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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霜趴在桌上,下巴撑着桌布,皱眉道:“师父留下的医书都没有法子吗?” “尚且没有看出来有什么法子,这蛊虫不在寻常西巫巫术之内……”她眸色愈发发沉,“来历尚不得知,但绝对不善。” “如此凶险的蛊毒,林娘子先前又处东京,怎会招惹上这样的祸事?” 这便是盘踞在顾云篱心头最大的疑云,她无法不对此事产生一些荒诞的联想。身处右相府那样的泥潭,她也不得不对林慕禾身上的事情都多加一层揣测。就如那普陀寺的住持方丈所说,这一切冥冥之中,说不定早有因果。 思及此处,顾云篱摇了摇头,暗暗在心里苛责自己,本不该用这样的心去揣测林慕禾的。 “常师叔似乎对此事略有了解,上次离开时,也应允了会去查。”清霜思索了一阵,说道,“只是已经半月有余,仍旧没有消息,也不知师叔北上是否真的去了东京……” 再次提及东京这个字眼,顾云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眸中也浮现出思量来。 “这蛊毒恐怕来历不小,才会让她也不敢一时下定论,才动身往北去。” 顾云篱擅长察言观色,那日常焕依神色的变化逃不开她的眼,天下蛊毒皆出自西南巫术一派,对于西南之事,她三缄其口,也不知是怎样的隐情,会让她如此讳莫如深。 那这事会与顾方闻、与旧案有关吗? “临云镇内,先前递送的邮差还在吗?”她暂且理了理思绪,“事到如今,除却我自己北上东京亲自去查,就要写信去问问常师叔了。” 清霜皱巴着一张脸懊恼答:“原先敕广司包揽了江宁一片的递送之事,如今分舵倒了,无人管辖,早就乱成了一团,根本无人来替人送信了,先前总理这事驿站清闲了好几年,如今正出了这档子事,他们还忙乱着呢。” “莫非民间没有野使差送?”顾云篱皱着眉答,这敕广司一倒,倒是牵连出许多事情来,连着熟视无睹的寻常事情都有了困难。 “即使有野使,如今我们*也不知常师叔在何处,”清霜眨了眨眼,细细看了眼顾云篱的面色,忍不住又问,“姐姐,你是不是累了?” 顾云篱脑袋一白,愣了一下,才稍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忘了这茬事儿,或许是真的累坏了,连脑子都不转了。 无奈,她只能轻声叹气:“如此一来,要想打听消息只能去杭州府的分舵了……” “我想起来,方才出门买菜时听见些消息,街上人都在议论呢。” 顾云篱:“议论?是敕广司的事?” “这事儿闹得挺大,据说牵连了不少从前与敕广司有银钱往来的商会与人,”清霜捧着下巴回想起方才的情形,“不论是否有实证,凡事牵连者,都要被带过去细查,一查便要查账,便扯出来好些偷漏门税的。” “也不过是咎由自取。”顾云篱冷淡地评价。 “哎呀,我一说就错了重点!”清霜又是一拍脑门,“不光这个,我还听闻这事儿惊动了集成一派,他们本就管理敕广司,此事一出,有人传言过些时日,总舵要来人亲自料理……” “总舵?”顾云篱顿了顿,“也是,江宁富庶,骤然失去这么大一块地方的分舵,他们这样也是情理之中。” “说不准待总舵的人来了之后,与官府协商就能恢复先前那样了。” “时不待我,”稍稍阖眸休憩了片刻后,顾云篱抬眸,“我隐约觉得,这事情还没有了结,在没有听到最终定论前,咱们势必要保持警惕。” 清霜凛然,点了点头。 昨夜与那知府一番对话下来,她听得出话里话外的试探,然而更多的是疑惑,既然捉住了私自贩卖禁药的头头,为何不连夜押送,还要在普陀寺逗留一晚? 还有,那隔着帐帘与知府相谈的人又是谁? 胸口发闷,顾云篱头一次感受到了这么明显的疲惫,就连双臂都有些发软无力。她禁不住撑起了脑袋,脸上疲色明显,叫清霜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姐姐,你去休息吧,”她伸手指了指顾云篱眼下泛起的淡淡乌青,“林娘子那边有我和小叶看着呢。” 本想拒绝,但是清霜这句话一下去,她脑子里的困意便挣脱了意志力的束缚涌了上来,她连着打了三个哈欠,实在抵不过,便只能困倦地点了点头:“那安神香要为她继续点着……” “知道了知道了!”不等她说完,清霜便勾起她的胳膊,用蛮力将她架了起来,“快去快去!” 轻舒了口气,顾云篱隔着竹帘向内又望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第31章 那日昏迷前,我看见顾神医,一身素纱蓝衣。 临近傍晚时分睡觉按理说对身体不太好,但事到如今,顾云篱也没空管这些了,连轴转了两天的疲惫感弄得她一沾枕头就睡,这一觉更是睡得昏天黑地,宛若失去了意识一般,就连一个梦都没有。 再次睁眼,是被一阵香味勾起来的。 顾云篱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发昏,却有人细心地为她将蜡烛点起,放在了床头。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看了眼暮暮沉沉的窗外,已经是入夜了,隔着一墙,她隐约听见外面有一阵交谈声。 外面的人似乎听见了她的动静,话音停止,倏尔,绸布的屏风之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来。 顾云篱揉了揉眼,看清了她的模样。 “小叶姑娘。”她开口,嗓音发沉,是刚刚苏醒了的样子。 “顾神医醒啦?清霜姑娘叫过卖送了晚饭,说是好东西,刚去门口取去了。”