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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子身子虚弱,有些弱症,回去调养便好,今日怠慢了世子,真是万分抱歉。” 他每说一句话,李*磐便注意到,林慕禾的面色便白了几分。 “来人,把墨宝送上世子的车上。”蔡旋道,转身又礼貌询问,“世子可想留下来用饭?” “不必不必,府上应当做好了……”虽然回答着蔡旋,但李磐的目光却在林慕禾身上,越看,他越觉得不太对劲。 “世子少待,我先将二娘子送回去。” 胡乱点头应下,李磐看着蔡旋朝自己叉手作揖,转身便与那个女使一道送林慕禾离开。 于是,他眼看着蔡旋上前,靠近了林慕禾几分,似乎与她说了什么,紧接着,他便见林慕禾缩了缩身子。 “二娘子何必再次违逆主君意思?您想出去,就该好好听话才是。”这是蔡旋的原话,李磐听不见蔡旋说的话,落在他的眼中,则全靠脑子里瞎想,再联合方才林慕禾反常的反应,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便涌上心头。 再次看了看这院中的随从,自两人开始坐在一起时,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这边的动静。 咬了咬嘴唇,目送着林慕禾离开自己的视野。 难怪连顾云篱都要靠自己传信才能跟林慕禾联系,难怪那林家大娘子婚席上疯癫!今早同李繁漪说起时,她还一脸为难,原来皆是因此。 李磐的手心缓缓握紧,脑子里飞快闪回了方才的一幕幕,一个可怕的想法浮上心头——这右相府,莫不是有虐待子女的手段。 在这样家里待着,能有善果才是见了鬼了。 * 秋夜极凉,地板上还有寒气,屋里没有地龙炭盆,仅仅自己一个人,冷得像是在冰窖里。 林慕禾围了两层被子困倦地打盹,却忽然被一阵子窸窣的响动吵醒。 没反应过来这响动是什么后,屋外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吵嚷声。 “哪来的长毛畜生?快抓住扔了去!” “看着眼熟,总感觉在哪见过……” “诶诶,别过来别过来!” 林慕禾疑惑,困意也被这声响动吵得差不多了,她抬起脸,朝外听去,却依稀听见一阵猫叫。 “好眼熟,是不是先前来过咱们院子啊。”这是喜月的声音。 心头忽然一动,林慕禾困意消失地一干二净,随即便从床榻上爬起,站到窗户边朝外道:“喜月,是不是‘大将军’?” 先前的记忆被唤醒,喜月惊喜地叫了一声:“还真是!” 林慕禾抿唇,吸了口气,试探着开口:“它想必是来找我的……别赶它走,把它给我吧。” 一只猫,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碍,屋外几人商量了一阵,就把从外拦着的窗户打开,将猫递了进去。 肥猫硕大一只,看不见脖子,但被人拦着前腿提起,却意外地听话,没有挣扎,看见林慕禾后,反而“喵呀”地亲昵地叫了一声。 “娘子,可要小心些啊。”喜月切实担忧了一番,毕竟她见识过大将军的战绩,肥却灵活,真不想让人逮住它时,十个人都没办法。 “嗯,我明白。”摸索着由喜月将猫塞进怀中,林慕禾轻声应。 一瞬间,她的手没入大将军快看不见的脖子上,果不其然摸到一个小硬管。 万分艰难时,还是猫咪靠谱。 林慕禾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那小硬管解下来,把晚间没动过的肉脯给了它几片。 手指些许颤抖,她吞咽了一下,吸气将那小硬管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竟然是一叠卷起来的软纸,她挪到榻边,借着烛火,细致小心地将纸片展开。 果然是顾云篱的字迹。
第206章 第一次在清醒时这么主动 “李磐寻长公主无果,又寻左相,快有结果,阅后即焚。” 她没有犹豫,将纸放在烛火前,片刻便烧成了灰烬。 第二张。 “禁足间,饭不能落下,切要保持体力。阅后即焚。”纸太短,任由顾云篱极尽功力缩减字迹大小,也不过只能写下零星几个字。 但只不过零星几个字,林慕禾却看得眼眶发酸,看着它消逝在火光中。 第三张。 “夜间多盖被,秋夜天凉,勿着凉。”一阵火焰侵袭的声音后,林慕禾吸了吸鼻子。 第四张。 她推着纸页展开,烛火摇曳了一瞬,让她眼前模糊了一瞬。 转而,视线恢复正常,林慕禾揉了揉眼,再次看去。 不到一寸方的纸页上,只有简单直白的四个字: “念卿早归。” 这一回,林慕禾手指停滞在半空中,烛火摇曳了半天,也没能等来最后那张纸送上门让它吞噬。 * 小纸片并未留下什么灰烬,烛火跳动了片刻,终于归于寂静。 大将军正在一旁舔着毛,时不时睁着两只圆眼,看着林慕禾。 “来。”林慕禾朝它招招手,这小家伙亲人,她上次便发现,尤其亲近自己,连顾云篱都甚之。 大将军迈着肥硕的身子蹭过来,朝她喵呀了好几声。 毛茸茸的身子贴了过来,温暖着林慕禾有些发凉的手,她惊讶的发现,大将军身上还沾着些许顾云篱身上浅淡的药草香,想来再给它脖子上挂小管时,顾云篱费了不少周章。 “她让你来的吗?”挠着它的下巴,看着它舒服地眯眼,林慕禾自顾自问。 大将军“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她的问话似的,又蹭了她几下。 深夜里,这只狸奴倒成了她唯一的伙伴,乖顺地在自己脚边卧下,让这一夜不再寂冷。 * 李磐想得很简单,李繁漪身居高位,这些事情应当都不在话下才是,他前半生窝在锦绣堆里,纨绔惯了,从不会过问这些事,不知疾苦,官场更是陌生,因此,这些弯弯绕绕在他脑子里并不成型。 