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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 寸瑶抬手揽住她瑟瑟发抖的肩头,摘下帷帽,眸光从北往南环顾半圈: “北面是你祖母的华王府,南面是你阿公的静安侯府。这两处宅院荒了三十余年,也该有后人来看看了。” 林烟湄微张了张嘴,又定睛丈量了数遍身侧的府邸。 东西向足有寻常巷子的两倍,南北向…她望不到头。浓郁夜色里,她仔细观瞧这片暗无点火的静谧废宅,只觉阴森森的,浑身难受。 “上一次我来这,便是在此处。” 寸瑶见她呆愣愣的,当她无动于衷,便牵起她的手,引她站在了南宅的北大门外: “我至今忘不掉,当时我刚迈上第三道台阶,官兵便把她丢*出门来,骨碌碌滚过我的脚边…” “…她…” 人声突然被一阵哽咽淹没,良久: “她…她脖子上的…白…白绫,被风一吹,就…就缠在我脚腕上!” 林烟湄讶异抬眸,看向寸瑶,果不其然,这人双目猩红,怪不得后来的哭腔里,她听出了浓烈的恼恨: “她,是谁?” 寸瑶拿袖子捂着脸,试图平复心绪:“我的未婚妻。” “?” 林烟湄脑子发蒙,维持着惘然凝望的姿态。 “忘了告诉你,她是雁柔的小姑,”寸瑶:“我比你娘辈分大,这些年相伴只为掩人耳目,方便照顾她。” 林烟湄收回视线,垂眸“嗯”了声。 她在脑中构想过寸瑶口中的画面后,自问不该再多言什么,恐刺激眼前人的心神。 “当年,两府亲眷的下场,比她还…还凄楚的,两只手数不尽。” 寸瑶的视线无意间点落第三道台阶:“那天我的头磕在那儿,磕出一片红,愣是求不来带走她的恩旨。后来,我追着板车,直追到郊外乱葬岗,看他们一把火,焚尽了我所有的念想…” “别说了师傅。” 林烟湄听不下去了,晚风穿骨的冷,她捏着锦袍的领口,又把衣襟裹紧了些。 “当晚下了好大的雪…” 寸瑶没听见似的,眼神直勾勾回转,盯住了林烟湄发间插着的老旧银簪: “雪盖灭了火,我扑过去找啊找,半人高的青灰烫的烫,冰的冰,只有这枚簪子温温的,像我刚送她时的触感。” 说到这,寸瑶忽而抬手抽走了小簪。 “啊…” 把林烟湄吓了个激灵。 此时此刻,她弄清了小簪的来处,顿觉心头五味杂陈,迫使她回想起萧岭那晚,江晚璃不过随口好奇拿着小簪闲聊几句,慧娘就没来由的不高兴了。 “吓到你了?” 寸瑶把簪子握在手里,垂眸打量起林烟湄白了好些的脸色:“你抵触这些,不想听对吗?” 林烟湄偏头避开她的审视,讷讷没接话。 她看不透自己的心思。 听寸瑶提旧事的惨烈,她本能的感到压抑难受…可那些事…她亦本能的抗拒把寸瑶口中的故人与身世联想到一处,她怕被仇恨吞噬,怕承受不起那么多血债。 “我…不过是触景生情,可能说多了。”寸瑶阖眸叹了口气: “但我希望你明白,你娘心里的苦怨,比我只多不少。她终究是你母亲,你纵是不肯怜惜体谅她…但可否懂事些,别戳她的心窝气她,行吗?” “我…” 林烟湄满目惶然:“我已答应了她的一切要求,你明知那些要求有多疯癫!她可以生而不养,认而不亲,可我很想要个娘啊,我还不够顺从吗?哪里气她了?” “没有吗?” 寸瑶眉目倏凛,自袖间甩出张字条丢在她眼前:“那这是怎么回事?你解释给我听!” 林烟湄扫见上面熟悉的笔体,惊骇睁大了眼,一把夺过字条瞧了好几遍: “这…这哪来的?我没写过。” “你、没、写、过?” 闻言,寸瑶觑眸,猝不及防地端起林烟湄的下巴,迫两人的目光相撞: “所以字条上的内容是真的?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这个荒谬的事实,说,怎么回事?” “我…不是,我…” 林烟湄慌了,一双手反复揪捏衣摆。 方才,她看到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笔体,满心都是疑惑,紧张之下全然忘了遮掩真相才是更要紧的事。 “跟我撒谎就免了。” 寸瑶一眼洞穿她的局促,收回手背去身后: “耗着吧,雁柔为此癫狂到失去意识,命悬一线。你要是狠心看着她归西,你就一直瞒着。” “命悬一线?她怎么了?”这下,轮到林烟湄无措追问了:“我走时,她不是大有起色,能认人了吗?” 寸瑶不理她。 林烟湄心乱如麻,硬着头皮跟人僵持了会,眼瞅着月亮越爬越高,她急得不行: “我真没写过…至于小姨…我觉得她怪怪的,你们还是别见了。你诓她字条是假的,她信你。” “会给我支招了?”寸瑶哭笑不得:“我但凡还有手段,至于火急火燎冒险潜入京来见你?自称‘江翩然’的人在哪?真伪难辨,我要见她。” “假不了。” 林烟湄摇头时,手无意间攀上后肩:“桃心痣一模一样长在肉里的,她身边有个毁容的剑客,叫林欣,还救过我。你走吧…字条的事,我会设法查,你回去照顾我娘,求你。” 此言一出,寸瑶怔忡当场。 