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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臣——”林胥深吸一口气,“自请停职,入昭罪宫面壁反省,另赎田六千亩,平众臣怒。” 语毕,殿中寂静了一息。 “右仆射果真乃忠贞清流。”李繁漪勾了勾嘴角,叹。 …… “自请停职,入昭罪宫,倒是挑不出毛病的法子。”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药,许温之上前端走药碗,默默应了一声。 “刺伤新科举子,本也可大可小,只是右相近来在朝中风头有些盛,早被群臣不满,今日得由头发泄而已。”李繁漪喝下茶,接道。 “他都将亲女除了族谱,还能再说什么?”李准笑了笑,“此事,也好让他收收锋芒,这些年他兼任龙门内职,确实比以往嚣张了不少。” “养虎为患,不得可取,他若真是忠臣,此时也该收敛了。”李繁漪道。 李准默了片刻,忽然动了动身子,看向她:“挑个日子,把他接来吧。” “陛下想好了。”李繁漪动了动身子,没有疑问,更是陈述。 李准没有答复,只是靠着身后软枕摇了摇头,无奈地抬了抬手指:“你下去吧,近来,辛苦你了。” 李繁漪也没再多留,起身掸了掸衣裙,叉手退去。 寝殿之外,应江带着个正捧着一叠劄子的小黄门走来,见了她,面色微微一滞,朝她行了一礼:“殿下。” 李繁漪没想搭理他,倒是格外多看了那小黄门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 半个福宁殿的内侍都被应江管辖在内,如今虽有许温之在其中分了一杯羹,这人的势力也仍然不可小觑。 她忽地想到了什么,勾了勾嘴唇,脚步一停,也朝颔首:“辛苦应都知了。” 再往出走,刚好碰上顾云篱前来请脉,两人默契地没有多说,只是一个眼神间的交流,便擦身而过。 应江方才将劄子放下,正想说什么,寝殿外便传来顾云篱来的通报声。 李准也察觉他的欲言又止,干脆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便说吧。” “……坤宁殿那边,娘娘心情悲痛发了高热,多日未进水米,二殿下听闻,想前去探望。” “从前不见他对他娘娘这么上心。”李准哼笑了一声,抬出胳膊,任顾云篱上前搭指请脉。 “那官家的意思是……?” “既有禁令,便让他过了禁令去,从前滑胎便罢了,如今大内里这么多太医,莫非还能让她死了不成?” 听见这个字眼,顾云篱手指上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瞬,她敏锐感受到应江似是无意投来的目光。 应江再没什么好说的了,转身告退。 顾云篱也适时收回:“陛下脉象平稳,但,还是少动怒好。” 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李准收回手,忽然问:“你的法子奏效,还不曾听你要过奖赏。” 顾云篱惶恐道:“为陛下分忧,何谈奖赏?” “先前刺杀一事,也并未给你个交待,你来保朕的命,为朕分忧,不给你些奖赏,似乎也说不过去。”李准说着,从身边扔出来一道劄子,让许温之递到顾云篱手边,“你瞧瞧。” 顾云篱扬眉,双手接过,展开那厚厚的劄文,低头扫了一遍,忽然怔在原地。 “御史中丞白崇山联合御史台五人呈上来的劄子,请求重开旧案一事,追本溯源。这已在御案前摆了数十日,朕一直觉得,不是时候。”他动了动,“那日事发后,伏玉来宫中与我说过,你是被人在赌坊下发现的。” 顾云篱浑身一紧,一时间明白了,皇帝这么绝情,是下了决心要整垮桑氏了。 好一道东风,她暗想,低身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叉手道:“臣重伤,其中已记不清了。” “你既是重伤,那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是有……路过的侠士救下,才得以苟延残喘,保留一丝生机。” 既是东风,便要好好一借。顾云篱仰起头,对上李准视线的刹那,忽然指尖一抖。 他也未尝不是在顺水推舟,既能推到桑氏,他更不介意在这其中,卖顾云篱一个人情。 果真是最善权谋利弊的帝王家,顾云篱心中叹。 * ——“昭罪宫?这是什么地方?” 香坊之内,来往客人依旧不绝,一道屏风后的地方,清霜不解地问道。 “难道也在大内?” “非也,这地方在大相国寺内,是开国时前朝罪太子被贬之地,此后便被冠以‘昭罪宫’。” “还有呢还有呢?” 随枝拿着算盘转过身,绕开清霜:“没有了!我又不是东京百晓生,就知道这么多了。” 清霜“哦”了一声,又问:“怎么不见林姐姐?” “唉,”随枝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新品出了些问题,娘子亲自在看配香。” 后院内,负责新香的香娘子们站成一排,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顾云篱与林慕禾一个一个检查托盘中的香料。 “这些没什么问题,”顾云篱放下最后一味香料,接过林慕禾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按理说,不该出现起红疹的症状才是。” “可也确实出现了,这一批里,甚至还不止一个。”林慕禾头疼地低头思忖,“那会是为何?” 顾云篱低眉也思索了片刻,忽然又问就近的香娘子:“所有的香,莫非都是坊里制出来的?” 