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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药瓶喂她吃下几粒清气散,顾云篱坐回她身旁,一下一下轻抚着因呕吐过后而一直咳嗽的林慕禾:“随枝,取些水来!” “来了来了!”那边早已倒了一杯,递给顾云篱,让林慕禾就着漱口。 “这蛊虫发作的味道恶心难忍,你嗅觉更甚,难免受此影响。”看着她平复下呼吸,顾云篱轻声安慰。 清气散下肚,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总算消退,林慕禾心有余悸,忍不住抚上双眼,声音很低:“若有一日我身上的蛊虫发作,也会这样吗?” 这样腥臭、这样恶心、这样不堪? “近来我施针,已经压下去它继续作祟的可能。”顾云篱看见她的手在抖,眼底涌上不忍,上前握住,紧紧捏在手心里,“不会有事的,这样的蛊虫仅是个例。” 林慕禾却像是怕极了,反手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想要寻找到给自己勇气的依据。 获得光明当真没有任何代价吗?一个同生蛊尚且如此,那她这样的,甚至是在顾云篱遇到自己前,都从未听闻见过的蛊毒,真的会简简单单便治好吗? 她心中一直有惧,只是从未表现出来,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若让自己双眼复明的代价条件,是她不能够承受之重,又该如何? 屋外那三具横陈的尸体仿佛就是答案。 察觉握着自己手的人的体温越来越凉,顾云篱心头一颤,余下那只手取出手帕,轻轻替她把嘴角的水痕擦干净。 “你在害怕。”她睫毛很长,阴影投在林慕禾的脸颊上,随着她说话声轻轻晃动着。 “顾神医,”林慕禾的声音隐隐有了哭腔,“看得见,就要付出代价吗?” “不会的,林慕禾,”回答她的是身旁人沉稳的声音,“你不用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治好你的。” “这个世道本就欠你诸多,讨回光明而已……”她的声音镇定而轻缓,就如一旁香炉中的宁神香,“不过是你应得的。” “……顾神医。”不知是不是宁神香的缘故,林慕禾脑袋有些昏沉,或是今夜不太平,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原本的困意便重新回笼,催使着她遁入梦境。 手中的人体温终于渐渐回归正常,呼吸也沉了下来。 随枝悄悄看着,复又添上一根宁神香,才带着清霜与乔万万蹑手蹑脚离开,生怕将睡过去的林慕禾吵醒。 屋内恢复了寂静,船舱外收拾残局的人也不敢大声动作,小心翼翼的,清霜与随枝几人蹲在舱外,被这安静的氛围熏得也有些困顿。 里屋的林慕禾已经熟睡过去,顾云篱替她掖好被角,沉着脸走出了船舱。 乔万万正蹲在墙根下,紧紧抱着前胸,黝黑的眸子盯着地板,不知在出什么神。 见她出来,随枝扯着清霜起身:“今夜睡不好了,顾娘子,你有什么头绪了吗?” 顾云篱吸了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一晚纷扰,辛苦了,先将就着歇一晚吧。” 说罢,掠过两人,向后面蹲着的乔万万走去。 清霜问:“那姐姐你呢——” 随枝却看见她不虞的面色和那严肃的表情,捂着清霜便朝一边走去:“我困了,咱们去甲板下面凑活一晚,别打扰你姐姐了。” 清霜:“诶——” * 顾云篱停在乔万万身侧,深蓝色衣角沾了些许污秽,在乔万万狭窄的视野里飘动片刻,最终停下,垂在脚边。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墙根,微微仰起头:“顾娘子,你不困?怎么不去睡?” 轻舒了口气,顾云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冷声道:“乔万万,站起来。” “啊?啊……不要吧,我蹲久了,有点麻,起来会……” “起来。”顾云篱却不管她的抱怨,面无表情的重复道。 终于察觉她面色不太对的乔万万连忙颤巍巍地起身,扶着木墙才站稳:“既然已经没事了,我就、我就先去睡觉了啊……” 说着,就要顺着墙根离开。 “站住。”然而身后的人并不打算放过她,冷声叫停,“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啊?对你……顾娘子,那夜安……?”她手里还抱着那个木盒,弯着腰,试探着看着她。 见她这副模样,顾云篱气急反笑,眼中的温度已经消失殆尽:“你不愿说,我便也不与你多费口舌。” 乔万万神色一凛,咬住嘴唇,抱着手中木盒的力道更甚了几分。 “今夜的刺客,是冲着你来的吧?” “我?怎么会,我一个没爹没娘没权势的难民,从哪招惹这么邪乎的仇家?” “这便要问你了。”顾云篱并未被她的话说动,“你是滇州人士,口音证明了这一点。” 乔万万没说话。 “这三个刺客,也都是西南之地的人,所说的苗语,我不信你听不懂。” “他们原本只想迷晕你解决掉你,却不想我们都醒着,才动了全部灭口的心思,甚至满船的人,他们也只是迷晕了,并未伤及重要。” 乔万万额角渗出汗来:“我……听不懂。” “你知道为何吗?” “因为他们所要解决的事情,绝不可惊动太多人,绝不可让更多人注意到,是而才如此谨小慎微。” “我们四个,与这些人无冤无仇,并无引来刺杀的动机,那么,便只剩下你了——西南逃出来的难民,不知底细,甚至连名字真假都不知。” 乔万万的脸已经有些僵了,她还想再开口解释,顾云篱已不为她留下机会了。 “我这一切,都与你拼命想要去东京有关?” “乔万万,你究竟是谁?你手中的木盒,究竟又是什么秘密?”
