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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运收回来后看着那行小字哈哈地笑了: “‘钱琼姐你真损。” “不损不行。”钱琼也笑,笑完了说:“而且这也不是我损——你看这都怎么开车的?一个个小年轻比我脾气还急,光嚷嚷多伤身体。弄个这牌子,多好——看不清还得用手机摄像头放大看。” “等放大就该气死了。” 气死了窝着火还追不上。 陈运正翻来翻去地看牌子,看着看着就觉得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很眼熟: “这个……是她写的吗?” “那可不。”钱琼看着路,“就说你聪明吧。你瞧我哪儿有这么损。” “而且就这种损中带着闷骚劲儿的招数,除了她也没人想的出来。”钱琼说着就忍不住笑: “我就不行了,我一般都骂回去,不骂回去没法开车。” “就跟你今天这样似的骂吗?”陈运回味了一下,“脑门长贲门……贲门是什么?” “问你家迟大夫去,她教的,多损人呐,我拿出去骂人被骂的都得愣一下……” 陈运低下头,努力憋着脸上的笑,隔着衣服口袋捏了一把里头装着的手帕: “其实也就、还行,一般般损吧。” 一般般损,二般般可爱。 像她这个人。 钱琼叹气摇头,嘴里“啧啧”的: “我跟你说啊陈运,你不能这么看人下菜碟——怎么到她这儿就是一般般,到我这儿就是真损了呢。 离太近被她蒙蔽了吧。你得看清楚点儿知道吗?我跟你说她们这些当医生的都没一个好人。” “就比如说老周。” 陈运耳朵支楞起来。 “现在要给你治病的这个——这人就可黑心了,跟你那迟大夫一个样儿。” 陈运小声地咕哝: “她才不黑心……” 钱琼装没听见: “你就想想她一个耳鼻喉科的,周清砚一个精神科的,怎么认识的?” 陈运问: “怎么认识的?” “打架认识的。”钱琼笑着看她,“怎么,不信啊。” 她倒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就托着脸发愣,愣了一会儿表情还挺凝重,说: “那她是不是当时打输了,人家才欠她人情啊。” 然后还把这人情用到我身上来了?! 钱琼被这句话说得一呆,完全没想到这人思维能奔逸至此,再回过神来脸都快笑烂了: “怎么可能!” 天塌下那都不可能的好吧! “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上面去的?” 而且你不应该惊异她这种人怎么还能有这种年少轻狂的时候吗? 但陈运就是一点儿也不惊异,不但不惊异,甚至还颇为关切: “所以谁打赢了?” 你赢了你赢了。 钱琼把车一停,车门给她摁开: “到了,走吧。” 陈运肢体僵硬地下车,拽着自己的小背包左右张望,发现她也跟着下了车: “没事、姐,你忙去吧,我一个人就行。” “你没事我有事儿。”钱琼打了个响指向前一指,“走吧,别客气了。有人专门雇我今天来看着你的。” 陪着她挂号排队进诊室检查,一步不能离—— “叫看着你走路吃饭看病睡觉,眼都别眨一下。” 要出什么茬子,你那笔投资就别想了,我捐给福利院动保协会去—— “要眨一下剜我眼珠子呢,多吓人嘿……” 为了钱琼姐的眼珠子,陈运尽量很听话—— 听话地看着她跑来跑去,听话地跟着她跑来跑去,听话地填表对着电脑发呆抽血化验被夹了一头夹子…… 那个夹子还夹了两次,因为第一次她太紧张,周大夫说不行。 过了一会儿,钱琼姐买了面包给她来吃,吃着吃着周大夫边上那个不知道是护士还是什么的姐姐又来了,说电脑上做的表也不行。 陈运只好把面包揉成球全塞嘴里,跟着进去。 这些东西都弄完后已经是下午四五点。 天色阴沉,太阳若隐若现在云层中,仰头却能看见一种很干净的水泥灰色。 陈运站在门诊楼前,轻轻吸着鼻子,从很多人身上闻到苦味。像维生素、也像橡胶燃烧后的焦苦味。 以及一种特殊的香气: 很甜,甜得发腻。 且这种甜很像是放多了甜蜜素的变质罐头—— 病入膏肓的疯子身上才有的气味。 可有着这些气味的人从医院进进出出,陈运却看不出来她们到底有没有病。 也许都有病。 也许都没有…… “结果出来了。”钱琼在电话里说。 迟柏意站在楼后空地,取下眼镜抬头望了眼天,很阴,云很厚: “说吧。” “中度焦虑伴轻微神经衰弱,强迫性神经症。” “躁狂呢?” “没有,老周说之前算误诊。” “那她现在……” “现在还在医院,老周说晚上得做一个什么P……PSG。” “行,知道了。” “你晚上是不是赶不过来了,那我陪她?”钱琼掐掉烟,朝那边看了一眼,陈运现在已经低下了头: “她其实还行,是有点应激,不过老周说问题不大。” “你陪她吧,我晚上得加班,有个手术。” 钱琼答应着正要挂电话,她在那边又补了一句: “散散你身上的烟味儿,她鼻子灵,闻到会难受。” 钱琼张了张嘴,拿下手机,匪夷所思地对着屏幕开始使劲儿摁通话键。 摁完,左手掏了支口腔喷雾,右手掏出瓶香水…… “你这大晚上到底又出去忙活了个啥,这又是什么恶心味道我的……” 周清砚话没说完直接哕了一下,赶紧抓起文件夹扇风,一只手往办公室门口指: “难怪陈运下午进来时喊头疼呢——你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钱琼岿然不动: “你就把柏意完整病历给我呗,给我我就走。” “你立马走。” “我……” “人柏意都没提病历,你一个编外人员搁这儿敲什么锣,显你能啊,都几点……一点多了,快滚!” “我就回头拿给陈运看看,我……”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钱琼低头认输: “别走别走,你这儿忒吓人,重兵把守的……” “吓人你别赖我办公室。”