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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人。 没有过得多好,但也没有过得多差。 渴了会喝水,饿了会吃饭,疼了会吃药。只是没有心思为自己烧热水,也没有精力为自己挑走不爱吃的食物,有时候疼起来满头大汗,眼前发黑,无法分辨自己吃的到底是哪一种药…… 不会想念黎春风吗? 想。 黎春风在的话,不会让她在大冬天喝到冷水。黎春风在的话,不会让她每天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食物。 黎春风在的话,不会让她乱吃药,会在她疼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很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那些肮脏的汗水,会不嫌弃地在她眼皮上留下一个湿粘粘的亲吻,也会用力抱紧她佝偻的背脊,给她一个很温暖的拥抱,然后对她说——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 黎春风在的话,会将她的痛苦分走一半。 黎春风在的话,会比她更痛苦。 所以她宁愿黎春风不在。 独自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总好过两个人纠缠不清,到头来谁也救不了谁。 大部分时间,邱一燃蜷缩在冰冷的冬天里,以为这个冬天大概永远不会过去,也以为自己大概会在这个冬天慢慢死去。 小部分时间,她愿意出去走一走。 这种情况不常发生,大多出现在她不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来忍耐疼痛的时候。 偶尔,她会柱着双拐,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走一走,走一段路就满头大汗,这种感觉十分久违,与从前她跑马拉松时流的汗水相似——不是出于忍痛,而是出于燃烧。 在这个时候。 她看见黎春风。 是在公交站牌的广告上。 广告上的女人光鲜亮丽,穿某个高端连锁品牌的服饰,微微仰脸,敞着额头,唇上有颗不起眼的小痣。 她透过发着光的公交站牌看她,嘴角带笑,眼梢也有很浓厚的笑意蔓延。 黎春风好像变了很多,或许是广告P图痕迹太严重,让她的脸变得不太像她印象中那个女人。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柱着双拐的邱一燃为此驻足。 她停在公交站牌面前,很久,都没能迈得动步子。 这不是黎春风的第一个广告,却是第一个声势浩大的、足以出现在邱一燃眼前的广告。 邱一燃自我隔绝太久,这才对世界变化有了实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这个冬天的多少事。 当然。 她也看清广告右下角显示的名字—— “黎……无回。” 邱一燃后知后觉,将这个名字再次从嘴中念出来,却浑身僵疼,吐字晦涩,和从这块广告牌边路过的很多个人一样,她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就好像……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像心电感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邱一燃突然收到动账通知—— 一笔跨境转账的金额,打到她所剩无几的银行卡。 53337元。 这是她收到这个账户的第一笔款项。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收到更多,也仍旧思维迟钝,在公交站牌下坐了很久,揪紧衣角,对这笔钱感觉到很多的无措。 也莫名其妙的,掉了很多眼泪。 其实在林满宜去世之后,她就没有再哭过,仿佛再大的事,都没有办法让她身体里溢出更多情感。 但那天—— 那些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疯狂淋湿她的身体,将她变成一个快要融化的人。 她觉得自己是在为黎春风感到高兴,但也有很多的担忧—— 她没想过黎春风会用那笔钱,也不敢打开那张银行卡的动账通知,现在看来,黎春风被逼无奈还是动用了那笔钱,所以呢? 所以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用她的钱?所以黎春风一个人在巴黎,到底吃了多少她看不见的苦?所以黎春风是抛弃了多少,忍受了多少痛苦,才能在短短四个月内变成黎无回? 邱一燃捂脸痛哭,在巨大的哀戚中设想很多黎春风独自在巴黎面临的辛酸苦楚,觉得没有一个是懦弱的自己可以承受的。 事到如今,她当然也知道,对现在的黎无回而言,自己所有的遗憾和心疼都分文不值。 但她看到黎无回。 看到黎春风变成黎无回。 也同样想再试一试,试一试让自己变好一点,试一试……再救一救自己。 那天。 她在公交站牌坐到了黑夜,最后在医院的公众号上挂了号。 之后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搜索黎无回的名字。 那时黎无回的知名度并不算高,只是因为那场大秀拥有了一些关注,在社交平台上引发的讨论也并不多,大多数发帖的人,都是被这位中国模特所惊艳到,但也没有后续,大多数讨论内容,也都是以重复的标题和图片出现。 但邱一燃还是将每一条重复的帖子,点赞,收藏—— 她当时并不知道。 