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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活着。” 邱一燃没有说话。 有辆车从旁边飞速地刮过去,吹来很多恶毒的雪花,黎春风蹲在雪地里捂着脸,仓促抬手抹脸上的泪,轻轻地重复一遍, “只要你活着,听到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传来一声不太明显的抽泣。 然后在匆忙间彻底挂断。 再也没有打通过。 - 一遍又一遍地挂断黎春风打过来的电话,邱一燃已经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每一遍,都像是对她心脏的腐蚀。 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她留给黎春风的道别丑陋而低劣,她们在一辆上错车的出租车上相识,最后她一个人上车,把黎春风扔在了刺骨的雪地里。 好几次,她泪流满面地看到后视镜里那个越缩越小的影子,都想过让出租车掉头,把黎春风也一起接到温暖的车上…… 但没有用。 就算这一次,她厚着脸皮接受黎春风的原谅,继续恬不知耻地待在黎春风身边。 可黎春风注定会因为车祸的事情,再加上这次的事情,在她面前越来越战战兢兢。她也会有意无意,给黎春风造成更多伤害。 最终,她们还是会走到这个结果。 还不如现在就狠心一点。 可最后,邱一燃还是忍不住回头了。 或许是因为雪下得特别大,这天的巴黎显得尤其悲壮,像电影中的最后一幕。 车只开了十分钟不到,就堵在去机场的路上。 原本,邱一燃是想今天把事情都说清楚,明天再走。 她没想过会闹成这样。 也已经没有脸面,再滞留在黎春风的身边,获得对方的注意、照顾和心软。 所以她打算买最近一班机票。 是在黎春风没有再打电话过来之后,邱一燃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痛得满头大汗,视野也都已经变得很模糊,产生一种类似于失明的错觉,这是她在幻痛时所产生的躯体反应,每一次都痛得她失去所有尊严宁愿在地上打滚,每一次,也都让守在她身边的黎春风束手无策,跪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抱她才会让她比较好受一点…… 每一次,黎春风也都会被她伤害,因为她而跪在地上膝盖发青,或者是因为来抱她被她推走,而哪里磕磕碰碰到。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黎春风没有在她身边,黎春风被她推得很远,不需要再忍着痛,忍着辛苦来爱她。 邱一燃理应为此感到解脱,但她并没有感觉到如释重负,还是很没有意义地在满头大汗中睁着眼睛,在坚持看自己因为没电而黑掉的手机屏幕。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她想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高尚,在痛得面目全非的时候,还是想要黎春风的爱,来帮她减轻疼痛。 路在大雪中堵得水泄不通,邱一燃忍着痛,将手机揣进衣兜里。 却也在这时,发现自己内侧口袋有个硬硬的盒子—— 视野被疼痛压制得时亮时暗。 她费力将盒子掏出来。 手指僵硬地揭开盒盖,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她完全动弹不得。 汗水接连不断地从额头淌落,混杂着从哽咽中下落的眼泪,慢慢由滚烫变凉。 邱一燃因为疼痛而用尽所有力气佝偻着腰,也几乎没有力气拿稳这个小小的盒子。 正巧碰上汽车起步时的一个前倾。 戒指倏地滚落。 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顾不得其他。 几乎是整个身体蜷缩到车座椅下面,很慌张地去用手摸脏兮兮的车面。 司机看她突然之间这么惊惶,也很好心地停稳车, “女士,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吗?” 车后传来几声尖锐的喇叭响。 邱一燃灰头土脸。 失去所有一路维持的体面,费了很大的力气,也终于从车座椅下摸到戒指。 那时她将戒指死死攥在手中,却仍旧佝偻着腰,浑身僵麻,没能重新坐直。 很久。 她捂着脸。 很多眼泪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像是要将她淹没,腐蚀她的喉咙和肺。 “没找到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像是终于发觉她有些奇怪,很茫然地问了一句,“女士,你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邱一燃摇摇头。 不说话。 将戒指紧紧攥在掌心里。 “嘭——嘭——” 她敲了敲车门。 司机愣住。 “嘭——嘭——” 邱一燃又用力敲了两下。 司机终于反应过来,给她解锁了车门。 匆促间邱一燃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下了车,整个人都像是直接摔出去,却又很用力地撑着自己的废腿,冒着风雪往回走。 走了几步。 她又跌跌撞撞地回来,从自己钱包里掏出最后几张现金,塞到车里。 关上后门。 开始自己往回走。 十分钟的车程。 邱一燃拖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腿走回去,花了四十分钟。 再来到楼下的时候。 黎春风当然已经没有在原地等她。 