林欣…也活着?! 由不得她不信了。 林烟湄顾不得她,转身便走。 见过怜虹的人不多,能模仿她字迹的,除了寸瑶… 阿姊么? 她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深呼吸压下了这无端的揣测,她不想面对… “回来!” 错愕失魂的寸瑶醒过神儿时,同样魂不守舍的林烟湄没走出多远,她轻而易举就追上了: “告诉我她们在哪,故人离散,有必要一见。雁柔怕刺激,我可以瞒她,但我是清醒的,你成全我。” “见到她们,你再逼她们一起…”林烟湄咬牙问:“造反吗?” “呵…”寸瑶猝然失笑,笑得苦不堪言: “我从未想反,那是雁柔的激进之念。她固执,我就陪她演,年复一年,没成想手头竟攒下千余人…我的念想都在学生身上,盼教出个官来翻案昭雪,哪怕是奢望,也足够麻痹残年…” “…” 这番回应声音轻飘飘的,听到林烟湄耳朵里,却犹如惊雷一般,轰得她头皮麻木:“当真?” 寸瑶侧目,遥望向正北的金銮高阁:“我终究…是无力背叛初衷。她宁舍身白绫下,也未纠集部众一搏,大抵也是如此想的。她若肯等我,不会希望看到我染着漫身鲜血赴黄泉。” 林烟湄循着她的视线瞧去,巍峨城楼上亮着暖洋洋的宫灯。 如此也对。 这些话才像她认识的寸瑶坦荡的倾诉,才符合一代状元、世家贵女的追求。 “她在青城山安清观修道。”林烟湄释然道:“会试,我尽力了。若你的道是真的,我愿意一试。现在,让我回家陪阿姊罢,我心很乱,需要安慰。” “蜀地?”寸瑶却是一惊:“那儿在闹邪教,频有女子失踪。另有一股自称‘磐宫’的江湖势力联合滇南部族作乱多时,强纳青壮年入盟,占据数城了,局势很乱。” “什么?!”林烟湄反问:“你怎么知道?” “梆梆!” 更声又起。 “少问。此事容后再议,天色已晚,你回罢。” 寸瑶急切赶人,顶好帷帽匆匆走远:“记得装醉,别提我来过。” * 一刻匆忙。 “吱呀”门声过,两道人影晃荡进小院。 已把院中小径磨光的江晚璃快步迎过来,搀住林烟湄时,鼻腔被浓烈酒气刺激得发酸: “这是喝了多少?” “好喝…喝!” 林烟湄歪歪斜斜瘫在她肩头,手高举上天,还想举杯。 江晚璃把眉头拧出个疙瘩:“思卿怎不拦着些?” “我拦她尽兴干嘛?”思卿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气得江晚璃无言以对,空余一叹。 “阿姊…” 醉猫扒开混沌倦眼,一掌拍上江晚璃的唇: “不叹气…这回我…得心应手,洋洋洒洒论得酣畅…干杯!” “菜都冷了。” 江晚璃难掩低落,闷闷问:“吃饱没?” /:. “饿—” 林烟湄拖着长音,手用力戳向心口:“馋…阿姊,馋…”
第120章 小江:小鬼学精了~ 翌日。 小鬼心心念念多日的渴求得了满足,身乏气虚,不免贪睡了些。 日上三竿仍不起。 江晚璃则恰恰相反,夜里劳神过度,黎明将至就失眠了,她一早坐去桌后,眼下已奋笔疾书发出了数封密信,累到手腕酸胀。 “唔哼…阿姊?” 流连梦境的林烟湄翻了个身,如往常那般伸手拍向床边,含混嘟囔: “抱。” 闻声,江晚璃迅速揉烂手中被冷汗涔透的纸团,一把丢尽火炉,而后匆匆侧身躺倒在床,贴上小鬼乱晃的手: “湄儿,该起了。” 语气平平,欠缺些温存。 “没劲儿,再睡会。”林烟湄闭着眼哼唧:“摸…” “不给,牵手吧。” 得寸进尺的要求过耳,江晚璃撑床半坐起来,攥住林烟湄躁动的爪爪,只给她留下一只手。 天蒙蒙亮那会儿,乌瑞给她递来一封期盼已久的密信。查阅过信中内容后,她便没了钻研欢情的兴致,心跳紊乱,如何也踏实不下来,恨不得立刻回宫去。 那是安芷的亲笔信,字迹凌乱仓促,其上只一行囫囵的消息: 【蜀乱,王出镇匪患,臣承旨协之(秘旨勿宣)乐华连丧母妹,毒箭穿股,身心俱伤,矿事宜延后查办】 读罢此信,江晚璃脑子里险些炸开花。 只言片语里传递的尽是些惊悚音讯。 蜀地生乱,是何乱?民乱?战乱?抑或是旁的?她一点头绪无有,单凭言辞猜测,能惊动宸王的,绝非小事。乱既非儿戏,为何京中全无口风?江颂祺何故瞒着? 乐华的遭遇,更令她不知所措。安芷只劝她搁置查案,却没告诉她下属被安置在何处,她想派人接乐华回来医治,都无从下手。 从街上买米回来的乌瑞还跟她提了嘴,道是百姓都在传,北境好似起了战事,外敌入侵,连楚筠都亲赴边境领兵去了… 南北边陲接连出事,是江晚璃有记忆起,从未经历过的紧张局势。 绝不是好兆头。 “就摸一下,好阿姊?” 林烟湄不满足于无趣的拉手,贪婪迫使她清醒些,也蹭着枕头靠起身,试图扒拉江晚璃的衣襟。 “天亮了。”江晚璃低眉乜她:“规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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