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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别提她,烦着呢。” 本坐在桌案一角的林烟湄,猜出江晚璃想骗她读书,一溜烟滑下去,扑向妆台,拿着花枝对镜比来比去:“爱美之心人皆有,我也要赶一次时髦。” “湄儿。” 江晚璃无奈追了来,立于她身后,从镜子里与人对视:“你不纳闷寸瑶为何着急忙慌走了?” 她发觉,这几日的林烟湄明显任性好些,脾气喜好转变突然,实在反常。 “被我气跑了呗。” 林烟湄不以为然,转手给江晚璃塞枝桠:“阿姊,帮我别进脑勺后面,露出一点花就好。” 江晚璃抿抿唇,无奈照做,却道:“多出一支花,有点画蛇添足。” “就要。”林烟湄猝然起身,趁江晚璃不备,反手给她也插了朵花:“别摘哦。” 还是一朵大红的梅! 江晚璃瞥向镜子,眉头紧蹙,丝毫不掩嫌弃:“丑!” “阿姊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很不爽利?”林烟湄俏皮笑笑。 “是。”江晚璃冷脸道。 “这就对啦!个花入各眼,你邀请我读寸瑶的破手记,就像我给你插红花的感受一样。我烦她,连带着烦她的见解!甚至于,看见你沉迷有她思想荼毒的书册,浑身都不自在。” 林烟湄抱着胳膊,一板一眼地掰扯,冒坏的杏眼不知不觉盯上了火炉: “嘿,正好!阿姊,我们不如,把那堆书烧了吧?竹板够厚,还有墨香,取暖不错。” 江晚璃:“?!” 小鬼暴殄天物,不能要了! 她沉默着,只管飞速捯饬脚步,抢先踱至案头,俯身护下了书册。 林烟湄的小脸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阿姊,你不对劲,你跟我对着干。” “是你不对劲。” 江晚璃漠然警告:“胡闹得有限度,过火不可。你要固执烧书,咱俩就掰了。”
第113章 野心 燕京城东,一处僻静荒园内,有一方澄如镜鉴的平湖。 “思卿,是否连你也觉得我无理取闹,怯懦到只剩发邪火的能耐了?” 湖上覆满积雪,林烟湄蹲在湖畔,伸长胳膊拿小树杈刮开雪和冰封的枯叶,心不在焉地打量冰面反射的倒影,瞧清自个倦怠消沉的容颜,她竟嫌弃到起身,疾走三五步丢了树杈。 还顺手揪掉了头上碍眼的梅花。 自幼习惯了勤俭朴素,说实在的,林烟湄打心里欣赏不来花枝招展的艳丽。她无非想试试,改变旧日习惯,接纳与心意全然相反的思量,是何等感受。 很显然,她受不了,江晚璃也看不惯她突兀的转变。 平常生活的审美旨趣尚且如此难改,遑论从生来便持续积淀的三观和追求。 林烟湄再度陷入茫然,漫无目的地在荒废的园子里闲逛。 被点名的思卿沉默着咬紧她的步伐,其间只轻哼了声,似是懒得回应。 林烟湄深觉受了冷落,遂顿住脚问:“你哑巴了?” “少主脾气大得很,连家主都被你气到七窍生烟,我一小婢,多嘴不如装哑巴。” 思卿抱起胳膊,转头望天。 她替寸瑶不平,眼见家主脸色青黑地急切远走,心底对林烟湄的怨气越发大了。 “哑巴能一股脑说这么多废话?” 阴阳怪调呛得林烟湄难受,她本想调头就走的。可转念一想,方才江晚璃明显不高兴了,她回家也会撞冷脸,还不如在外头吹冷风舒坦呢。 索性和思卿多互呛几句,谁也别想痛快: “我好好与你讲话,你想吵架?那吵罢,我正心烦呢!” “嘿!你还真是…蛮不讲理!” 直把思卿气得吹胡子瞪眼:“欺负完家主还不够?她那么温存和煦的人,都被你气跑了!” “她,温存和煦?!”林烟湄颇有点哭笑不得: “你被她骗了。呵,不过也正常,以前她也骗了我十六年。真相大白后,知晓她真面目的一瞬,我觉得天都塌了。” “家主没变,变乖戾的是你。” 思卿虚望着她,满目漠然:“至少思卿觉得,她是好人,是学富五车、身怀惊世才干的能者。我和武婢们多是她捡来的,她不嫌我们,还尽心教大伙读书和武功,不烧杀抢掠,能坏到哪去?” “你最近总是顶撞她,她说什么你都要反对。但是,她同你讲的那些靖安军平定边乱的陈年故事,好多人能作证。武婢们也听过,还感动哭过,就你冷淡,没有共情心。” 一番数落分外露骨。 林烟湄听惯了江晚璃委婉的话术,一时难以适应思卿的直白,讷讷愣住了。 她冷淡?她没共情心? 论血缘,那些故事的主角,是与她血脉相承的人啊!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谈及心性,林烟湄从不怀疑自身骨子里的心软。旧日家里养着的山野小兽从没断过,她会怜惜艰难生存的动物,又如何不会为人的生死动容… 可是,她近来经历的翻天覆地太多了,多到她糊涂,让她难辨真伪,难分是非。 “思卿,我给你打个比方罢。” 