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畜生!还盯上人吃的了——”清霜大惊失色,一时不查,反叫几只海鸟得逞,扬手去打无用,那海鸟身形灵敏,扭身便从她掌风下飞快逃走,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飞上晴空,觅不得踪影。 一顿晚饭就这样被打搅了,清霜有些郁结,叹了口气,不远处的随枝冲她扬了扬手,扬声喊她:“清霜——别吃了!快靠岸了!” 距离上次刺杀已过六日,水路行进极快,待行至陈留地界,水路只允许来往运送军械与皇商入内,至此,便要改乘陆路。 因刺杀之事并未惊动住在高层的人,只以为睡得沉了些,那晚所有经历事情的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此事,大有烂在肚里的意思,顾云篱一行人也识趣地不再议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了这六日。 水路最后一站在汴河渡口,待将船上东西搬下来,置办好走陆路的车马时,已经是入夜时分了。 渡口处把守着一大批官兵,四处都能看见难民的身影跪坐在路边乞讨,紧接着又被沿途巡逻的官兵赶走,顾云篱暗自有些心惊,这西南难民,竟然一路已经逃到了陈留? 这一路上,遇到的州府郡县,就没有管的吗? 她思索之际,林慕禾已从甲板上走下船,察觉她停在原地,便回过头唤她:“顾神医?” “啊,”回过神来,顾云篱收回落在那群难民之上的目光,走上前轻轻搭上她的手,引着她走下阶梯,“只是看着这群难民,难免心生疑惑。” “难民很多吗?”林慕禾问。 目光所到之处,除了专门设下的难民棚,其他角落甚至都睡着一些姿态狼狈的难民,碍于官兵在侧,他们不敢出手乞讨,有的妇人,只抱着自己的孩子,一双黝黑的眸子注视着来回路过的行人,企图能从他们手中得到一些施舍。 “……数目其实算不上多,”她见过真正的饥荒,远比这惨烈几分,但这也并不能否认这些难民的苦痛,“只是这些数目一路逃到陈留,实在有些异常。” 身后,清霜与随枝架着乔万万从船上下来,四下瞧了一圈,也是有些惊讶:“我听闻朝廷已经颁布应对之策,陈留距离东京不远,怎会还有这么多难民?” 说话的是随枝,她狠狠掐了一把乔万万,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消停些,环胸喃喃起来。 “几位小娘子不知,朝廷下了令,却是将这些人遣回的令。”渡口有不少船工,几人停下议论的不远处,便有一群歇脚的船工汉子,听见几人议论,便接了一茬。 “遣回?西南没有生路,遣回去,是要他们自生自灭吗?”闻言,乔万万有些激动,呛声道。 “这也不是我等庶民能知晓的呀。”那船工一摊手,“只是说,官家病重,是代为监国的二皇子下的令,怕这群难民冲撞晦气,给官家再找来厄运。” “……晦气?”闻言,顾云篱忍不住轻嗤了一声,“天灾人祸,何成晦气?” 那船工立时闭上嘴:“小娘子,还是少说两句吧,这里可不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顾神医。”身边的人扯了扯她的衣角,适时地将她心中即将燃起的怒火熄灭。 冷静了片刻,顾云篱跟着几人向渡口外走,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林慕禾才打破沉默,道:“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小惠未遍,民弗从也。从前读《左传》,无甚感受,而今想来,先贤所言,却每每总在后世应验。” “难民不愿走,官兵又有上令驱赶,长此以往,必生祸端。”顾云篱叹了口气,应道。
第98章 她时常能闻到林慕禾身上那皂荚香 “且住!”随枝见这两人兀自又低迷起来,扬手一摆:“这么悲观作甚?朝中尚有士大夫斡旋,又怎会容忍这种不合理的禁令?再说了,东京的清流士大夫最好散财与民共苦,不会坐视不理的。” “就是,明日就走了,我们也心有余力不足,何必忧心这个呢?早早回客栈歇息才是。”清霜也附和。 但面对这些难民,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路过时,还是和乔万万与随枝一道将随身的干粮分给他们许多。这样的世道,更不敢施舍银钱,只怕给他们招揽更多的祸端。 一路这给点,那给点,等到了暂住的仙山驿,清霜兜里买的烧饼已经分了个干净。 林慕娴一行人早已到达,吃过晚饭歇下了,驿站内拴着几匹马,还有许多其他住客,除却这几张陌生的面孔,顾云篱还看见了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来人依旧一身黑衣,站在槐树下整饬马匹,听见陌生的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 待清霜看见此人,低低唤了句:“姥姥欸,这才是真晦气……” “柴官人,”看见故人,顾云篱并没有几分喜悦,只是讶然,“许久未见。” “二娘子,顾娘子,还有两位小娘子。”看见几人,柴涯停下手中的活,朝几人叉手作揖,“奉主君之命,来接应诸位回京。” 他错眼,看见了又多出来的乔万万,但神色没有异常,只是瞥了过去,没有过问:“既然到了,便入驿内歇息吧。” 自上次雨夜后,再没见过这人,再次遇见了,林慕禾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只是料想上一次见面,这一行人中还尚且周全,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了。 “柴官人何时回的东京?” “几日前罢了,奉命来接应几位。” 不知他经历了什么,竟然没有先前那么招人嫌了,清霜撇撇嘴,仍旧不想继续跟他打交道,推着林慕禾便朝不远处的客楼走去:“林姐姐,咱们去歇会儿吧,我好累~” 林慕禾愣了愣,很快看出她的意图,便由着她推搡进了客楼。 楼下有些吵嚷,楼上的人自然一览无余,靠在窗扇上,林慕娴垂着眼喝茶,目视着林慕禾走入了楼内,才收回视线。 沈姨娘正打发走邮差,手中捏着一封信,递了上来:“姐儿,主君的信。” 连日来行船的疲惫感使得林慕娴无暇应对,只摆手道:“姨娘拆来读给我听吧。” 沈姨娘没说话,照做,展开信一目十行:“信上说……姐儿到达陈留的消息已经知晓,但主君说,不急于回京。” “不回京,作甚?”林慕娴眉心一跳,脸上早已是疲于应付的不耐,“我都已经到陈留了,还要有什么事!” “姐儿莫急……”沈姨娘连忙上前宽慰她,“只是近来东京周边难民一事成灾,主君信中说,叫咱们在仙山驿停几日,给当地难民施粥布施。” 林慕娴不解:“他们固然可怜,可不是已有驱赶的诏令了吗,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近来朝中波动,二皇子此举已受不少言官诟病,主君急需摆明立场,他的意思,布施于民,安抚民心,才能稳固地位啊,你是长女,如今礼哥儿不在,只能由你来代表林家……” “又是这些!”林慕娴眼眶有些红,身子颤抖,眼中尽是怨愤,她一把将茶盏碎在地上,咬唇死死道,“可这些与我又有何干!” 无辜的茶盏碎落在地,林慕娴丝毫没有收敛力道,瓷片碎裂,险些伤到了沈姨娘。 她气喘吁吁,手心里捏着那张纸,攥成不像样子。 沈姨娘没有说话,低下头看了眼碎在自己脚边的瓷片,眸色沉了一瞬,片刻后,直到林慕娴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她才出声:“姐儿,再忍忍,待出阁后,就没有这么多顾虑了。” 林慕娴却笑得惨然,手心的力道松懈,她倚着桌边,像是妥协了似的,将那张信纸缓缓铺开,眼眶中还蕴着欲落不落的泪水。 仰起头,她拿袖口拭了拭泪,从桌案上取了张信纸,沈姨娘立刻意会,轻轻松了口气,上前为她研磨。 “我回信给父亲,府里面派人来了吗?” “派了柴涯来,明日晨起,便在汴河渡口旁设粥棚,只设两日,便回府去,多不过两日,也不用姐儿整日施粥,只是做给朝中那些长舌鬼看……” “知道了姨娘。”林慕娴吸了吸鼻子,提笔润锋,“你去知会一声二娘,叫她也做些准备。” 又看了她一眼,沈姨娘应了一声,搁下墨块,轻轻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幼月携了令,敲响林慕禾的房间,将此事告知,临走前,她又偷摸瞧了几眼林慕禾的面色,被顾云篱发现,一眼盯了过去,才讪讪笑:“我瞧着二娘子气色好了不少呢。” “幼月姑娘挂心了,”随枝笑眯眯地上前将她送出门外,扒着门框看了她一眼,“我们娘子好吃好喝调养着,自然气色不错,天色已晚,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 幼月也不好再看下去,又冲随枝笑了笑,便快步离开了客房。 “啪”得一声合上门,随枝拍拍手上的灰,翻了个白眼:“三天两头的过来瞧一眼,是生怕这边人有点好!” 她说得太直白,林慕禾也只是笑笑:“也罢,被惦记上也无所谓……只是明日又要早早起身施粥,辛苦你们还要和我一起。” 清霜无甚所谓:“我每日起得也早,还要扎一个时辰马步,正好明日歇一天。” 余下顾云篱和随枝也说没问题,话毕,屋子里沉寂了一瞬,似乎在等某个人说话。一直将自己置之度外的乔万万被这阵诡异的沉默惊了一下,抬起头来,才发现几个人都在看着自己。 她挠挠头,心情有些复杂:“我也要去吗……?” 清霜环胸,撇嘴看了她一眼:“人不能忘本!你先前不也是难民?” “是是是……”乔万万悻悻拢了拢衣服,赔笑道,“我起来就是,劈柴生火都做得来!” 清霜这才满意,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从凳子上跃下:“既然如此,早早睡下吧!” 顾云篱也起身,点了点头,就欲起身离开这间屋子。然而还未站起来,就被随枝一把按在了椅子上:“诶诶,顾神医,你上哪去?” 被这么一按,顾云篱愣了一下,茫然抬头,就对上随枝坚定的眼神。 她一把薅起乔万万,推给清霜示意她带出去:“这妮子心眼多,还是在我眼皮底下老实点,顾娘子你这种老实人,别又着了她的道。” 乔万万呛了一句:“你这话说的——唔!”万幸被清霜捂上嘴,挣扎无果,只得妥协。 活了这么些年,顾云篱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老实”形容:“随娘子,你……” “你跟林娘子睡一间屋子,也好照应不是吗?我们两个睁眼瞎,夜半有个风吹咳嗽都不省得……”随枝抿唇一笑,当即罗列了一条足以说服顾云篱的条件。 思索片刻,顾云篱看了看坐在榻上林慕禾,她似乎没有发表意见的打算,便点点头:“也好,这里终归不是城中,夜半入睡,也记得留个心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6 首页 上一页 97 98 99 100 101 1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