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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边的动静,一直怔愣的宋如楠忽然仰起头,阴凉的视线刀子一般射了过来。 顾云篱蹙了蹙眉,向前站了站,将林慕禾挡在身后。 “如今只能等纪郎君醒来,笔录已记好了,不多留了。”点点头,那府尹朝前院众人拜了一拜,领着那一大群衙役乌泱泱地离开。 目送着他们离开,林胥已没有心思对刚到的林慕禾说什么,只是背着手,望着前厅正墙之上挂着的牌匾。 那四个大字“止水鉴形”挂在头顶,光芒已经有些暗淡。 “主君,大娘子方才被拉去典狱了,我已经打点了人,让他们在内照顾了。”见人走远,蔡旋适时地上前,道。 林胥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一步,却是一颤。 顾云篱看在眼里,果然,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二娘子,顾大人,请坐。”蔡旋又摆上椅子,请二人坐下。 还没等两人坐下,一直沉默许久,没有说话的宋如楠忽然开口了:“你不能让娴儿待在牢里!” 林胥皱眉,看着她低斥:“不待在牢里,难道放出来?!等着旁人来参我包庇一个‘杀人犯’?” “这事定有蹊跷!娴儿绝不可能杀他,她期盼这么久的婚事,不可能、不可能!” “凭你一张嘴,就能说服今日婚宴上那么多双眼睛?”林胥冷笑了一声,“把她带下去,这几日不要生事!” 语罢,便有两个龙门卫上前来拉扯宋如楠,怎料还未近身,她便怒而起身,举起桌上的碗碟茶盏一把狠狠摔在了地上:“都给我滚!我是这家中半个主人,你们有什么脸面来拉扯我!” 飞碎的茶盏溅了一地,林慕禾险些躲避不及,被顾云篱拉到一旁,才未被碎片殃及。 “疯了,疯了!”林胥死死盯着她,往日与她维持着的那点平衡的体面也不复存在了,“本是和睦之家,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林慕禾心中难言,一时间不知是畅快多些,还是唏嘘更多。 狗咬狗,才最是精彩。 “主君!”蔡旋见状,连忙将林胥拉住,“现下不是争吵的时候,更该想想怎么应对,明日上了朝,好能应对台谏悠悠众口啊!” 宋如楠气喘吁吁,站在原地,愣是没人敢近身。 深呼吸了一次,林胥抵着额头,不甚耐烦道:“去请族老来。” 蔡旋一愕:“请、请族老?” 宋如楠一怔,就连林慕禾与顾云篱一时间也愣在原地,不知他要做什么。 “去宗祠,将她除名出族谱。”冷漠、不带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响起,令人不寒而栗。 林慕禾没想过,林胥竟然能绝情至此。 “主君,这么做会不会太——” 蔡旋躬身,半句话还没说完,身子便被猛地向外一撞,他被狠狠撞飞出去几米,踉踉跄跄站定,才看清撞自己的人——宋如楠,她冲上前,眼睛猩红,一把揪住林胥的衣领,将他狠狠向下一拉。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座之人都未能反应过来。 “畜生!畜生!”她歇斯底里地大吼,“她只有你这个父亲!你不想着如何保她,如今却想着卸磨杀驴,以绝后患?!” “林好问,你有没有心!她是你的女儿,你偏要做到这样无情的地步?!” 对上那双冷漠的眸子,宋如楠双眸颤颤,才发现眼前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变过,当初他温柔的假面被撕下的时候,自己为何还未醒悟过来?就这样,看着自己百般呵护,寄予厚望的女儿一步步踏入深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可对峙着剑拔弩张的两人都未朝来处看去,林宣礼疾步上前,显然也听见了方才的声音,一走进前院,看见这副场景,喊道:“父亲,母亲,你们……” “她已酿成大错,神仙难救,此时不保全全族,莫非要这么多人陪着她沦陷?”面对着宋如楠的歇斯底里,林胥平静的语调更像一根尖刺,刺痛着宋如楠微薄的心防。 “我险些忘了、哈哈哈!”她倏地松开手,目光随意略过一旁的林宣礼身上,看向一旁的林慕禾,“这才是你,你一概是这样。” 林慕禾心口突然猛地一跳,下意识捂住胸口。 “沈□□也好、邱以微也罢,多少人都给你的仕途铺路,现如今,又要搭上我女儿!” 指尖一凉,林慕禾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应当还未见明这件事,猛地抬头,看向宋如楠。 “林慕禾,你不想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吗?”她话音未落,身前的林胥猝然瞪大了眸子,伸手就要来拉扯她。 “滚开!”她一把甩开林胥,快步走向呆立的林慕禾。 顾云篱一把挡在她身前,警惕地在袖中摸到了匕首,冷冷看着她。 “一碗汤药,经脉全废!”她在离半步处停下,“她邱以微是大侠,谁料到失足在一个弱书生手里?” “啪嚓”一声,林慕禾在这一瞬,听见自己构筑的最后一道理智破碎的声音。 “一整年啊,她困在院子里哪都去不得,生下你便咽了气,你还在怨我让你受尽苦楚,却不知没有他林胥的授意,我如何能随心所欲?”她双目通红,说着,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你恨错了人啊!”
