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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警服座无虚席,舞台灯打得晃人眼睛。 后排警察梗着脖子紧张地盯着主席台,想看看他们新晋的顶头上司。 那上司来得很晚,官气十足,一看就不好打交道的样子。 冷。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带着极寒之地滴水成冰的寒冷。 军事化训练的体态,极为严重地体现在步伐上。 一个褶都没有的警服,在灯下反射着寒光的鹰徽。 皮带扎出肩宽腰窄的完美比例,帽檐低压,线条苍硬,不苟言笑。 她每走一步,喧哗声就矮一截。 仿佛光能制冰机,无形的重量倾轧过与会者,气体被挤出肺部,无法呼吸。 这是什么铁面阎罗,感觉上任三天就能把手底下人管死。 这是台下各位的真实想法。 引路的小警察,敬让着她在主席台右二位坐下。 坐下。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桌上的茶水都没晃一晃。 无聊的司长讲无聊的废话,没人听,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从帽子看到纽扣,从名牌看到脸。 蒋明,蒋督。 年轻,不好惹。 轮到她讲话时,整场静得能听见咳嗽声。 惧怕着期待着,好奇着。 新领导站起身,行军礼。坐下。 “我,”她缓缓开口,“将总统和议会共同召开的指示会议,简单传达。” “十年之前,警司牵头‘极昼行动’,打击拐卖与人体非法贸易,成效卓越。” “税务、审计、军队、海关、国安等部门倾力配合,扫清非法据点,打击违规外贸,清剿禁制药物。” “近五年来,国内的非法组织几乎销声匿迹,治安有序。这也变相导致境外黑色市场,需求居高不下,不法分子转移阵地,养蛊于外,吸血于内,走私手段层出不穷,惨案频发。” 她没念稿子。 声音像一潭死水,听不出波澜。 “不法分子锚准社会弱势群体,女性幼童依旧居于首位。” “境外管理、绕关贩售、体制污染等措施和层出不穷的拐卖线路,让当局防不胜防。” “此次军警联合救援行动,成功解救17名人质,获得极大成功,也重新让非法贸易事件走进大众视野,引起极大舆论效应。经国会提案、议会成稿、总统签字,重启‘极昼行动’。” “经议会裁定,此次行动由我担任总指导,由总司督管地方。” “外交部全权负责跨国谈判,军警派驻各类型企业,审计下驻地方执法、财管部门。” “不计代价、不计牺牲、不计手段,凡涉及此类犯罪处置一律从严从重,查实查明、咬断咬死、不留余地。” 她身上的那些伤,隐隐作痛。 她恍惚地感受着,颜挈拿果刀一刀一刀扎进皮肉的触感。 赎罪一般、虐待一般、奖赏一般。 她不得不承认,颜老板是个极其残忍的人。 残忍到面对哀求不动声色,残忍地非要将她救赎。 她内里裹着一层紧身衣。 这是为了让血迹不洇出来,染上警服,被别人看见。 巨大的鹰徽悬在红幕中央,它不会说话。 但它的重量几乎无人能够扛起。 所谓真正代表选民的旨意的抉择,台下许多人没有经历过。 蒋明也没有。 人,在愤怒。 17个女孩从老旧战机陆续走下来的时候,人的情绪能够被感知。 不是高耸入云的写字办公楼,不是西装革履的衣冠禽兽,是人。 看着电视的、叼着烟斗的、开着收音机的、织着围巾、撰着稿件的、喝着咖啡的、浇着花的…… 这种愤怒让权力的心脏颤抖。 它也许可以挥霍人的容忍,但它不敢触碰他们的愤怒。 “……我们都曾向鹰徽举誓,至少它相信我们不惜生命,完成使命。军队的身后是国家,我们的身后是人民。” “人民的愿景是天,我们是人民手中的刀。挥开混沌、惩奸除恶是我们的使命。” 与会席上,年轻的小警察悄悄擦去不经意掉下的泪水。 金钱和残酷的现实,会让人心麻木。 警察的现实尤为残酷,他们的心尤为麻木。 “那些人也曾在黑暗中祈祷过我们。” “我们本该作为守护神降临。我们本该愧疚。” “没有所谓荣誉,这是警察之耻。” 好在人心还没有麻木到不知廉耻。 第45章 警督不是什么大官。 这样的衔级,在总司一抓也能有一大把。 只不过她承接总统亲自批示的极昼行动,能调动的权力很大。 * 颜挈把她带到雪域之前,她以为自己见证的世界足够黑暗。 贫穷的第三世界流淌污秽,高高在上的第一世界纸醉金迷。 见到她落荒而逃的狗,对她颐指气使的人。 直到真正直面地狱。 她知道颜挈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 * 颜挈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白净的外表,流畅的言谈,瘦小的体格有一点营养不良的痕迹。 她对蒋明直言不讳。她经历过痛苦,她与常人不同。 死亡威胁、暴力管束、禁制药成瘾、求生意志逼迫下的徒劳挣扎。 