等自己从手术中恢复以后,这个名字会到达自己无法想象的高度。 大概是黎无回与Spring有所关联,而如今的算法推荐极为精准。 而邱一燃为了手术提前住院,做完那些繁复的检查后没有事情做,也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还很长,只好频繁点赞、搜索、收藏与Spring有关的一切,也因此在进行手术当天,收到那条新闻推送。 新闻里说—— 今天是春分,春天到了,会让世界焕然一新,带来新的希望, 这条新闻只是开始。 之后从这一天开始,邱一燃每天都收到与此有关的推送,就好像,Spring这个名字和春天、和新希望的相关性很高。 手术当天。 她靠在病床边,看到窗外生出新芽的树,那是一种很不一样的绿,在阴郁的冬天让人眼前很亮,也很像黎春风那条围巾的颜色。 那天,她也再次收到关于春天的新闻推送。 想起了很多春天的事情,也想了很多下个春天的事情。 人在做手术之前都容易把自己想得像是破釜沉舟。最后,在进冰冷的手术室之前,她忍痛,也鼓起勇气,为未来的自己定时编辑了很多条邮件。 每年一条。 每年都在春分时发送。 她当时只是抱有很小很小的希望,却从没想过,这些邮件真的会在某一年发生效用。 - 那场手术做完后,邱一燃因为术后并发症,很久才出院。 那天,她独自拄着拐杖走出来,忽然感觉有阵风徐徐地刮到脸上,不像冬天时那么寒,风里有了一种更温暖的味道。 她迟钝抬头,看见医院门口那棵树的嫩绿枝芽,已经全都发了出来,满当当地挤在眼前,也看见马路对面LED屏幕上的黎无回,才发现整个世界已经都是春天。 很纯粹的,生机勃勃的,春天。 从这一天起。 黎无回开始像某种春日病毒,在邱一燃的世界里迅速弥漫,入侵,慢慢洗去她对这个人过往的所有独有记忆,在声量越来越大的讨论声中,变成另外一个崭新的人—— 从来不会被抛弃在雪地里,从来不会蹲下来为别人系一遍又一遍的鞋带,就算被镜头拍到在后台素颜穿着随意,也很自然地对所有看到这个画面的人粲然一笑……始终光芒万丈的人。 像春风,刮过春天,万物新生。 也因为这一阵风。 邱一燃忽然不想再回到林满宜生前的房子里,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所以。 她当时去了高铁站,随便买了一张高铁票,原本是想去一个温暖点的城市。 但高铁上。 她遇到两个年轻人在谈论假巴黎,于是浑浑噩噩地在假巴黎下了车。 在假巴黎的生活并不能算重新开始,她没有因为来到陌生城市,就突然间找到很多力量。 但这里的生活很平静。 最开始—— 邱一燃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也只是为自己随便找了个住处,加上刚做完手术的残肢还在恢复期,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待在阴冷的房子里面。 重新再考驾照纯属意外。 她那时被正式评定为五级残疾,无法再继续使用之前的驾照。 这件事也像一个分水岭,彻底将她之前的二十六年人生,与她之后的人生划分开来。 在假巴黎租的房子并不贵,是老式楼,也没有所谓的安保措施。 于是。 那张驾校招生的卡片很轻而易举地就被从门缝中塞进来。 刚开始邱一燃并不想管,只是每天下床清扫。 后来,同样的卡片被反反复复地塞进来。 她不得不趁对方窸窸窣窣的时候打开门。 塞卡片的兼职生当场愣住,目光落到她空落落的裤管上,当场给了自己一个装模作样的耳光,然后结结巴巴地跟她道歉, “对不起,我,那个,不知道。” 邱一燃笑了起来。 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因为这件事有太多敏感,只是轻轻地说, “以后不要再给我塞这些卡片了。” 对方连忙答应下来,然后很局促地鞠了个躬,噔噔噔噔地跑到楼下。 邱一燃拄着拐杖去关门。 结果门没关上。 那人又噔噔噔噔跑上来,气喘吁吁地抵住她的门,头探进来,小心翼翼地讲, “对不起!是我刻板印象了!我刚刚下楼还搜了,残疾人也可以考驾照的,还可以当出租车司机呢!” 这天太阳很充足,已经晒到邱一燃的肩背。她接过这个人匆匆塞过来的卡片,看见这个人又噔噔噔噔地下楼,独自在门口愣了很久,感觉自己忽然听见呲啦呲啦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在很慢很慢地融化。 那时。 她绝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出租车司机。 之后,她也还是待在阴郁不见光的房子里面,也还是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收到一张驾校招生卡片。 邱一燃觉得这个塞卡片的人很奇怪,为什么要坚持给一个左腿残疾的人塞驾校招生卡片? 却也没有再一次打开门过。 后来,卡片摞得高高的。 她收到黎无回的第二笔跨境转账。 金额足够她支撑半年的并发症治疗,药物费用,同时在不进行工作、尽量休养身体的前提下,考完驾照。 那天。 邱一燃静了很久,试了一次,将钱转回去,发现对方设置拒绝接受转账。 这是她料到的结果,也并没有因此感觉到多少意外。 也就是在这一天。 她想好好逛一逛这个假巴黎,也想给自己买双夏天到来之前可以穿的鞋。 结果在走到某间书店的时候,在花花绿绿的杂志里面,在很多张陌生或熟悉的面孔里面,她第一眼就看到黎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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