第185章 ”比起死亡,生这条路,才是她所想让你走下去的。” “胡言乱语!愣着做什么,夫人也和大娘子一样疯魔了,拉下去关进屋子里去!” 一直以来,连白以浓都讲不清的那重要的一环,就此打通,猜测被证实,碎片仿佛在这一刻拼凑起来,形成了完整的链条。 涌上来的第一个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阵恍然,林慕禾呆了呆,心中想:果然,所有的猜测都不是故意抹黑此人。 他就是这样一个冷漠、自私、利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为了他的目的,所有身边人都可以为他献出生命,给他的仕途铺路。 “慕禾,你不要听她——” “大人,阿禾身体不适,”顾云篱一把甩开林胥伸来的手,眸色寒凉,将他逼退了几步,“今夜喧嚷恐怕受了惊,我带她回去休息。” 语罢,她不再停留,牵起林慕禾的手,拉着她向下走。 将这些全部听了去的林宣礼面色有一瞬的空白,在看到顾云篱拉着林慕禾走下前厅的台阶时,竟然忘记了阻拦。 “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猪狗不如,连畜生都比他有几丝人性!泽礼,你不能让你妹妹在牢里!你要救她!” 怔然几秒,林宣礼不知作何感想,他眨了眨眼,对上林胥的眼神,片刻后,才转身对蔡旋道:“请……族老来!” 一瞬间,宋如楠浑身脱力。 林胥不太自在地疯狂眨眼,恶狠狠看了一眼她,拂袖而去。 “呵呵呵哈哈哈哈!!”宋如楠被龙门卫拖行下去,有些癫狂的笑声几乎响彻府中,她怎么会忘了,从前太学里的老师总说林宣礼像林胥,才学像,行事更像? 他冷漠权衡的性格,几乎与林胥重叠,冰冷的一声,终于彻底将宋如楠击垮。 听着那一阵癫笑声,顾云篱带着林慕禾走出府门。 夜风寒凉,林慕禾神色呆滞,恍然间,遮盖月亮的阴云被风吹开。 月光冰凉,却又仿佛带着宛如天神怜悯的温度,照洒在身。 乌鸦振翅,飞离栖身的枝桠。 一个原本应当快意江湖,甚至可能成为一门之长的天之骄子,在经脉全废,被迫困在后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又在想什么? 林慕禾不敢想象,在月光笼罩下来的瞬间,瑟缩了一下身子,瞬间,强做的镇定崩溃。 手腕一热,身旁人及时勾住自己,月色清冽,照在顾云篱脸上,勾勒出不忍的怜惜之色,她眉心颤颤,眼瞳之中还倒映着自己。 在她眼里,林慕禾看见了自己,神色怅然,眼中水色迷蒙。 看着她悲色难掩,顾云篱心口仿佛也被一道揪起,仿佛跟着她一道感受到了那撕开皮肉般的痛楚。 “想哭的话,抱着我哭也好。”她低了低脑袋,空余的手轻轻揽住她后背,将她朝自己带了带。 不等林慕禾回答,顾云篱稍稍用力,便将带入自己怀中。 与夜风不同的温柔气息笼罩上来,一刹那让林慕禾强忍的悲痛无所遁形,显露无疑。 下巴抵在顾云篱肩头,鼻子一时间酸得她说不出话来,紧接着,眼眶一热,此刻的泪水再也没有阻碍地从眼中溢出,片刻便将顾云篱肩头打湿。 她手不受控制地抚上顾云篱后背,泪水越往出溢,胳膊便收得越紧。 “她、她该有多疼……!”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二十年的岁月,为那个自己素未谋面,却血脉相通的女人哭泣。 “为什么……如若没有我,她会不会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顾云篱听着她几乎快要语无伦次的哭泣声,越发将她搂得更紧,手掌抚着她的后背不停地给她顺气。 闻言,她眸子颤了颤,心里也好似被划了一刀。 “不会的,”她扣紧林慕禾的脑袋,用力搂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经脉全废,也要拼死将你生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在多年后自责。” “比起死亡,生这条路,才是她所想让你走下去的。”情难自禁,她忽然察觉,自己眼眶也湿了,蓦然间,她也想起将自己奋力推出去的女人。 她们都拼死留下一丝生机,奋力为自己留下生路,此后,让她们带着这一份生的期盼,蹒跚而行。 世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这一路而来,她们尝到其中多少?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终于让两个破碎不堪的灵魂相触,而紧紧依偎在一起。 好在,往后的路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 大相国寺内,檀香呛人,夜色浓稠,寺中仅剩吟经与木鱼声响,月光茫然,将一切照得生冷。 此时此刻,多数的香客已经归家,只有少部分人,还在寺内的点点微弱烛火中于佛前跪坐着默诵、祈愿。 “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檀越跪坐良久,究竟所求为何?”僧人拨弄着佛珠,目光移向在长明灯下跪坐的妇人,缓声问。 “师傅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身着深色衣裙的妇人倏地睁开眼,问。 烛火熏黄,沈明|慧的轮廓被勾勒得十分清晰,她双手合十,头发简单盘起未点任何珠钗,语气平静地不像是心有所求的尘世之人。 “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中的经文,是为善恶行为必感果报,有下卷言‘是故众生,莫轻小恶,以为无罪,死后有报,纤毫受之。’微小的恶行,也必感果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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