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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枝迭声应了,从善如流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屋子里的两人。 门合上,顾云篱才有了些后知后觉的赧然,她摸了摸鼻子,上前将蜡烛烛芯挑高,看了眼还坐在榻上的林慕禾:“夜里风凉,回床上坐吧……” 似乎是同有所感,林慕禾也摸摸脸颊,呆呆站起身,应了两声“好”。 先前船舱里虽是明面上有两间,但不过是置物架隔开的屋子,如今在这仙山驿里,却是实打实的同一间,身处一个地方,顾云篱甚至觉得就连空气中都漂浮着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荚香气。 她看过林慕禾洗漱,拿着帕子蘸上皂荚粉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脸的每一个角落,有时候,衣袖会被水轻轻沾湿,因而靠得近了时,她时常能闻到林慕禾身上那皂荚香。 明明是最普通的味道,但却印象深刻。 但若是现在就休息入睡,却也为时尚早,思来想去,顾云篱脑袋空空,没有一个好的主意,看见她起身回了床榻,忽然心生一计:“也罢,天色尚早,又闲得无事,趁着这会儿空闲我帮你把经脉理通,也方便日后为你医治。” 好不容易听见顾云篱主动开了一次口,林慕禾也没管她说得究竟是什么,脸颊热乎乎的,点头应了一声。 于是顺理成章为她解下眼上白纱,帮着她轻躺在床榻上,掀起衣料,在她手腕关节施针。 过程很平静,仅有几次,扎到了痛处,林慕禾轻轻“嘶”了一声,顾云篱便立刻放下力道,轻轻旋下针来。 她已经有些忘记了,第一次为林慕禾施针时,林慕禾从头至尾都没有喊过一个疼字。 然而专注于施针的顾云篱早已忘记此事,屏气凝神控制力道,半炷香后,终于完成。 林慕禾还想抓住这个机会多与她说说话,可也许是针灸过的缘故,这次的困意来得极快,不等她想好要说什么,潮水般的困意涌来,她只抓住最后一丝清明,喃喃了一句“顾神医”。 睡着前,那人似乎听见了自己呼唤,转过身来,握上自己的手,用微不可察的语调轻轻回了她一句“我在”。 看着榻上的人熟睡过去,顾云篱才终于舒了口气,她眼上白纱还未来得及覆上,双目阖着,比寻常陌生了几分,垂首看了看,竟莫名知觉出几分可爱,于是慌忙收回目光,将林慕禾脸上的碎发理了理,撤下针,她才洗漱睡下。 然而这一夜,也注定不会太平。 一声哭号骤然将人从睡梦中抽离,惊起树上的乌鸦,黑夜里,有女人突痛哭了一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伴随着渡口外鹧鸪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瘆人恐怖。
第99章 依稀还能闻到她身上浸泡过酒液的清冽酒香 顾云篱一个猛子惊醒,下意识翻身下榻,才慢慢反应过来,这声音来自外面。 林慕禾也被这一声吵醒,应当说,这仙山驿里的大部分人都被惊醒了。 夜很晴,顾云篱撑着脑袋甩了甩,看了眼案头的香与窗外的月亮,大抵确定了时间,快要破晓了。 “顾神医,怎么回事?”听见她翻身起床的动静,林慕禾颤着声音问道。 快步走了过去,握住她因夜惊而有些冰凉的手,顾云篱支开窗户向外看了一眼,仙山驿内已经陆陆续续点起了灯:“有人在哭,不知究竟何事,再看看。” 探查间,隔壁屋子的三人也醒来,跑过来敲门。 清霜捂着心口走进来,飞速点上了灯:“天菩萨,大半夜生生来这么一嗓子,死人都能吓活了!” 乔万万显然也刚醒不久,不过看她的模样,似乎是被硬拉起来的,可能她便是这仙山驿中少有没被影响的那个。 随枝走到窗边,朝外望了一眼:“马上就要天亮了,到底什么事情啊……” 她话音刚落,就听方才那阵女人哭号声再次传来,这次,大家都清醒了不少,也听得清楚了,只听那女人嚎着一句“我的儿啊”,一边哭,一边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片刻,便有打更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曹娘子,你这又是何苦?你那儿子死了多少日了,谁也救不成了!” “你放屁!我儿活得好好的,只是病了,醒不过来而已!” 几人面面相觑,隐约猜到下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一会儿,仙山驿中就传来不少“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的抱怨,那几个值夜官兵与更夫果然不耐烦了,驱赶着她离开。 谁知那女人不理,反而趴在地上不走,撒泼打滚,哭得更是惊心。 “驿中都是贵人,你若冲撞了贵人,别说你,你儿子的尸身也不保!” 紧接着,那几人竟然撕打在了一起。 这下,谁也别想睡个好觉了。 林慕禾叹了口气:“也罢,本来也只能睡半个时辰了,既然醒了,那便不睡了吧。” 乔万万懊恼打哈欠:“这三天两头,还能不能睡个好觉了!” 林慕禾却察觉顾云篱的沉默,她歪头向顾云篱,似乎听出她的分神,便问:“顾神医,你要下去看看吗?” 那几人争吵声还在,顾云篱闭了闭眼,取了褙子穿上,道:“医者仁心,若能帮一把,也算行善积德了。” 