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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柏意看向她。 “你有多少真心?” 迟柏意笑了: “你猜?” “我猜……”钱琼扶着门,看着她脸上的笑: “那是个宝贝,是不是?” “不止。” “那真心换缘分,能回本?” “缘分?”迟柏意反问她,“你信缘分?” “我不信。” “巧了。”迟柏意起身,接过服务员提着的点心盒,道: “其实我也不信。” “缘分向来就一回,人群中能遇见,大约才能算。” “那两次三次?” “两次三次,就是运气。”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运。” “韵味的韵?” “运气的运。” 而四次五次,就是命! ——“要不……” “要不你跟我走吧。” 国士遇我,国士待之。 “真心换不来缘分的。”迟柏意拍拍她肩膀,拎着点心盒走,“真心只能换来真心。” 就像缘分毕生也只得一回—— 乾坤宇宙,皇天后土。 就那一回! 钱琼怔在原地半晌,追下去问她: “不用我送你?” “不用。”迟柏意朗声道,“我自个儿走,路上还要买东西呢。” “买什么?” “包装纸。” “你现在走回去得九点了……” “九点就九点呗……” 九点了她也会等我的…… 一条短信算个屁啊,现在跟她能一块儿吃饭,能让她对着闹脾气,能天天让她看着,能让她笑的人只有我! 哼! 手机嗡嗡地开始震动,陈运把研磨机关掉,拿过来看了一眼,摁掉—— 不是迟柏意。 迟柏意今天又没有按时跟她一起吃晚饭。 然后昨天没有,前天也没有…… 当然迟柏意也说了一声的。 不过陈运觉得她说的那一声还不如不说—— “这几天忙,下班迟,你自己饿了就先吃。” 哈哈,谁每天准时多忙一分都不差的半小时啊。 哦今天还不止半小时了,今天是两小时十九分钟…… 就这那天还装没事人呢。 她会不会是看到那条短信才这样的? 陈运又不敢肯定。 毕竟短信发过来一直都是未打开的状态。 可要就是呢…… 香材加错了。 本来是六百二十五毫克的龙脑,加成了六点二五克。 差了足足十倍,一鼻子吸进去天灵盖都快冻碎了。 陈运恼火地扔下香勺,往桌子上一趴,把手机翻来覆去地当锤头砸桌子上那根钉子。 砸了十七八下,手机再次开始震动。 这回不是那个号码,是剧本杀副店长的。 电话一接通,陈运还没开口,对方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中心思想如下:现在过来结一下工资。 陈运看了一眼时间,说: “不是说好了吗,明天吧。” 而且迟柏意现在是不是快回来了? 电话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还是今天来一下吧,就现在。” “到底什么事儿?” “你来一下,来了再说。” 陈运觉得自己的火气一下子从胸口顶了上来: “我都离职了,有什么电话里直接说,现在没空。” “是这样,你也别急,我就问一下,你、你昨天晚上走的时候是不是动3号房的箱子了?” 陈运想了一下:“没有。” “东西都没了,而且我问过人了,人说就是你……” “谁说的你找谁,自己查监控。”陈运知道她说的是谁,“你要找不到,我来帮你找。” 就那个把店当自己家的十佳员工,整天吆三喝五地说教人…… “而且我昨天干完怎么屁事没有,你昨晚东西丢了,今晚来找我?” “店里四个监控天天开着,自己看。” “我就问问……” “你问问也不该问我头上。”陈运控制不住地有点抖,“我提前三天提的离职,昨天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查过了?该报损的是不是都报了?有没有问题?” “你别大小声,就是问问,你说了不就完了吗?本来你也是个临时……”对方声音低下去,“……临时工。算了,我查监控。明天你来结工资。” 这句话说完,通话直接断了。 压根没给她再多说一句的机会。 陈运攥着手机,摁住了自己的膝盖,发现手和膝盖在一起抖。 抖着抖着,嗡鸣声再次响起…… 够了吧…… 够了没有? 没有。 一个一个电话像一串一串符咒,阴魂不散又琐碎杂乱,穿插在这个夜里。 这个本该安安静静看完那半本书,等着迟柏意回来后听着她讲自己今天又遇到什么事儿,一起头对头吃东西的夜里…… 也穿插在这两三日难得的休息时光中。 更穿插在这三五年走出院儿,走出学校的每一天—— “你有女朋友没有,要不考虑一下我?” “我骂她那是她该骂,她不该骂吗?一个聋子她又听不到。关你什么事儿?” “一月八千,行吧,又不要你真干什么。” “你有本事还来这儿干什么?” “长成这样,打工?多可惜啊……” 电话通了,陈运听见对方含着笑的声音: “接电话啦,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我知道我之前说那话不对,那这都过去半个月了…… 行吧,我跟你道歉。别闹了。” “那要不这样,你要觉得心里不舒服,那不谈恋爱也行,反正我们也没谈过,就保持床上的关系,这总可以了吧?” “反正你不是也有需求么?