那香娘子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顾云篱正要陷入一筹莫展时,却见末尾的香娘子举起了手:“我想起来了!” “这批香料是分两艘船进来的,原先有一批还卡在了汴河渡口,工期紧急,索性安排了另一个香坊来帮忙赶制……”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人说?”林慕禾难得正色,有些微怒。 “只有百余份,便没想那么多……” “那八成是代做的香坊的问题了,你可知是哪个香坊?”顾云篱拍了拍她,转而问那香娘子。 “是宣和香局下的代做铺子,在汴河渡口旁。”香娘子如实答。 了解了情况,林慕禾总算稍微有点底,安排人给起了红疹的客人送去药膏与歉金,这才跟着顾云篱一道回了前屋。 临近暮时,香客们来往已不多了,方一进去,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香坊里试着香,而清霜还在一旁卖力地给她介绍。 “这个也可香啦,”她说着,拉过李繁漪的手在她腕骨处抹了两下,“殿下你闻闻,有没有陈皮的清苦香?” 李繁漪依言放在鼻子下闻闻,不置可否,反倒挑剔起她来:“就见你说什么‘可香啦’,你这卖货的,没个别的说辞?” “我又不是专门做这个的,”清霜皱皱眉,把香膏合上,“这是见殿下才介绍的。” “嚯,”李繁漪笑着挑眉,“倒是我的殊荣了。” 清霜不太高兴地皱皱鼻子,转头看见两人从后院回来,便迎上去:“殿下来了,方才买了十几罐呢!” 察觉到顾云篱有些疑惑的目光,李繁漪轻咳了一声:“买来赏赐,也不错。”
第187章 “那我……就是跟在掌柜娘子后面吃白饭的。” 顾云篱没有再深究,将今日殿中发生的事与她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要将那两位前辈引荐给官家?” “官家只让许温之代为操办了,有白前辈和邱前辈作证,想来能更容易再往深去查。” “有的忙了,”李繁漪打了个哈欠,“我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月末,官家欲开秋猎,召百官参加。” 好端端的病在床上,翻个身都要喘三喘的情况,这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会要不惜劳动身体办这场秋猎? 清霜感叹:“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她话没说完,赶紧闭上了嘴。 “恐怕不知秋猎这么简单吧?”林慕禾问。 “自然,”李繁漪笑了笑,“后日,大名府的那位就要入东京了,官家……估摸着是想在秋猎宣布,另立储君。” “这场秋猎,百官可携家眷参加。”她看了看顾云篱两人,“这可是场好戏。” * 秋猎,是每年由皇家举行的一场大型狩猎比试的活动,意在鼓舞百官及少年少女们英勇好武,顺时令、示农隙,彰显天子之威。 本来今年的秋猎,百官都不抱什么希望了,毕竟官家身子骨摆在那里,动两下都要咳嗽两声的架势,别说他不敢冒险,一直绷着一根弦的众臣也不敢看着他玩命。 可或许是人到末时,一条烂命已无甚所谓了,官家这次好似被倔驴附了身,任群臣进谏,都不为所动。 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也只有臣子退让的份了。 于是各部又开始忙乱这些事情。 而顾云篱也总算见到了那位只在李繁漪口中出现过的“李磐”。 十八岁的年纪,从前的日子应当是养尊处优,没吃过什么苦的,这一路从驻地来东京的颠簸路程,让他看着没来由地憔悴了几分。 李准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让许温之将他带了下去,顾云篱不动声色地做完一切,起身向外走。 或许于李准来说,再来十个八个的宗室子,都比不过他从小悉心栽培的李淮仪得他的心,为了这飘无音讯,不知生死的太子,他心中渴盼着,最终还是落败于现实,不得不承认东宫或许真的遇难了的这件事。 走出福宁殿,小殿直领着顾云篱从殿后的小花园绕行而出,却碰上了正在外看花的李磐。 今晨,顾云篱在一旁侍药,瞥过他一眼,对方似乎也对她有些印象,见她走来,急急迎了上来。 顾云篱被迫脚步一停,站在游廊三层台阶之上,朝他叉手行礼:“世子。” “见过顾大人,”他忙不迭回礼,笑得有些讨好,“您下值了。” 顾云篱心里还惦记着另外的事儿,不想跟他客套废话,于是抬眸直接问:“世子有何吩咐?” “我、我只是想问问,二叔的病如何了……”他倒是恪守规矩本分,尽管十有八九要不得已立他为储,他也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任何僭越。 明明能直接问许温之的问题,为何偏偏拦住自己来问?顾云篱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少年拘谨的模样,直觉他也并不是如表面所见这般看着无害。 “在下只是一介太医,官家病情如何,不敢透露分毫,世子若想关心,何不直接去问许押班?” “我想给二叔备些礼以表心意,顾大人既然给二叔治病,他需要什么,应当也……” “子文,你拦着顾大人在这说什么呢?”他话未说完,身后便出现一道声音,将他钉在了原地。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顾云篱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僵硬,就连面色都白了几分。 身后,李繁漪缓步走到他身后,抬起手掌,轻拍在他肩上:“顾大人可是要务缠身,别耽误她下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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