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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她再度开口,却是一口流利的楼兰语:“刚才是不是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闻言,季笙歌抬头诧异地望着裴夜月,仅一瞬,她眼中闪过希冀的光,但唇瓣紧抿,好像是纠结着要不要开口。 “你若有什么不适大可告诉我,我永远会是护着你的。”裴夜月握住季笙歌的手,温柔的轻抚,继续说着楼兰语,“我希望你在我身边能快乐,如果这份难过是因我而起,那我可以改。” 声音像雪山上流下来的、不掺杂物的清泉,平和,沁人心脾。 季笙歌扯出一个笑,说话声有点哑,她也用了楼兰语回答,“我不想看到那些人。” 裴夜月顿时明白,季笙歌曾在楼兰受尽欺凌。看到这些楼兰人,总是会想起那段黑暗的生活。 “阿笙,不想去是可以直接说的,遇到麻烦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裴夜月轻声道。 “嗯。”季笙歌垂了眼眸,思虑半晌方又开口,“殿下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 裴夜月一怔,连日里的美好爱情生活被揭开真相,如虚幻泡影般易碎。 她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句不太流利的话,“当、当然记得,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会忘呢。” 季笙歌声音压的很低,语气肯定,“我要见楼兰菲丹。” “行。”裴夜月应声道,“今晚我给你安排,你先休息。” 季笙歌点点头,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见她这副样子,裴夜月肚子里一股无名火到处乱窜,却又不想打破表面这点仅在的和谐。 她眉头紧锁,注视着火盆中的炭火,没再言语。
第三十章 季笙歌智商没有问题,样貌更是没话说,唯独这情商始终有点欠缺。 刚好,裴夜月自己又是个遇事不会好好说话的,于是她俩一旦吵起来总是会激发更大的矛盾。 这个问题不容忽视,要想留住这份情爱,裴夜月必须要尽可能的控制住自己,毕竟她比季笙歌大四岁,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她来承担责任。 就像现在,裴夜月试图帮季笙歌解开心结,结果人家直接提起那个交易,恨不得这场表面爱恋早点被打破。 但没办法,裴夜月打算温水煮青蛙,自己认定的妻子自己教吧。 因为还要回去陪楼兰使,裴夜月便嘱咐季笙歌先在卧房里休息会儿,接着又命小厮备着饭菜,好让季笙歌饿了吃。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裴夜月已经骑马赶回了客栈。 原本是安排楼兰那群人去她另一处府邸的,但不晓得秦王怎么想的,直接定下来客栈留宿。 费钱费心。裴夜月如是想。 她一路上楼,客栈里的楼兰人目光全都在她身上。 裴夜月还是男子装束,着一袭玄色箭袖锦袍,玉带束腰,外披一件缥色披风,颇有一股英武冷冽之气。 裴夜月瞥一眼身后行礼的楼兰壮汉,那壮汉也在望着她。 柯什木尔。 手下败将。 裴夜月轻蔑一笑,头也不回的走了。 楼兰少主与公主的厢房分别被安排在二楼的左右两边,门前都有好几个守卫。 而裴夜月要去找的,是那位楼兰少主。 裴夜月进入了左边那扇门,无人拦。 此刻,楼兰少主正与秦王、凌华二人一同围坐在圆桌前。 屋内还有一名女子,是秦王带来的那位。她身旁放着一个药箱,正在给楼兰少主把脉。 “怎的了?”裴夜月坐下问。 凌华摇头表示不知。 秦王答道,“少主体内余毒未清,京城人多眼杂,太子殿下嘱我此番带兰姑娘来也是为了此事。” 兰姑娘即是这位女医。 裴夜月听后若有所思,也许她也可以让人家给她治治。 “哦,对了。”秦王一拍脑瓜子,忽而道,“少青,少主此番来不仅是护送公主,更是为了与太子殿下商量换城一事。” “苙城?”裴夜月看向一直不语的楼兰少主。 那少主点头,视线却一直在自己被诊脉的手腕上,“表哥信上说不换,只是会在我登上大单于位子的时候出兵助我。” 表哥?裴夜月不解的看向秦王,秦王无声说出一句话——太子殿下。 这……裴夜月不由想起楚晰掉落的那封信。 裴夜月突然反应过来了,眸色一沉,低声问,“太子殿下莫非是想要到时我带兵去……” 她没说完,话里话外却是笃定的语气。 楼兰少主点点头,“恳请夜王殿下助我。” 裴夜月:“可我听闻少主之位稳固非常,单于对少主亦是十分信任,又为何需要我出兵?” 少主明显是有所顾忌,此时久不出声的秦王开口了,“少主在楼兰大单于心里的地位与太子殿下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而前不久大阏氏暗害单于使少主也受了牵连,楼兰瓿冀正想着废了重立呢,只不过底下人有异议这才拖延这么久没做。” 太子殿下处境尴尬,裴夜月自是知晓,不过这楼兰王庭的家事儿也的确是复杂。 “阿娘因为父王当初抛弃小妹心中有恨,又因父王篡位夺权而受了刺激,这才一时胡涂而失了性命。”楼兰少主抿唇,眼底情绪复杂,落寞道,“若是小妹还活着,应该已经十五岁了。” 楼兰大阏氏是上一任匈奴首领的女儿,而楼兰部单于造了他老丈人的反,于情于理都是对不起这位大阏氏。 裴夜月暗叹权力的可怕,也没有再过多评论。 听到这,秦王忽然来了兴趣,他一脸好奇地问,“我听说大阏氏膝下仅一子一女,那少主口中的小妹是?” 少主终于将视线从手腕上移开,抬眼看向他们,“小妹是小阏氏季夫人所生,当初季夫人为保下小妹被迫去献舞,最终不幸难产而死,小妹原是养在阿娘身边,可后来父王见着小妹与季夫人欲发相似,竟狠心将小妹当做下等奴隶卖了,阿娘自此时时梦魇不得安宁,时而清醒时而……” 楼兰少主闭了口,视线又移回手腕上。兰姑娘早就为他把好了脉,此刻正在写药方。 秦王感慨叹息不断,拍着楼兰少主的肩说“节哀”。 凌华从那些话里听出了些东西,犹豫地望着裴夜月。 裴夜月怎么可能没注意话里的细节,但她此时不宜冒险。 今日季笙歌的表现,令她不由多想。 她问,“少主,容裴某冒昧问一下,少主所说的小妹,叫什么名字?” 楼兰少主虽是疑惑,但也回答了,“笙歌,楼兰笙歌。阿娘喜欢云,又给她取了个小名,叫云奴。” “难怪你名字里也带云字……”秦王插话道,而后举杯轻尝香茗,又招呼道,“兰姑娘不喝杯茶再走?” 那兰姑娘放下药箱,接过秦王倒的茶轻尝,夸赞道,“的确是好茶,清香甘醇。” 裴夜月沉浸在楼兰少主的话中久未言语。 这便是季笙歌一直瞒着她的身世。只是,裴夜月听后并不像她曾想象的那样舒畅,反而更加揪心。 像是一种,揭开天窗,却见万里乌云的感觉。 裴夜月为平复心境,指甲已经嵌入掌心,疼痛感让她勉强没那么难受。 “少主,此乃治病药方,少主按时用药即可。” 兰姑娘放下茶杯后将药方递给楼兰少主,递了个眼神给秦王,说了句告辞后就离开了。 “怎么,少青对少主的妹妹感兴趣?”秦王打趣道。 裴夜月摆摆手,浅笑响应,“那倒不是,我心有所属。” 秦王忍不住嘴角抽搐,“当年你在京城,十个姑娘你起码调戏了八个,风流债欠一堆,那些姑娘找上门所非你不嫁,你就说你心有所属……” 这话一出,引得楼兰少主侧目。 “萧兄!”裴夜月低声制止,“往事不可再提。” “好好好,少青别生气,我不提了、不提了。”秦王连连摆手,笑着赔礼道歉。 * 一场交谈下来倒也算愉快。 换城一事被他们背着朝廷众人做了决定,到时候换城撤兵,里面将由裴夜月的五千私兵接管。作为条件,裴夜月出兵助楼兰少主夺王位。 尽管裴夜月对太子血脉存在不认同,但她不愿像梦里一样下场凄凉。她无法改变所有人的命,但至少可以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这何尝不是一桩十分对等的交易?于情于理,裴夜月都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 皇室血脉,与她何干? 裴夜月也是很多年后才明白,她与太子,一个想活着,一个想逃离。从一开始,她们的合作,就是在同一战线上难以动摇。 就像裴夜月后来的背叛,脱离了原本的轨道,最终都死在他人手上,结局令人唏嘘不已。 窗外,天空一片漆黑,唯有一轮残缺的弦月高挂。
第三十一章 边塞的夜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弦月高挂,映出一地稀疏叶影。 这是楼兰菲丹和亲路上的第三十个晚上。 她如往日一般站在窗前望月,这么多天,她看着月亮由缺到圆,由圆到缺。 楼兰菲丹从前在部族时并不觉得这月亮有什么不一样,她以前不会闲着来赏月。以前这个时候,她骑着她的小马驹在部族周边逛,逛累了才回到王帐。 她现在觉得,这一轮月亮是随她走出楼兰的,永远都陪着她。 吱呀—— 客栈的门不是很好,时常会发出响声。楼兰菲丹无奈摇头,除了感慨什么也做不了。 “十年未见,王女近来过得可还好?” 一道清晰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楼兰菲丹感到陌生。 她直觉得脊背发凉,腿如同打了桩一样钉在那儿移不动半步! 这句楼兰语念得极轻,却在黑夜里像被被无限放大。 楼兰菲丹不敢回头,她默默祈祷守卫早点进来救她。 “你是谁?” 楼兰菲丹眼睫轻颤,双手握着匕首对准来人。 “不必在意我是谁,我只是负责传信罢了。” 黑衣女子带着面具,背手而立,月光洒进窗子,她站在阴影中,脚尖沾上点点清辉。 她向前走了一步,丝毫不顾及楼兰菲丹手里对准她的匕首,语气平淡,“王女应该知道大单于的意思。” 楼兰菲丹半信半疑,匕首依旧对着黑衣女子,她后退半步道,“若是父王的信,为什么不一早就给我,还要多此一举的转交给你?” “王女一看便知。” 语罢,一封信递了过来。 信上用楼兰字符写着“菲丹亲启”四字,这字确实是她父王的字,但字迹也是可以模仿的…… 她接过信,并未直接看,却冷声道,“信已送到,你可以走了。” “既如此,那便不多打搅王女,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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