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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我在店门口等你。” 陈斯然本以为姜伶会拦着自己结账,但也没有。 也许她的样子让姜伶感到陌生了。 以前两人一道出去,大多时候都是姜伶在买单,现在两人的经济实力反了过来。 提着菜,去到门口。 火锅店的霓虹招牌在夜晚很是醒目,“老重庆火锅”五个大字把门下一片空间染得通红。店门口的侧边摆着十几张小方凳,这会儿都坐满了人,全是排队等号的。 至于没座的那些,有人跺着脚取暖,有人探头往店里张望,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招牌拍照。 姜伶站在门前的一棵树下等着。见到陈斯然走出来,明知她看见了,但还是冲她挥挥手。 她的身形还是那么薄,有一种瘦削的利落感,连穿搭的风格也没怎么改变。有那么一瞬间,陈斯然好像回到了七年前。 那年她们都十八岁。 那年她们才十八岁。 陈斯然鼻子有点酸了。 她不知道这已经是今晚第几次了。 这具身体,有点太过感性。她想。 今晚的情绪太过冗杂,挤在一块儿,把她整颗心都挤得发闷发胀。 她向姜伶走过去,问她:“你打算怎么回?是打车么?” “坐地铁吧。我现在住在北区那边,离这儿太远,打车过去得花一百多。” 姜伶说完,又怕尴尬似的,补充道:“别担心我。倒也不是没钱打车,只是今天有钱不代表明天还有钱,省着点儿花总是没错的。” 陈斯然点点头,表示知晓。 只是酸涩感像打翻的水,猝不及防浸湿她一颗心。 分分合合三年,她习惯了姜伶点外卖懒得凑满减、买东西从不货比三家。没想到有一天,姜伶会在她面前把省钱思路说得头头是道。 被命运击中之前,人们总是认为自己的生活会一成不变,维持很久。 “你呢?”姜伶问她,“你怎么回?” 姜伶问询的语气很稀松平常,好像在问一个下次还会再见面的朋友。 可她分明很注意和陈斯然之间的距离,不让两人的衣服布料碰到。 店里切了歌,不合时宜地播放着杨丞琳的歌曲。站在这里,依然听得很清楚: “带我走,就算我的爱你的自由都将成为泡沫……” 一阵风吹来,头顶的树叶被吹动,摇落一树的哗哗声。 “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我打车就好。”陈斯然回答,“我送你到地铁口,在地铁口打车吧。” “昂,行的——那我们走吧。” 姜伶拿出手机,打开导航,率先走在前面。 “好。” 陈斯然跟上姜伶,和她并排走着。 她突然问:“你现在还会抱怨自己身高不够么?” 姜伶像被什么击中,随后笑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陈斯然明知故问:“多少年了?” 姜伶掰了掰指头:“六七年了吧。” 那会儿有一阵子,她沉迷穿工装风,又常抱怨自己的身高撑不起来工装风,她羡慕那些比她个高的,能把工装风穿得那么酷飒。 那会儿陈斯然跟她说,她的身高正好,再高一些,她就得仰着头看她,跟她一起逛街时,脖子就会发酸了。 六七年了。 真快啊。 现在她们一起走在去地铁口的路上,或许四舍五入,也算一起逛街? 可时过境迁,陈斯然已经从自己的女朋友,变成别人的女朋友了。 姜伶有些出神。 可转即她又想,当初明明是自己把陈斯然推开的,陈斯然在她这里攒够了失望,离开了她,不也正如自己所愿么? “姜伶。” “嗯?” 身旁的人突然开口,姜伶先是吓了一跳,这以后失落感后知后觉地爬上心头。 后知后觉想起来,天台上,陈斯然也是这么叫她的,可那里风太大,一些情绪还没在心头驻留很久,就被风吹散了。 现在风也静谧,夜也柔和,所以情绪也能沉淀下来。 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反应,姜伶不禁自嘲。 不然呢,你还想她叫你什么,不叫你姜伶,难不成叫你宝贝? 就像六七年前那样? 做什么梦呢。 “你变了很多。” 身旁的人继续说道。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是么。”姜伶感到被这句话推远,但还是笑着问,“是哪种变?好的还是坏的?” “好的。”陈斯然说。 如果你早能做到对我这样坦诚,也许我们就不会分开。她心里想。 姜伶一时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哈哈,其实我觉得你也是。” 她觉得陈斯然整个人气质都和印象里大为不同了,是社会改变了她么? 她变得锋利了很多。她能感受到她依然温柔,只是她也相信她的温柔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边界了。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杏眼翘鼻,无非就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五官长开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锐气,声音也比以前更加有味道了,是那种岁月沉淀后的韵味。 方才在火锅店里,她一副做东的派头,行为举止大方又利落,也和印象里温吞的样子有很大出入。 本以为陈斯然会问自己,在自己眼里,她哪里变了,但陈斯然也没有问。 她从前就猜不透陈斯然的心思,现在更加猜不透了。 出于好奇,姜伶突然想。 那她现在的女朋友呢? 能猜透她的心思么。 陈斯然在她面前,是偏主动的一方,还是偏被动的一方呢。 两个人并肩走着,各自都揣有心事,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 于是本该十几分钟结束的步行路程,走了二十几分钟。 