第96章 “悖逆臣纲”“万劫不复” 听到她说及木盒,乔万万的神色一瞬间沉了下来,赶紧将那东西塞进前胸衣襟中,脸上佯装的无辜也渐渐褪去,她垂下脑袋,轻轻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顾娘子,你不是想知道西南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顾云篱眉心一颤,顿时被乔万万一句话勾起心绪来:“你知道——” 然而,话不及说完,她忽觉一阵晕眩,脑袋一沉,眼前乔万万的人影也开始摇摆起来,就连眨眼都变得迟钝了,她一惊,垂下眼,混沌间看见了乔万万手里捏着的竹管:“你……” 原来她方才蹲在墙根,是在捡那根遗留下来的迷烟竹管? “顾娘子,对不住。” 视野四周爬上黑暗,顾云篱的话还未说完,意识便被迫离开大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紧接着,一切五感便彻底淹没在意识长河之中。 这迷烟劲儿倒是很大,在身体感知到摔倒的痛苦前,就让意识溜走,因此,顾云篱并未感受到疼痛。 昏迷了不知多久,她意识才终于回笼,在梦境里狠狠挣扎了一番,才终于有转醒的苗头。 耳边是一阵轻缓有序的破水声,她感知了片刻,大约知晓,是商船在平稳地行驶。 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纱帐床顶,她脑袋有些疼,眨了眨眼,才终于清醒了过来。 动了动腰,想要起身,顾云篱却蓦地发觉小腿有些沉重,她立刻撑着床榻起身,才看清床边的境况:林慕禾正枕着交叠的双臂,趴在自己腿边,坐着小凳正熟睡着。 甩了甩脑袋,顾云篱还觉得脑袋隐隐作痛,本想着轻轻将薄被子扯下来给林慕禾盖上,但动作又有些大,轻轻一扯,原本睡得就轻的林慕禾便猝然醒了。 她戴着白纱,旁人无法发现她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听见耳边窸窸窣窣,刻意压低声音的动作摩擦声,林慕禾没有动弹,埋着脑袋继续佯做睡着。 顾云篱轻轻抽着被她压在胳膊下方的薄被,一点一点,缓慢进行,终于全部抽出,在手里抖了抖,便低下身子,轻轻将被子披在林慕禾的身上。 还带着她体温的薄被盖了下来,轻轻带起一阵风,拂起她垂在鼻尖的碎发。 身前的人为了给她掖好被角,轻轻探下身子,捏住被角欲扯得紧些。 也是低下身子的这一瞬,林慕禾适时的醒了。 原本有序的呼吸被她突然苏醒的动作打乱,一息之间,炙热的呼吸从鼻尖沁出,打在对方的脸上,鼻尖轻触,好似两颗滚烫的火石相撞。 顾云篱心中一慌,如触电般迅速向后撤去,心口一阵剧烈的跳动,久久不能平息。 而林慕禾却像是还未发现发生了什么,只是摸了摸鼻尖,声音还有些困倦:“顾神医,你醒了?” 捂了捂鼻尖,顾云篱飞快地眨了几次眼,重复了几次深呼吸,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是……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她揉了揉脑袋,错开话题,企图掩盖自己那一瞬间的慌神。 “嗯……”林慕禾打了个哈欠,“外间床榻尽数被毁,今日才要弄新的,里屋也只剩这一张床了,你晕着,便让你躺在这里了。” 经她一说,顾云篱这才猛然记起自己是怎么晕的了,她连忙从床上爬起,问林慕禾:“我晕了多久?” 林慕禾愣愣的:“才不过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那足够乔万万跑得无影无踪了!她心中一急,下床便穿上鞋:“你们在哪里发现的我?还有,乔万万她……” “顾神医,你刚醒,先吃些东西再……” “不、”顾云篱摇了摇头,有些僵硬地从床榻上下来,努力催动着还有些僵硬的四肢向外走,“她跑了?去哪了?” “你倒下不久,清霜她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上来查看,才看见她正要把你钱袋偷了逃跑,就赶紧把她制服了。” “那她现在在哪?带我去。”身侧被林慕禾扶上,顾云篱才终于深吸了两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没再废话,林慕禾便带着行动僵硬,身形看起来有些滑稽的顾云篱到了甲板下。 远远的,顾云篱闻见一股饭香,隐隐还有一阵人声。 待走近了,才看见桅杆下的小房子里,乔万万被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颓丧地垂着脑袋,随枝和清霜搬了张竹椅在一旁大马金刀坐着,手里还端着一碗炒三香配玉米饼子,吃得正香。 “小兔崽子,跟姑奶奶玩心机?我先前怎么说的来着?你不洗心革面,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看见她没有成功逃跑,顾云篱松下一口气,扶着扶梯栏杆歇了两口气,寒意也爬上眸子,被林慕禾搀着,她费了阵功夫走下来,停在乔万万身前。 她视之如命的木盒子被搜了出来,放在一边堆满酒坛的桌上,顾云篱没有去动,只是问她:“为什么要迷晕我?” 闻声,乔万万才抬起头来,有些不敢与顾云篱直视,毕竟是自己亲手迷晕的人,罪魁祸首遇上受害者,好比仇人相见,顾云篱没觉得有什么,她已经有些愧疚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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