大雪中的巴黎尤其美丽,将她们之前那两串糟乱的脚印都重新掩盖成白,将所有发生过的纠缠和难堪都埋在雪里。 也将邱一燃淋成一个雪人。 其实攥着那枚戒指努力往回走的时候,邱一燃并没有想太多,也没有对回头这件事做过任何预设。 会不会再看到黎春风,对她而言,都没有任何差别。 以至于后来回想起这天。 邱一燃还是觉得庆幸,因为那时她被飘洒的大雪埋进去,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将戒指还给黎春风,还是渴求黎春风原谅她,乞求黎春风仍然愿意帮她把戒指戴上去。 她庆幸,并没有被黎春风看到自己低级的忏悔。 - 这天黎春风很晚才回去。 或许也不能称作是回去。 因为邱一燃要走,那间很贵的房子,就已经算不上是她的家。 黎春风在雪地中站了很久。 然后也打车,去了十八区自己曾经租住的公寓。 公寓变得空空落落,大概是大家的生活都在变好,不需要躲在阴郁边角躲避太阳。 黎春风坐在楼梯口,抱着双臂,很固执地盯着公寓那扇极高的大门,等了很多个小时。 邱一燃没再像之前一样推开门,找到她,给她带很多姜黄人小饼干。 最后黎春风只好自己回去。 这边的房子也还是空空落落。 玄关的灯是真的坏了。 黎春风一进门就发觉屋子里很黑。 她没有去其他地方,也没有开灯,就很安静地坐在玄关,靠在墙壁边上,抱着膝盖,等自己身上淋到的雪融化,也等邱一燃回来。 然后她又想到就算是真的要走,邱一燃至少也会回来收拾行李,这间房子里还有很多邱一燃的所有物,衣服,鞋袜,相机,黎春风。 黎春风想了想,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帮邱一燃收拾好这些遗留物——她担心邱一燃连一件厚衣服都没有带,要怎么度过这个冬天,又担心邱一燃只穿走一双鞋,回国之后会没有办法替换,而且邱一燃买鞋应该也很不方便…… 还担心,没有她在身边,邱一燃痛起来的时候会没有人护着她不让她磕到头,也没有人可以在她撑过来之后给她一个拥抱。 算来算去。 黎春风觉得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应该被邱一燃带走。 房子里的东西被她翻得很乱,也没有办法再被打包在一个行李箱里面。 最后黎春风手足无措地蹲下来,用手背擦脸上变凉又覆盖的眼泪。 很久。 她又再次回到玄关,瘫坐在地上。 天慢慢亮起来的时候,黎春风看见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的,想如果邱一燃回来看到,肯定又会说她像只女鬼。 但没关系。 只要能被邱一燃带走就好。 但就这么坐到天亮。 邱一燃也没有再打开门出现,给坐在玄关边的黎春风一个拥抱。 于是那个时候,连一向顽固的黎春风也终于想通—— 原来对邱一燃来说,这都是可以直接扔掉的东西,不需要再回头进行整理。 包括黎春风自己。 魏停是在天亮之后来敲门的。 那时黎春风听到敲门声,以为是邱一燃终于懂得懊悔。 开门之前。 她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也整理自己的心情,决定如果邱一燃认错态度积极,可以再给邱一燃一次机会。 然后她看见魏停。 魏停站在门口,看到她之后欲言又止,停了好一会,才问, “她呢?” 黎春风歪了歪头。 没想到这个时候魏停来找邱一燃的任何可能性。 “就是……”魏停挠了挠头,走进门,试探着往里面看了几眼,然后又对上黎春风的视线,支支吾吾地说, “昨天吧,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了蛮多奇怪的话,让我多多帮助你什么的……” 在这之前。 黎春风还存在一丝幻想,她觉得邱一燃可能只是因为生病太累了,在跟她闹脾气,像个小孩子一样离家出走。 直到现在。 已经是第二天,圣诞节,她们的结婚纪念日,邱一燃没有在她身边醒来。 黎春风打开门,很困惑地听着魏停说着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在魏停稀里糊涂地离开之后,她又来回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翻找,找到很多安慰自己邱一燃可能会回来的证据,也找到很多邱一燃决心离开的证据。 最后,黎春风从衣柜中自己的外套里,找出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里面的金额她后来看过。 赔付款打过来之后,足够让她两三年内在巴黎不愁衣食,不感窘迫,更不必为一块钱忍受难堪的两三分钟。 当然也收到那封快要被她遗忘的定时邮件—— 【主题:恭喜黎春风女士成为名模,祝以后路途坦荡,青云直上。】 【发送内容:看到这封邮件的黎春风女士,请你过去抱抱邱一燃。】 她才后知后觉,是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 后来在巴黎的那段日子,黎春风不会再时刻进行回忆。 她对自己变成黎无回的具体过程,都没有太多实感,只觉得那段日子过得很满。 也只记得,她成功签约以后,却因为身体原因,以及公司各方面的考虑,还是沉寂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 或许那并没有她以为得那么长,只是因为邱一燃带走了很多东西,才让她觉得很久。 很多人最开始都在担心邱一燃的去向,担心她一个人残疾人孤身回到国内会比留在巴黎更辛苦,以为是黎春风对邱一燃做了不好的事情,才会让邱一燃失望离开,后来也渐渐不再在黎春风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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