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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璃揣摩半晌母亲的话,如何也想不通,若太后不棒打鸳鸯,林烟湄缘何会反感与她谋面。 这一趟皇陵,非去不可。 “嬷嬷传刘院判来,母亲头疾犯了。” 临走,她让刘素来了行宫。 出门时,楚岚还候在外头,看到她忙躬身一礼,问:“殿下回东宫?臣送您。” “不用,我不回,”江晚璃虚扶起她:“晒这般黑,是去北疆战场了?得胜归来大不易,去陪你娘罢。” “殿下!” 楚岚倏尔单膝跪地:“臣瞒着您去北境,有愧于您。” “这是做什么?” 江晚璃腾不出心思同她周旋,本也无心怪罪什么,为朝廷出力都是好样的:“我没怪你,你也不欠我什么,起来吧。” “您若真不怪罪臣,就容臣护送您。”楚岚固执不动:“今早太后封臣做左翊卫将军了,日后戍卫东宫就是臣的职分,您去哪臣理应跟到哪。” “你?”江晚璃又是一惊。 直至今早,这官职还是陛下的亲信在担着;先前,东宫中她最信任的乐华,仅是个居将军之下的郎将。楚岚身为节度使独女,最适合接管边军,太后怎指派进东宫了? 楚岚目睹江晚璃的讶异,难堪到埋下了脑袋:“殿下讨厌臣?” “不,只是觉得屈才。”江晚璃低叹道:“若你不愿,我回头帮你推掉。” “臣愿意得很!” 楚岚连忙表态,星星眼冲着江晚璃眨啊眨: “不屈才!家母说,臣这样的能追随您是祖坟冒青烟了!再说,臣以后留您身边,就能照顾华姐姐…” 说到这,她晶亮的眼底不受控地黯淡几分:“她还没从残疾的阴影里走出来,成日自责,殿下得空去看看她罢。” 江晚璃涣散的眸子缓缓聚焦:“乐华在哪?我还不知。” “她就在荣昌巷的小院安养,太后没告诉您?”楚岚有点纳闷。 “…知道了。” 江晚璃听见楚岚提“太后”,数月前的疑窦骤然有了答案,如今想来,乐华和楚岚都是被母亲带走的,而今尘埃落定便完璧归赵。 那…乌瑞还困在殿前侍卫班中,莫非当初负责接应的乌瑞,是被陛下单独抓回的?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搀起楚岚:“跟我去趟皇陵。” “得嘞。” 马车疾驰于宽敞官道,江晚璃透过窗子,瞧见很多买纸扎的摊贩。 她恍然惊觉,今儿是中元…缅怀先人的日子。 往年宫里会举办祭祀仪式祈愿先人安宁,请神灵庇佑苍生五谷丰登。 今天却被朝会占走时辰,没了仪式。 “云清,”她探出头,“派人买些新谷和纸钱带上。” “是。” 添置物资耽搁些时间,马车抵达皇陵时,太阳已斜至半山腰。 江晚璃一脚踏出皇陵,好巧不巧的,与一身孝服迈下石阶的林烟湄撞了个对脸。 林烟湄脚步凝滞愣了愣,她也一样。 初秋萧瑟的长风从二人身前空隙呼啸而过,卷起飘零的黄叶打着旋凌乱彼此的视线。 “牵马。” 林烟湄吩咐身侧小厮,趁着枯叶乱舞,翻身往马背上爬。 “闪开。” 江晚璃仓促冲上前,夺过小厮手中欲递出的马鞭,跨步立于马头前,仰头看着小鬼: “躲我?以你的马术,能躲几时?我既找了来,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会轻易打道回府么?” 林烟湄垂眸不看她,也无意争抢马鞭:“让让,我不想伤你。” “从我身上撞过去,是你离开唯一之途。”江晚璃与她叫板。 此言一出,林烟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僵持良久,憔悴的小鬼阖眸,无力道:“…你知道我做不到。” “那就下来,聊聊。”江晚璃伸出手,等着她借力。 “吧嗒。” 一阵旋风拂面,裹挟着豆大泪珠转个弯,精准砸进江晚璃朝天的掌心。 江晚璃托着那滴泪,凤眸蹙得只剩一条缝: “还是动辄就哭,你可知我每每见你落泪,必是心如刀绞?你难受我亦不好过,这样互相折磨,图什么?” 极力克制情绪的林烟湄,被这句话逼至末路穷途,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失败。她拿双手捂住脸,近乎崩溃地大吼: “别问了!论理智我不如你,不然我就该跟你断了情!可我就是糊涂蛋,就是个痴傻的混账,我喜欢你,喜欢到恨你像是在背叛我自己!你要我怎么办—!” “恨我?” 江晚璃被她吼懵了,脑子里嗡嗡的:“我…我怎么了…” 林烟湄趁她走神,一股脑翻下马,撒丫子跑进了皇陵两侧的松林。 见状,多少知晓些内情的楚岚近前推搡木讷的江晚璃: “您得追,她越激动就越脆弱,不趁这时机谈心,以后戒备封锁心门,哪还有机会?” 于是,如丈二和尚般迷惘的江晚璃,丢了魂般缓步挪去竹林。 她踱入深处时,林烟湄已发泄差不多了,单看背影,呼吸已恢复了寻常节奏。 “恨或怨,我都准备好了,别留我云里雾里好么?”江晚璃止步于三尺外,给她留了舒适的空间:“前头就是皇陵,当着先祖的面,我们都坦诚相对,好么?” 