看她真的苏醒了,她也跃出了整个身子,朝她腼腆地笑了笑。 看她这副模样,顾云篱倒是觉得少见,顺嘴便提起来:“林姑娘如何了?” “娘子方才又睡醒了,这会儿正坐在床上发呆呢。”她仍旧站在屏风后,没有上前,声音小小的,却足够两人听见,“不过总算有些精神头了,这是好事。” 顾云篱讶异了一瞬,惊讶于小叶出口的那句“这是好事”。经此一役,也不知是否是自己那番话叫她重新思考了一番,还是如何,小叶也会稍稍乐观地去看有关林慕禾的事情了。 心底里说不上什么情绪,顾云篱顿了一瞬,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问她:“是件好事……林姑娘还听得见吗?” “还是听不见的,”小叶答,“不过能闻到些味道了,刚醒来那会儿还问我是点的什么香呢。” 只不过小叶回答的她听不见罢了。 五感恢复得倒是快,顾云篱挑了挑眉,起身道:“我知道了,不是要吃晚饭吗?你先去吧,我收拾收拾就过去。”也不知清霜买了什么好的。 小叶缩了回去,应了一声,便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云篱起身,从五斗橱中取出一件外衣,就着清水抹了一把脸,便起身向小厨房去。刚出门,正碰上上清霜一手拎着一个半腿高的食盒,轻快地从门前的石阶跳了下来,向小厨房走着。 顾云篱认得那食盒上的花纹,正是临云镇内唯一的脚店外送时用得食盒。 “今日真是奇了,”她忍不住笑了,“怎么舍得去买白矾楼的菜了?” 清霜咧嘴一笑,举了举食盒:“连日来没吃过一顿好的,我用了自己的私房钱,犒劳犒劳嘛!” 食盒举过脖颈,顾云篱便能闻到里面传来的香味,也确实许久没有正经好好吃过一顿饭,她欣然一笑,揽过一只食盒走上了台阶。 小厨房里点着灯,清霜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盖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了出来。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有些凌乱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林慕禾茫然的声音:“小叶,这是去做什么?” 小叶回应了一声:“娘子,该吃晚膳了。”语罢,又意识到她听不见,便想在她手心里写几笔回答她,然而一个“晚”字写完,那个膳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怎么写了。 身前一阵竹帘喀啦声,小叶闻声侧头,就见顾云篱一身宽松的半袖短襦,撑着墙壁走了出来。 她云鬓微散,手中托了一只白瓷盘,放了许多夏果:“水窖里刚冰出来的,小叶姑娘,你来尝尝。” 话说着,她已缓缓走至林慕禾身前,轻轻在她手心放下一只李子。 林慕禾冷不丁吓了一跳,手一缩,果子跌落,好在顾云篱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又无奈放回了盘中。 小叶接过盘子,就看她执起林慕禾的手,将自己一开始没写完的“膳”字补了上去。 愣了愣,林慕禾张了张嘴。似是感觉到了熟悉的触摸感,又或是顾云篱身上一概的清苦的药香提醒了她,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下来,她吐出一口浊气,声音还有些发虚:“顾神医。” 她此时有些懊恼自己失去这听觉,低下脑袋咬了咬嘴唇,手心处却又传来一阵有些痒意的触感。 顾云篱简洁地写道:“李子。” 写罢,便在她手心里塞了一只。 短暂的触感消失,果蔬的清香将那点药香冲淡,林慕禾竟然觉得,身前的人似乎更鲜活了几分。有些低落的心情也终于有些回涨,她弯了弯唇,抬手搭上小叶伸来的搀扶的手。 顾云篱收回手,转身为两人将帘子拂开:“清霜今日破费,请你们尝尝白矾楼的东西。” 屋内烛火通明,将矮桌照得格外亮堂,顾云篱还听见阵阵沸水声,一扭头,竟看见清霜不知何时用铁架子搭起来一只铜锅,点着小火正在锅中沸煮些什么。购置来的菜品摆了一桌,她正将碗筷放了一排,从木食奁中扒拉着酱汁。 “这倒是新鲜,”顾云篱难得放松下来,搬来凳子,看着清霜忙活,“拨霞供?上次吃还是几年前了。” “上次吃还是师父有钱请客,我早就有些馋了!”清霜说着,便又投下一片肉。 食盒中放着冰块冰着现切的兔肉薄片,红彤彤一片,之后再投入白矾楼特制的锅底之中煮熟,蘸着酱料吃下,确实是难得的美味,拿筷子一拨,在锅中便是云霞般的样子,是而,名曰“拨霞供”。 士大夫们很是爱吃这样的东西,林慕禾还记得先前在东京时,林宣礼上任皇城司,右相府中摆烧尾宴,主母难得高兴没让她独自待在房中,女眷们设宴,其中便有这道时兴的菜。 不等小叶上手,顾云篱已经将蘸料备好,推到了林慕禾身前,她特意没加胡椒,只加了些咸鲜的酱汁。 小叶愣了愣,古怪地看了一眼顾云篱,又摇了摇头,暗骂了自己一句矫情,便替林慕禾涮了几片肉,夹进碗中。 好在虽然她看不见听不到,用筷子却熟练,摸索到碗边,她轻声谢了一句,便拈起筷子尝。 酱汁鲜美,兔肉嫩滑,入口算得惊艳。清霜还备了许多青菜,嘴里也不算孤寂,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了几句后,便埋头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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