周清砚都快被她烦死了: “你去陈运那儿,单间,陪护床随便睡。” “我不去,那儿柏意的地盘。而且女女共处一室,多不好意思……” “你不去我去。”周清砚“啪”地把文件夹一扔,起身就走,走两步还没忘抬脚踹了她一下: “滚我床上睡去。” 钱琼苦着脸: “那可不兴啊……” 周清砚不理她,加快脚步地走,走廊安安静静亮着一溜灯,倒数第八间是陈运的病房。 她隔着门上小窗大概看了一眼,没见问题,就又转身,边走边想着怎么让办公室那烦人精滚远—— 给老迟打个电话? 算了,老迟估计还没下班呢。 而且这都一点多,快两点了吧…… 可一抬头,老迟就离她不到两三米远,手上还拎着风衣,耳坠子甩得乱飞,正快步走来。 第53章 早啊,小陈运 等她走近,周清砚抬手看了眼表—— 正好两点。 “你下班了?” “刚下班。她呢?” 周清砚让开,见人过去了才道: “动静小一点,刚睡踏实。” 为什么刚睡踏实? 迟柏意小心翼翼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将要使劲儿,就从窗口看见了床上的人—— 平躺着,脸上头上都是线。 从额头到脸颊,全都是。 鼻孔还插着两根管子。 手就搭在胸口,小指戴着血氧。 那个夹子大约有点紧,迟柏意能看见她的指尖微微有点发红…… 迟柏意松开手,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周清砚过来同样往病房中望了一眼,“没想到?” 她没回答,一只手取下眼镜,指节抵住鼻梁回身靠在了墙上。 “我就估计你是没想到。”,周清砚笑了笑说,“你要是知道的话,绝对不可能同意。” 迟柏意调整了一下呼吸: “确实。我以为就是像之前我做的那个智能监测一样。” “你做的那个是床垫监测,她的这个是多导监测。区别还是挺大的。” 大概是因为还在走廊,周清砚声音很轻: “其实就她这个状态,在家做一个便携式监测就可以。但你……” “但我非得让她在医院做这个。”迟柏意苦笑着戴上眼镜,“我以为传统方式测试的数据能更准确一点。” “她睡不好也不是一两天的事……” “她不只是睡不好。”迟柏意摇头打断她,道:“就是能睡好的时候也总是醒,她自己发现不了。 是,白天她精神很好,但有时候过于亢奋,偶尔平静又显得萎靡不振。 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焦虑症这个是一方面,另外就是有那么几次,在迟柏意还醒着、陈运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会忽然听不见陈运的呼吸声。 打呼噜什么的却又没有。 所以她才一直想着让陈运来做一个监测,看看到底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只是没有想到传统的监测会是这样…… 鼻导管其实不算粗,迟柏意见过比这还粗的比比皆是。电极贴片也很普通、很常见,至少以前实习时一天做个心电图要贴一百八十遍。 都是很正常,可能任何不适都不会造成的东西。 然而放在陈运身上,却刺眼得厉害。 叫迟柏意看过一眼,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拆掉带她回家—— 平时多盖点儿被子都嫌烦、往鼻子里喷点儿生理盐水都恨不得躲到天边去的人,这样子真的能睡好吗? 这样子测出的结果真的有效吗? 周清砚看着她脸色变来变去,越变越难看,正想说句什么,她忽然叹了口气。 她叹着气说: “是我太自负。” 周清砚顿时感觉自己二十多年来没进过水的耳朵突然进水了。 她再说: “我还不如翘班跑了呢……” 妙极—— 这水不仅进了周大夫耳朵,现在还流进了周大夫脑子。 顺便洗刷了一下周大夫的三观——对迟柏意这个当年发着高烧还要来跟她抢一个屁用没有的辩论赛冠军的神经病、的三观。 莫非她不是神经病,而是真的有病? 周清砚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当初从高中到大学把这人当作对手真是太可笑了。 真是可笑至极! 所以早知道这样,给她介绍个女朋友不就完了吗? 想到这儿,周清砚莫名就有点生气,于是转身就走。 迟柏意还在难过中,倒是没忘记跟上她。 俩人走过走廊,一言不发地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停下。 周清砚本着自己的职业素养开口,报告给了她一溜坏消息: 中度焦虑,不过别太高兴,马上就重度了; 强迫症晚期,不过也别太难过,马上就成分离障碍初期了; 神经衰弱,挺轻微的,不过也不算太轻吧,也就比较正常人呢怕吵怕闹怕光心慌意乱耳鸣多汗…… 迟柏意捂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牙疼般地“嘶”道: “停一下,我先问问。有好事儿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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