是忽然间想起谢丽徽,神情愈发郑重:“可是梁未絮与秦艽、朱砂联手,必会造成更大的灾难。” 沈盏静了两息,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池塘里的游鱼。 “若果真如此,天下动荡,谢泰的明君梦碎,盛世梦碎,这比让他死了还难受。你难道不希望看到他痛苦,不希望看到他作茧自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这才是真正的报仇,你说对不对,凌岁寒?或者,该叫你凌澄?” 凌岁寒眉目一凛,双眸中隐隐透出刀锋的锐利。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初入长安之时,我并不知晓。后来感觉你很多行为都太过古怪,便命人私下里查了一查。其实我们也是刚刚才查出来。”沈盏笑道,“你还没有回答我,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凌岁寒的确没有回答沈盏。 她眉目覆雪,在冷月下沉默良久,突然转身离开了藏海楼。 谢缘觉等人回看沈盏一眼,随即跟了上去。 每逢万寿节,大崇诸州臣民休沐三日,且暂时解除宵禁,长安各街各巷张灯结彩,银花火树,香车宝马,宛若仙宫不夜天。今年的万寿节自然也不会例外,仁和宫寿宴的风波不曾传到民间市井,老百姓们,且尤其是穷苦人家的老百姓们,他们辛苦操劳太久,难得有个放松玩耍的日子,更要彻夜不休地狂欢。 谢缘觉本打算让符离陪自己逛逛灯会,转移她的情绪,忽想起“万寿节”这个日子对她而言并非佳节,她看到百姓们欢庆天子寿辰,恐怕更加难受,想了一想,遂走到她左侧,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们先回家吧。” 凌岁寒仍是没出声,只继续迈着脚步往前而行,又过须臾,却听身旁颜如舜道了一声: “小彩灯?” 前方街边,元如昼与她的祖父元寅支了个小摊子,正在向过路行人叫卖他们这段时间亲手编制的灯笼,发现她们四人,也欢欢喜喜打了个招呼。尹若游见状微笑走过去,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荷包,欲要多买几盏灯笼,照顾他们生意,突然想起什么,手一顿,侧首望了凌岁寒一眼,同样顾忌着她,不再提买灯之事。 元如昼并未察觉到她们的异常,满面笑容地问道:“姐姐,你们都是出来玩的吗?我刚刚听说那边灯会有放烟花的,可漂亮啦,你们从那边走过来,有看见吗?” “是,很漂亮的烟花。”谢缘觉柔声道,“你不亲自去看看吗?” 元如昼显然极为心动,但立即摇摇头:“我还得和阿翁一起卖灯呢。这么多灯笼,我和阿翁编了好多天,这三天若是卖不完,以后就不好卖了。” “那我帮你们卖。”凌岁寒不改神色的冷漠,说出的话却令元如昼又惊又喜,“你和你阿翁去附近玩玩吧。” 元寅连忙拒绝:“这如何使得?” “放心,我会算好账,所有的钱一文都不会少你的。” “我不是不信任凌娘子,只不过今日佳节,怎么能劳烦四位娘子——” “我自幼游玩过无数灯会。”凌岁寒打断他,低下头,摸了摸元如昼的脑袋,“但对于你们而言,上元万寿中秋三大节,都是你们做生意赚钱的日子,必定比平时更加忙碌。小彩灯自出生以来,应该还不曾真正逛过灯会,欣赏这不夜天的美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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