林烟湄憋闷久了,有些不敢和江晚璃倾诉的事,突然间就想说出来,反正思卿是寸瑶的人,说多点也无妨: “假设你从小跟寸瑶求学,家人要你听她话,努力报她的恩,你也如此想的,一心一意亲近她。可后来某天,你全家突然改口说,其实她和你有深仇大恨,要你伺机杀她,你当如何?” “没可能的事,我是雁回镇的孤儿。” 思卿不假思索道:“再说,她教我育我的恩不假,我为何要伤她?” 闻言,林烟湄看着毫无犹豫的思卿,满面都是惶惑。 她的类比,或许并不合适。 毕竟寸瑶昔年教导她的,是忠君明礼,为百姓言…而今时却教唆她当乱臣贼子,谋反复仇。她的仇与恩,对上的是偌大朝廷,不是哪一个人。 而所谓恩,她从来都理不清:命天下人俯首山呼,绝对服从的皇权,对贫苦百姓的恩该如何论。萧岭狗官盘剥村民,是恶;然而旧日她渴望摆脱恶的依凭,却是朝堂给的科举功名。 更何况,寸瑶越是说靖安军曾千好万好,出了数不清的忠良傲骨,她的矛盾纠葛便越深。 曾经忠君爱国、血战为民的英魂,已亡故几十年。这些人当真希望后人为求“公允”,向朝廷宣战报仇,搅弄风云令朝野不得安宁吗? 如今大楚国力,内忧生发后,是否还有余力抵挡外敌入侵之患? 若外敌趁虚而入,如江晚璃母亲那样的边军将领,会否陷入危局? 这些事儿,林烟湄都想不出答案。 她处处和寸瑶叫板,也仅仅是心理防线垮塌前,应激的自保之举罢了。 考期一日□□近,宛如无形的推手,在逼迫她做下决断。 若全力以赴,真考中走上了朝堂,她难免动心去查旧案…冤屈要是属实,她不知被仇恨裹挟后,会疯魔成什么样。扪心自问,她起于微末,年少困顿,野心还挺大的。 若…临阵退缩,故意考砸… 且不说林雁柔和寸瑶会疯,她保不齐日后也会后悔,没有抓牢机会为家族前辈的名节挣扎一下。 祖母的华王府、祖父的靖安侯府和军中将士们,几千条命死在那件谋逆案里…这些魂灵会否怪她苟且偷生是自私、懦弱、没有担当…… “喂,我大脾气的少主,不说话是心虚了吗?” 思卿见林烟湄晃神儿太久了,怕这人想事想魔怔了,没好意思再冷眼旁观。 “你才心虚,我比喻的不恰当。你是孤儿,体会不了家仇的痛苦,不聊了。” 林烟湄不爱看思卿占上风的得意样儿,掉头直奔园外:“回家。” “家里那位冰雕,不笑的时候单是坐着都嗖嗖冒凉气,你回去自讨苦吃。”思卿幽幽挖苦她:“不如,上街找家文房铺子,你给家主写封信?大过年的,你别闹太僵。” “写什么?不写!” 林烟湄横她一眼:“要写你写,最好写八百年别跟着我!” 敢说江晚璃是冰雕,这下属也是不能要了。她的心上人,只许她跟人怄气,旁人可不兴说! “糖葫芦—脆生的冰糖葫芦嘞!” 忽而,一声吆喝从隔壁街口传来,引诱得林烟湄飞快捯饬起步伐,循声小跑了去。 下一瞬。 “呲溜啪!啊—” 一脚踩冰板上的林烟湄,因裙摆碍事,滑溜溜向前扑倒,摔了个屁股蹲:“好痛…” “哈哈!”思卿站一旁幸灾乐祸,很敷衍地伸手拽她:“穿成这样还跑,少主傻。” 捂着后腰呲牙咧嘴的林烟湄顾不得回嘴,只管盯着卖糖葫芦的老人干瞪眼。 人家正推着小车远走呢。 “要带瓜子仁的,还是纯山楂的?” 思卿故意蹲下身逗她:“我不帮你的话,你瘸着蹦过去,估计…” “两串纯的!”林烟湄吃瘪,摘下荷包丢给了她:“快点去。” 她全指望这小玩意哄江晚璃呢。 “三串,还有我的跑腿费呢!”思卿把荷包抛上天又接住,兴冲冲跑远:“卖糖葫芦的,等等我!” “嘎嘣。” 脆甜入口,咀嚼时的声音酥酥的,格外惹人留意。 林烟湄嚼着沾满蜜糖的山楂,一脸满足。 被牙齿迸溅出的冰糖渣子掉落白宣,江晚璃嫌弃地拿手拾着扔掉,侧目乜了故意招惹她的小鬼一眼。 不屑冷嗤紧随而至。 江晚璃敛眸,复又板着脸研起墨汁,继续伏案写字。 “嘎!嘣!” 急得小鬼探头近前,双颊夸张咬合,制造了更大的动静。 纸张落下的墨点晕染的范围隐隐变大了。 笔画也有点虚浮。 佯装不悦的江晚璃抿紧下唇,生怕破了功。 方才,她抬眼一刹,只见某人身上泥泞处处,脸上还多了两撇胡子,跟小花猫似的,样子实在滑稽。 也不知道出门干什么去了。 况且,小鬼进门前,她听到院中响动,早从窗缝瞄见了,那时思卿手里有两串吃的。 如今再瞧,屋檐下的思卿手里,只剩一串有瓜子的了。 “好甜好甜。” 林烟湄陶醉地咂咂嘴,余光不时偷瞄江晚璃。 “交出来。”江晚璃伸出左手,容色清冷如旧:“藏久了我就不吃了,你身上太脏。” “呐。” 林烟湄逮到台阶就下,顺手递出她自己咬过那串:“只有一串哦,阿姊尝一颗?外面越冷,糖皮越脆。” 江晚璃默然收回手,不理她了,只管低头吹干墨痕,指尖捏上纸角熟练地折好,塞进了信封里。 “阿姊给谁写信?” 林烟湄好奇伸手,想拿走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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