得到李繁漪一句“我没办法干涉”,他失落沮丧地离开,又被近来负责教习她的崔内人说了几句。 思来想去,自己在这东京认识的人便只剩那仅有几面之缘的左相了。 左右二相互为政敌,不睦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要是他能帮到自己一把,解救被虐待的林慕禾,一面又能讨好李繁漪,一面又和左相加深了关系,确实也是件好事。他没有多想,而左相也没让他失望,更甚而言,算给他上了一课。 御史台向来以刻薄刁钻,言语犀利闻名,进了这地方的哪怕是只苍蝇都要被骂上几句才能出去,右相因龙门之势再起,却又因之被盯上而承受了又一波的弹劾。 众臣念着龙门势力在先,这点攻击不痛不痒,算不上什么。但左相却不走寻常路,参了他教唆虐待子女接近世子,交往过密结党营私的一本。 本就是风声鹤唳的时候,朝中看他再起心中不满的人多,一时间这本平素里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劄子竟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即使知道背后有有心之人推波助澜,右相也不敢触这个“与世子交往过密”的霉头。 长公主巴不得此时有人治治林胥这嚣张模样,当即一道令,让宫中掌教姑姑去了趟右相府。 而当真有查到家中,林慕禾露出颤颤巍巍撩起衣袖,那一胳膊青紫的痕迹时,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大意之间,被这李磐摆了一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林娘子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右仆射此举确实是过分了。”那掌教姑姑不是别人,正是崔内人,尽管知道些内情,可看见林慕禾手臂上青青紫紫的斑痕,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心疼起这个孩子。 本应哭着声泪俱下泣诉自己的苦衷的林慕禾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沉默着没有说话,越是这样,不明情况的人越是觉得她太可怜懂事,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本是右仆射的家中事,可牵扯结党之嫌,不得不着重对待了,我等也是奉了台谏与长公主的协令,来带走娘子问话。” 林胥眉宇间阴沉,但面对宫中来人,却还是维持着皮面上的妥帖:“掌制之言我都明白,只是临走前,还容我与她说几句话。” 虽担心他再做什么,但这样的要求也没什么问题,崔内人思虑了片刻,应允下来。 林慕禾抬了抬眼,对上林胥堪称冰冷的眼神,还是跟了过去。 同样幽沉的书房内,林慕禾并未依言坐在圈椅上,而是站在背屏后等着林胥开口。 数十日前,也是在这间书房,蔡旋的刀锋险些将自己的眼球划烂,那阴冷的感觉似乎又一次传来,但这回,林慕禾已经不怕了。 “好计谋,”见她不坐,林胥索性也懒得再装什么父慈女孝的戏码了,“你回江宁住了两年,越来越有主意,如今算是不服我这个父亲了。” “江宁两年之余,不该明白的也该明白了,我还要多谢主君将我送回老宅,否则,一辈子待在东京,我还不会有如今这样。”林慕禾轻轻笑了笑,说着话,手轻轻将束在脑后的白纱扯开。 林胥挑了挑眉,他另一边的伤口刚刚结痂,一道疤痕从额角纵横到距眼角方寸之地,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文官的柔和,而将内里本色的凶恶显现了好几分。 那双墨黑的眸子荡进些许屋外斜阳的光点,更显得黝黑。 她手中握着白纱,眨了眨眼,适应了一番四周的环境,继而才缓缓抬起头,与正对着自己的那人对视而上。 眼神若两把实质的刀,在目光汇聚的刹那交锋,迸溅出一阵并不存在的火花,乍一次对上这双眼,林胥心口突然跳了一下。 她与邱以微太像,就连这双带着审视的眼神的眼都一般无二,好似多年前,那女人聚积了恨意的泪眼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隔了近二十年,他本以为影响不到自己,却还是蓦地攥紧了手心。 “我猜的不错,你果然已能视物。” 林慕禾哂:“能与不能,不都拜主君所赐?” 面色变了变,林胥的神情谈不上意外,只是垂手笑笑:“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啊……” “我不该轻视你,早先就该发现才对,”他背过手,呵呵笑得恍然,“你模样随她,这点却像我。” 林慕禾又毫无防备地被他这句话恶心了一痛,手心发痒,若此时有一柄匕首,她也不知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上前给这人狠狠来一刀。 “我担不起这样的‘称赞’,没有主君冷血,没有主君无情,哪怕血肉亲子,朝夕爱人,都能化为筹码。”她冷冷笑了笑,没什么感情地说道。 林胥听罢,却没有回应,只是怔怔道:“我如今才发现,你自回来,从未唤过我‘父亲’。” “这二字我早当不存在了,”林慕禾道,却忽然将手心里的白纱“刺啦”一声扯断,扔在地上,“想来如今主君早想将我剜肉割心,置于万劫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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