没人反对,清霜也应了声好,回屋穿上衣服,便跟着顾云篱下楼,找到了在仙山驿门口还扭打一团的妇人。 天还未亮,随枝在后面提了盏灯,淡淡的烛光围绕在几人身侧,这令人绝望的夜里,宛如几个下世普渡的仙人,让那疯癫的曹娘子看红了眼眶,一个蛮力提肘顶开那推搡自己的官兵,抱着怀里的一团东西,跌跌撞撞跑来。 “菩萨!菩萨!菩萨救救我的孩子……” 那官兵看着客楼走出来这几人,登时青筋直跳,连忙上前拦住几人:“几位娘子!这妇人死了孩子失心疯了,莫再上前,看冲撞了你们!” “我没疯!何二,你闪开!不要挡着菩萨来救我的孩子!” 说着,那妇人再次上前扒拉开官兵,脚下却一个趔趄,就要摔倒在地。 “小心!”顾云篱眼疾手快扶好她,也飞快地打量了一眼这个女人。 枯蓬样的头发,憔悴的面容,以及陌生的西南口音,这让她不得不认识这个惨痛的事实,这又是西南跑来的难民。 可也是这么一靠,顾云篱便已经闻到这妇人怀中散发的腐臭味,只一眼,她看见了那破破烂烂的襁褓中已经呈灰白色,且因盛夏天热而开始腐烂的孩童尸身。 如那更夫所言,这曹娘子的孩子早已死去了。 站在她身后的清霜同样也发现了,可那妇人却依旧坚信孩子没死,捧着那尸身便推到顾云篱身前:“菩萨,你看看我的孩子,他就是晕过去了!你一定有办法,有办法让他醒来的……” “娘子,你的孩子确实已经……我,无能为力。”捏在手心里的银针被重新塞回腰间的针包,顾云篱压低声音,道。 “你胡说!你胡说!”那妇人不信,更加激动起来,“我看见你手里的银针了!你是郎中!你为什么不救人!” 清霜被这人猛地吓了一大跳,赶忙上前架住她的手:“你不要胡来!” 那妇人发了疯似的怒吼,脸上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割裂又怪异,只厉声质问着顾云篱:“你是个郎中,为什么见死不救!你明明可以——” “啪”得一声,她话音骤然停歇,那拦着她的官兵一愣,抬起头来,才看见清霜忍无可忍地给了这妇人一记手刀,让她晕了过去。 只听“扑通”一声,那妇人两眼一翻,抱着怀中的孩童尸体便瘫倒在地。 扰人的吵闹声终于消失了,可顾云篱却感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重锤了一下,那妇人撕心裂肺的话回荡在神魂之间,久久不能回神。 可是已死之人,又能如何转圜?医者行走世间,救人水火,面对已死之躯也终究无能为力,世间并无起死回生之术,若能腐肉生新,世上又哪里会有这么多生离死别的悲歌? 见这麻烦事终于有个解决,官兵终于松了口气,跟那更夫一把扛起那妇人,冲几人哈腰抱歉:“几位小娘子,实在抱歉,这是西南跑出来的难民,几日前死了孩子,疯疯癫癫每夜都吵吵,扰得人不安宁……” “为何会死了孩子?你们难道都不管吗?”清霜看了眼那妇人,眼底也是不忍,问道。 “这是一路奔波来带的恶病!平日里官府施粥设粮棚都养着他们,只盼赶紧回去了,她孩子的死,与我们也无关啊!” 道理如此,没什么可辩驳的,这些官兵也是奉命行事,无可指摘,顾云篱瞳孔颤了颤,摆手示意两人停下:“她怕是骤然失去亲人,神志受创,我是医女,且给她诊一脉吧。” 那更夫愣了愣,眼里闪过落寞,叹了口气:“小娘子何必白费功夫……也罢,左右明日又要出来闹事,不如你来看看,兴许能给她这疯病治好了呢。” 于是将那妇人放平,将她怀里依旧抱的死紧的孩童尸身移开,顾云篱衬了一张手帕,搭在妇人枯瘦的手腕上,静静诊了片刻。 心脉紊乱,没有规律,果然是神魂受创,受了刺激的缘故,一口气郁结心中所致。 起针替她将阳关几处淤结的经脉疏通,果然见她紧锁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那更夫喃喃了一句“或许真有用”,眼睛亮亮的,看着顾云篱:“小娘子妙手回春,若真能给她疯病治好,真不知如何感谢了!” 顾云篱扯了扯嘴角,看着这两人再次将妇人扶起,扛起来的一瞬间,她手臂上单薄的粗布衣服滑落,露出半截手臂,顾云篱一口气还未舒出去,便看见她手腕上的零星的红色小点般的疹子。 “慢着!”立时,顾云篱喝住,那两人回过头来,一脸狐疑。 快步走到那妇人身旁,隔着绣帕将她衣袖撸起来,就看见她手臂上星星点点的红色斑点。心中一震,清霜几人还想过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顾云篱却张臂拦住几人:“慢着,不要过来。” 怪了,她身上有疹子,为何方才诊脉时一点都没感觉出来?她拧起眉,对那两人道:“她身上起疹,你们可有发现?” “嗨,哪里发现不了?渡口的医官也给看过,但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没有传染,就都没人放在心上。”那更夫说道,语罢,眼珠子又转了转,声音也低了几分,“据说……是西南那边的怪病,这逃难的人许多都有,是恶病来着。” 语罢,他扛起那妇人,又将那孩童尸体提在手中:“官府如今容忍他们在陈留逗留,已是大发慈悲了,几位,你们都是细皮嫩肉的贵人,就不要招惹这些啦。” 顾云篱神色还有些怔愣,看着那官兵带着晕过去的妇人逐渐走远。 东天已经有些微霜白,日头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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