出乎意料的,她温声试探过后,林烟湄竟舍得转回身: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至少,我是亲身体会过,才这般劝你的。” “你体会过的感受,我也想感悟。这是我的选择,你尊重我?” 江晚璃不忍错过半点与林烟湄再度交心的机缘,不管即将听到的是怎样骇人的音讯,她不听会后悔。 “哪怕很突然很意外,甚至不可思议、无法面对?”林烟湄眉心锁死,满面纠结。 “嗯。” 江晚璃审慎往前靠近半步。 “站那罢。” 林烟湄迅速倒退错开距离,手伸进衣襟,迟迟没抽回: “阿姊,我再这么叫你一次,我怕见了那东西,我们再无法直面彼此。来此前我请过旨了,日暮前动身往北境,余生不再离开那。以后…你多珍重,我…” “够了,这是辞别决裂的话,我不听。” 江晚璃心乱得如擂动的战鼓:“胸口藏着什么,拿给我。” 林烟湄低垂的睫毛湿漉漉的,与手腕一同颤抖不停。江晚璃眼见她深吸一口气,抽出交叠着的一块天玄地黄图样的绸缎,上面团龙处处、日月交辉… 她瞳仁骤散,心口咯噔一下,连带着身形虚晃:“…我不想看了。” “拿去吧,此物本就不该我处理。” 林烟湄却硬甩给了她,慌乱背过身去:“别问真假,绍天帝梓宫旁尸首底下压着的。” “啊…” 江晚璃终究没战胜该死的好奇心,颤巍巍展开那风化残破的软绸,只一眼,便脸色煞白地跌坐在地。 【…着华王嬛于朕灵前即位,以承宗祧…其长女肃羽,幼慧异于众,轩朗胜霞举,可册为储…】 最不愿应验、最最绝望的揣测,到底还是… 身子砸地的闷声过耳,林烟湄情难自抑,到底回身来搀扶她了:“地上凉。” 江晚璃凤眸空洞,身体也如烂泥般瘫软,光鲜朝服沾惹了杂草,显得很狼狈。 “我今早把小姨送进去了,小小一盒只有巴掌大…” 林烟湄拽着她的肩,贪婪吸走江晚璃身上熟悉的木香: “进地宫时,绍天帝巨大的棺椁旁,放着个小板凳样的木盒…她们告诉我…那是我的…姥姥。小姨没有全尸,是她自己求的…可…姥姥呢?” 朝服太滑,她攀不住,便收回了手:“至亲如此,请你体谅我,我们互相放过。” “…” 江晚璃愣着眼,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我不理解,太后为何把姥姥葬在绍天帝旁边,一面让她背负罪名唾骂不洗冤,一面让她与生母永别,转而与取她命的帝王作陪。太后是否嫉恨她,抢走她的位置后仍觉不安?” 林烟湄又扫了眼传位诏书:“记得把它烧了再走,我看它晦气,更厌恶杀戮。” 说完,她一脚踩落松针,嘎巴嘎巴响。 江晚璃忽而反手揪紧她的衣摆,声嘶力竭唤她:“湄儿!” “松手吧。” 林烟湄头也不回:“北境还有等我回家的又疯又傻又残废的娘,和时日无多的婆婆。师傅入宫了,我知她回不来了,她的人也保不住了…让我静心陪家人终老罢。” “不…” 江晚璃扭转身子,跪坐在林烟湄脚边,语气几乎卑微到了尘埃里: “长辈的事我不清楚,解不了你的困惑。不知你如何查到这些的,我与你信息不对等,无从解释…可我知道,与你分别的每一夜都忐忑难安…你报复我罢,恨我也好过一走了之。” “我娘欠你们的,我也欠…内情,无论内情如何,我,我给你赔罪。” 江晚璃慌到了极点,说话时鼻音浓重,俯身就要给林烟湄磕头。 林烟湄甚至听到了“咚!”的一声。 “你在干什么!” 惊得她大喝:“别毁了我对你最后一点美好的憧憬,松手!” “我一点不美好…”双目猩红的江晚璃茫然攥住林烟湄挣扎往前的腿,掐得死紧: “什么储君、皇位,我不稀罕…我生来就是个病秧子,没有你我也活不久了。或许这就是争权的代价。你躲我不如杀我,若执意别离,你送我一程,送我一程…” 林烟湄怔了怔,噗嗤—不合时宜笑出了声。 江晚璃疯了。 这是在撒泼吗? 她从容沉稳、遇事不慌、举手投足风度翩然的阿姊,也随着那讨厌的诏书一道消失了。 “你坏透了,和你娘一样。” 林烟湄蓦地转回身,一把拎起涕泪横流的江晚璃: “殿下算盘打得真好,我杀你?要我背负弑君之名,背着仇恨愧疚苦痛半生吗?你休想。若真可怜我,你就给我好好活着,长命百岁,慢慢感受我们一家颠沛藏冤、疯癫痴傻的悲凄!” “你肯见我了?你还肯见我的…” 江晚璃诡异地咧嘴笑着:“你想我活,我该尽力,你一切要求我都该拼命满足。可…这要求当真好难…湄儿,容我自私些,也给我个最后帮你解脱的机会好么?” 她拔下头冠上的玉簪,硬往林烟湄手里塞:“你腕上小镯消失很久了,我早发现了,可我偏揣着侥幸…这簪是你送的,掰断它,往这里扎。” 天鹅般完美的玉颈扬起,露出跃动的动脉,江晚璃恳切祈求林烟湄:“成全我。” “做梦!” 林烟湄奋然甩飞玉簪,松针遍地,竟连点响儿都没听到。 迟暮秋风又紧,猎猎穿梭林间,听着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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