试一试,你还没试过呢吧?” 陈运咬着牙,听见自己有些变调的声音响起: “滚。” “小陈啊……” “我说滚。” “你……” “滚你能听懂吗?!”陈运攥住了桌角,“谁给你我的号码的?谁给你脸让你给我打电话?” 迟柏意的脸在眼前晃过。她喘了一口气,死死抓住了桌角: “再打一个电话,发一条短信,我就报警。” “你……” “滚!” 她摁不下键。 听筒里声音好像还在响着,她的手指痉挛,开始出汗。 研磨机倒下还连着线,不知道误触了什么开关发出刺耳的喳喳声。陈运一脚踹上去,连带着桌子上的两瓶附子藿香泡酒砸了个粉碎。 手机被她踩了一脚,又从地上抠起来,狠狠向门口砸去…… “黄昏后。” 迟柏意答: “二楼三号,梅林间。” 暗号对接成功,阔别二十分钟的包终于得见。 迟柏意一手搂着包装好的点心盒,一手接过来: “谢谢谢谢,太谢谢了。” “别客气。”对方笑了笑,“幸好我东西也落厕所了,不然也发现不了你的包。” “还要麻烦您跑这一趟。”迟柏意从钱包里拿钱,“工作没谈完,饭也没吃好,打车的车费我……” “您这样才是真客气。”对方摁下她的手,声音很柔和,不容拒绝: “都是出门在外的人,举手之劳而已。” “您要是真的过意不去,下回遇见这事儿也帮别人一把,就行。” 人美心善啊。 迟柏意非常感动: “那还是谢谢了,要不……”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点心,“要不我给您挑只笔?” 这神来的一笔让对面这位好人愣了一下: “笔?” “啊……”迟柏意指指她提着的工作包,“水利局。” 送只笔,画图什么的应该用的上吧…… 再不然,送面锦旗? “不用,真的不用。你……你要不还是看看包里东西都有没有少吧。” 这个迟柏意还真没想到,连忙低头去翻: “没有。” “行。” 就这么一个字。 说完,对方转身就走。 走得那叫个干脆,迟柏意低头再抬头的功夫,她已经出了门。 就这个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的作风让迟柏意想到个人。 她当即就决定锦旗不行,至少也写封表扬信—— 好人不能白白受累啊。 “等一下,您怎么称呼?” 路灯下,这人一袭白衣,半张脸隐在树影中,露出另半张被橙黄的灯光照得莹莹如玉,眼型狭长似新眉: “孟,孟知玉。” 第41章 没关系,让我看看你。 酒气干醇,在黑暗中挥发,烧喉入肺。 眼睛是痛的,并且这种痛还在不断放大,进而扩散到整个后脑勺,前额、太阳穴、鼻翼、腮帮…… 什么时候了? 闹钟响了没有? 灯亮了吗? 陈运不知道。 她看不见,也听不到。 四方黑墙像八方网,她坐在一片狼藉中间,如四年前在半夜摸上那只秋千时握住绳索,摇晃、用力,椅子吱呀作响。 不会有人隔着窗户喊她叫她回来吃饭,不会有人再摇头叹气说“这秋千经不住你啦,你都长大啦”。 再也不会有了。 人死如灯灭,劫难百病消。 从那天起再干净的东西落在眼睛里也夹杂着欲望孽火。 拽着她的那根绳子没有了。 走过来的人不论用什么方式最后都会说着一样的话,转向同一个目标—— 身体,脸,二选一。 学历不够总有不用努力就可以够的东西。 拿这些来换。 你只有这些了—— 这些声音无处不在,叫她只能闭上眼,不听不看,任由身体带着灵魂抛高,擦过风云雨露,燃起熊熊大火,烧出一股轰轰烈烈的渴。 动作是艰涩的,并不顺畅。 可根本分泌不出任何东西—— 也许是半跪半坐着的这个姿势,也许是因为大脑空空。 于是她不得不弓下腰,以一个格外拧巴的姿势扶住桌子,咬上手背…… 伴随着满嘴铁腥,她剧烈呼吸…… 吸进附子藿香龙脑,吐出末药薄荷麝香……以及一点、淡淡的香气。 很幽微,但并非不存在。 陈运松开口,开始本能地抽动鼻子,如同一个动物、或者原始人类,受伤后在这个漆黑的水泥森林里眼瞎耳盲,所以只靠着嗅觉捕捉,想要获得那么些许的慰藉—— 床塌之间枕头上,浴室,地面,衣架上的衣服? 不是,都不是。 这气味是实实在在的,尽管很淡,却有温度有重量,像割裂的一段丝巾,像融于水中的一滴油,清凉、寒冷,热烈、温暖—— 它在逼近。 它一点一点渗透,一分一分弥漫,一寸一寸侵入。 从街头巷尾,从楼上楼下……从晃在双腿的裙摆与脚下的步伐——涌出湿意,再转为涓涓细流,涓涓细流汇作大江大河,潮起潮落之际痛终于成了痒,痒成了一把把插进心口的刀。 刀身凌厉,纯粹透明—— 在门带动空气之后。 戛然而止…… 迟柏意退了一步,抬起脚迟疑片刻,蹲下身去,摸到一只手机—— 只有个机身。 后盖和电池不翼而飞。 屋子漆黑。 今晚没有月光,楼道里的感应灯从她来陈运家时就一直坏着,她一时半会儿什么也看不清: “陈运?” 怎么不接电话? “陈运你……” 在家……吗? 不在? 可又好像有动静…… 她想开灯。 手指刚摸到开关,一个声音模糊不清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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