到了目的地,地铁口大张着嘴,灯火通明的阶梯好像怪物的喉管往肚里延伸。 两人停住脚步。 “到了。”陈斯然说,“那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她今天背了挎包出来,挎在肩上,眼下挎包的带子有点下滑,她托住包底,往上扶了扶。 她的语气像是被手上的动作分了心,情绪被分走了,听起来淡淡的。 姜伶抬眸,深深地望着眼前的人,点点头:“你回去路上也小心。” 如果她们只是普通朋友,她会加上一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但她们的联系方式早在三年前就互删了,刚才在火锅店,两人也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加联系方式的事。 陈斯然点点头,没有要目送姜伶的意思,转身向路边走去。 刚走出去几步,她却又转过身来,见姜伶还停在原地看着自己,有些诧异似的,但那抹神色转瞬消失不见。 她快步走过来,又停到姜伶跟前,语气突然变得严肃:“姜伶,不要死。”说完却又有些哀伤似的: “我曾经爱过你,很爱很爱。我想你知道,你是有吸引人去爱你的魅力的,也是有被爱的资格的。不要因为这两次感情的失意,就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被爱了。” 姜伶望向陈斯然,地铁口的光在她一双眸子里倒映成两个光点。那眼里有认真,有关心,有不忍,有悲悯。 唯独没有玩笑。 “不要死”,这句话分明太过中二,很像只有动漫里才会出现的台词,但落在陈斯然嘴里,只教人听了觉得煞有其事。 姜伶微微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 陈斯然撂下这句话,没有等姜伶回答,就转身走了。 刚走出去没几步,手腕却突然被拉住,她回过头来,撞进姜伶眼睛。 “能不走么。”姜伶恳求,“去我家睡。” 她的声音略微颤抖着,就像她的唇色一样苍白。 周围人来人往,各个行色匆匆。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他们生命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和昨天、前天或大前天都没有区别。 而两个人手拉着手,却太安静,拉住了也不过是两两对望。没有嘶吼,没有拥吻,没有一切引人注目的互动。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命运又一次悄然降临在两人头上。 暴烈的心跳中,有人无可控制地走向逾距。
第33章 去你的家 “什么?”陈斯然以为自己听错。 “我爸妈去外省谈生意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太适合一个人住。虽然很冒犯,但是……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着我?” “我……很想努力,但我不确定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行。” 姜伶说完这些,自己也感到僭越似的,很快松开陈斯然的手。 嘴上却在进一步补充,好像这是一场谈判,而她正在添加筹码: “我现在自己在外面租房住。住的方面可以放心,有客房,稍微收拾一下就好,被子和床单都有新洗过的。” 陈斯然嘴唇微张,有些愣在原地。 姜伶是真的变了,竟会开口向她提这种要求。 过去,和姜伶在一起的日子里,陈斯然很少“被要求”“被索取”。 有些恋人之间,想要什么都会明明白白地讨要,比如一句我爱你,亦或是一个晚安抱抱。 但姜伶不会。姜伶只会什么都不说,然后等待着这些东西自己降落。或者,逃开。 而今时隔三年,她终于学会了坦诚自己的需求。 但陈斯然又想,一个人就算变化再大,底色总是很难变的。 所以,虽然姜伶现在能够跟她说出这番请求,但也不代表她内心完全不纠结、不怕被拒绝。 况且姜伶不会不知道,这个请求对于自己来说,太逾距了。 自己明明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了。 姜伶一定是用了很大的勇气,也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冒着被拒绝的风险,这样向她请求。 况且姜伶自己也说,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想不开。 如果姜伶真的出什么事…… 回想到天台上那一幕,如果那时她没有出现在那里……那么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得知了姜伶的讣告?——从她们的共同朋友那里。 她既然把姜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是不是应该送佛送到西? 不。不是的。 这有什么“应该”可言? 前女友。 她们现在只是前女友。 不……她甚至都不是姜伶的前女友,而是前前前女友。 任何关系一旦以“前”为前缀,总是会透露出一股不必再继续维持的必要。 她和姜伶只是谈过一场恋爱,无非就是谈得走心了点。 冷漠一点来讲,她们现在已经是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了。 不过是陌生人而已,有什么“应该”可言? 更何况——要是殷念知道她去姜伶家了,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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