她说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没有神明。 那些一呼百应的、手眼通天的、腰缠万贯的、草菅人命的,只是动了恻隐之心,就能清算这水深火热。 李渊和。 她不感激她,她很讨厌她。 像白婳一样讨厌她,像盲点其她人一样讨厌她。 她们本该死得破破烂烂,像无知无识的牲畜一样。 她却一定要把她们抬到人的高度,让她们看清这个世界本质的运行机制。 救世主总是活在自我感动中。 * 而蒋明也成了一些人的救世主。 让本该痛苦而死的人重活一遍。 不同的是,颜挈她们有花老板,这些人一无所有。 蒋明和李渊和是不一样的人。 她被警校洗脑得更加彻底,她想让所有人平安。 所以她救人的时候不畏牺牲,做不到完美就心存愧疚。 她对人的愚爱是她最性感的地方,颜挈觉得恶心,但十分带感。 从雪域回来以后,蒋明似乎染上PTSD。 尸山血海的冲击力,比不上无辜者的葬送。 * 表彰会,蒋明去得晚,让大家等她,却真不是摆架子。 会议前夕。 颜挈逛街,开开心心地拎着一摞水果、零食和烧烤回到宿舍。 刚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熏得她愣了一下。 三十摄氏度的供暖设备运行着,把房间里的绿植都蒸耷拉了。 仿佛人一踏进去,嘴唇就会开裂。 沙发上有个巨大的被子蛹。 咬着棒棒糖的颜挈撂下手中的大包小包,冲进去关暖气,一骨碌把被子蛹抽得打转,滚出个半死不活的蒋明。 身上掖着冬季警服,巨厚的冲锋衣。 双颊红红的,看样子不是睡了,是热晕过去了。 颜挈扒下她的衣服,一巴掌把她扇醒,兀自迷迷糊糊的。 当她意识到身上只有件薄汗衫时,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好冷。 兴许是在雪山受了凉,也耗费太多体力,她的身体有些虚。 也或者是情绪难以解冻。 极寒已经透进骨头里,扎上根,冻得血液流经,都起冰渣子。 颜挈那一巴掌着实不轻。 蒋明抽噎着,连滚带爬地滚进被子里,哆嗦着抓起来,又紧紧包住身体。 感觉好些了。 颜挈看着她,简直气疯了,一脚实实地向被子蛹中部踹去,像踹一个大不倒翁。 “爹的,作什么死……” 一边骂着,一边继续左右开工,把她的宝贝被子扒开。 蒋明无力地抓着被子哭。窝囊的样子又让她挨了一巴掌。 “起来!起来!又……”咬牙切齿地拧着她拽起来,扔在沙发上,“又给老娘发什么疯!不许哭!把嘴闭上!” 蒋明看不清颜挈,泪水糊了一脸,哆嗦得没停过。也不知是怕,还是真冷。 “没出息的东西,你哭啊!”颜挈回身去柜子里翻手枪,上了膛,用力向她砸过去,“去死,你陪她们去死!” 手枪砸到蒋明脑袋,“啪”一声弹开,落在地上。仿佛隔断了传声媒介,一瞬间,颜挈也不骂了,安静得能听到蒋明呜咽。 她颤抖着弯腰去捡那把枪,泪水扑簌落下,在颜挈的注视下,将枪管塞进嘴里,扣了扳机。 连犹豫都没有。 咔哒一声。 颜挈提前把弹夹卸了。 她莫名其妙地从嘴里取出枪,眼神迷茫,盯着它看。 还没反应过来,颜挈已然扑上去,疯狂的、拼命的架势。 蒋明被打肿的脸于是又挨了清脆的两记。 她感觉自己的躯体已经被车轮轧烂了,血肉模糊地涂在路上,行人不知该怜悯还是恶心,都绕着她走。 她哭得胸膛发闷,被那个正在发疯的漂亮女人揪着着领口拽起来,掼下去。 漂亮女人的手攥得发抖,暴怒地殴打她,直到她蜷缩着挤进沙发下面。 那个女人仍不解气,拽出来照着肚子踹两脚。 “你就这点出息?” 钝痛在皮肉上,深深向坏死的内里扩散。她感觉自己正在被绞烂,疼得钻心。 大概不是高反后遗症。 在雪域的时候,她像一座机器一样屏蔽了所有感情,无法排解,无法抉择。 那就盲从她。 蒋明不想浪费效率,也不允许自己破溃。 被那个女人拎着坐起来,倚靠在沙发腿上,呼吸依旧乱七八糟。 房间很热,斗殴双方汗流浃背,喘得急促。 蒋明更是胸口一阵一阵发痛,绞得慌。 那个女人一手拽死她衣领,一手暴怒地指了她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女人身上好香。 化妆师散粉香精的味道,抑或是淡香水、喝过的果茶味。随着升高的体温蒸腾出来,蒋明就算哭着,依旧能够感受到。 …… 她在亲吻自己。 带着极端强势的安抚,如若不从,便予杀戮的敕令。 蒋明不舒服。 最桀骜不驯的,也只是抵着她舌尖反抗。 越是反抗,越像示弱,一口一口地下咽,先是苦的,后是腥的。 粘合的唇分开半寸,她又开始哭。 哭声瞬间被塞回腹中,再次堵了起来。 那个女人已经厌烦她的哭泣,舌头被齿尖磨出血,她越绝望,她越不留余地。 她尝到了她咸涩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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