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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待她的委屈和担忧平静,一股黑暗之色从地底呼啸着撞上来,扭曲着、吞噬了女人小小的身子。 一霎那而已。她就这么不见了。 披肩断发如帘摇动翻飞的灰色幻影,还在三千眼前残留。 不。怎么能…… 一阵震动灵魂根基的不安,让镜前的三千热汗变作冷汗,层层叠叠聚集在额头颈侧的肌肤上,脑中嗡嗡作响。下意识抬起左手去瞧那无名指上黑褐色的圆痣,细汗如星,在痣上、在粉红的手纹上点点闪烁。 在梦里看的掌心纹……她读过相书、知道的,纹随日常心性、行为而生,是会随境遇改变而改变的。 痣……也有可能消失吗? 不要…… 三千想不通,对“命运”陡生一阵燥火般的不信任、不愿信任,她捻紧无名指摇摇头、轻吸鼻子,要扯巾来擦胸前脸上的汗水。 却听得几声柔暖的呼唤,从十重紫帘外疾快荡来,先是唤“鹿卿、卿在吗?”,她愣着没应,女人竟开始叫她的名: “三千?鹿三千?” “臣在……”三千预先扯起一个笑,可声音还很虚弱,大概对方听不到。 “没人?嗯?”女人两手一掀紫帘,只将硕大、绵软灰发半披的头和领口处伸进来,对她的方向睁大双眼说,“啊,卿在! 此间真是暖热薰人,洗好了?瞧你又冒出一脸一脖子的汗,白洗了吧?快出来。” “陛下不是去将军府了?”三千抿抿唇,心还咚咚在跳,手背擦着下巴的汗,一时有些心怯地向女人走去。 “昨日看着小拙好多了,她的性子是倔强的,不叫孤总去。”女人热掌牵过她颤颤的汗手,将她向外拉,一路帮她撑开帘帐,“身上毒伤的病痛得慢慢褪,有御医每日来宫里报禀就行了……我瞧你睡得香,去宫里拿几个出去途中寻得的小玩意儿,给你赏玩。” “是什么?”三千从侧面仰望她亮晶晶的灰眼睛,扎实地紧了紧她的手,微笑说。 “嗯,极西的瓷偶人、彩绣布艺小犬,驼皮帽子、咳,大漠中的风削蔷薇石、这个最是奇特……” “陛下的咳疾,”三千突然不放心、轻拽她袖子说,“闻听在大漠中,曾经咳出血来……” “小恙罢了,行过大漠太干燥,水得省着用。军中将士多半都是痰中带血,鼻血也三天两头地往外冒。我呢,一遇干冷天气嗓子总痒,老毛病了,只是咳得多些而已。”女人云淡风轻地回应。 她停步于最后一道纱帘前,在空气微凉的挂衣处,也不叫宫人,麻利地拿下雪白单衣、米色棉褙与月白暗纹外袍等,仔细抖开、给她穿得齐整。 裹茧的大手非常有力,束系出的个个衣结利落飒爽,连边角都带刃带锋,不是指力嫩弱的宫人可比的。 这样的力量,三千见之安然。心里温热松弛,不由得身体倾斜,顶着半干雪发的脑袋忽而向女人撞去,轻轻靠在她胸前,用头顶蹭了蹭。 “又跟小犬一样了。”女人笑她,摩挲她的头发,“小心哪天长出毛耳朵和毛尾巴来。” 三千无心玩笑,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深吸她甜香味道时,灵魂都在舒服得轻轻摇动:“陛下……莫要有半分骗臣、瞒臣。” 女人沉默之后,竟又是低沉地直呼她的名:“……三千,你……” “陛下?”三千不知自己说的哪里有错,眼光空茫不安地仰头瞧去,心里那梦魇的酸痛感、又向她拍着大浪袭来。她忙不迭将女人抱了,胸前压上她的,只为缓解那阵难耐窒闷的苦痛。 “叫你别过分担心我,你也答应了,才半月过去,你可是又把我的话忘了?”女人表情延迟了一瞬、扬笑道,“如今真是个身弱心弱的小犬,什么都禁不住了,你是当朝天母大人呢!这样娇弱无力可怎么行?” “我……” 女人眸若灰晶明亮净透,两手抚开她紧着的眉头:“如果总是我的事叫你不痛快,那我荼荼、真是你鹿三千命中最大的祸害!你是我荼荼心上珍重的人,若良缘变作孽缘,我可不愿生生世世纠缠你。” “不!荼荼……”三千第一次胆敢唤陛下的名字,发音时一阵恍惚、碰撞的嘴唇都有些哆嗦,抬手抓住她的虎口处,热汗腻在两人手上。 荼荼,别离开我。 “所以。”女人拇指搓一搓她的脸蛋,眼中淡光安稳如江水平缓,声音也放软了,三千感觉,自己好像倒在重重柔韧滑嫩的繁花间,听她软和地絮说: “我知你本性如此——因为心思细,总瞻前顾后、还控制不住胡思乱想。但你要尽力开怀些。我不求往后每一天,只愿与你度过大半的日子,都是开怀的,这样,你我之间的才能叫作良缘。去年鬼圣良缘寺中走马观花,今夜,你不妨点香烛一束、与我同求日日开怀相伴之愿。” “求……也是对陛下这鬼圣形象的良缘神求呢。”三千突觉滑稽,眨眼疑惑着说,“对陛下的神像、求与陛下的良缘……?” “哈哈哈哈!世人所拜之神,不过以心中之愿、塑出一尊虚幻精神,人人与自己心中的神灵感应、不就是暗示自己、增强自己的精神和信心,才好继续去做事么?求神本质大抵如此!” 女人爽朗大笑:“何况,又不是我自己要塑像的,他们擅自作主!我当下一个肉做的活人,耳朵听不见什么广大信众之愿,待我死了,就算成神,你看我这样子、可是那有求必应的善神?才不是!我忙着和你生生世世,更没精力分出去、帮人一个个地结缘!” 她的话有奇特魅力,一点阴暗色都不存在,明朗快活到寰宇通亮,这般强旺光芒也瞬间照彻了三千的心灵。 她究竟有怎样一颗美丽的心……? 三千舒怀地笑起来,脸颊红扑扑的,皆是女人引出的暖意。 两边纱帘摇薄紫、烛火映暖色,三千在其中抱着她巨大的珍宝,悄悄将脸的正面蹭上她胸膛前。嘴唇隔紫红锦绣之袍紧贴去,好一会不动,恰似亲吻她火热跳动着的心脏。
第102章 感同如身受 三月化雪未暖,料峭春寒更甚于往年,回温平稳缓慢,倒让农事曹、御医院的两班贤臣大松口气。 天暖太早、天气骤变太多,虫害并着春季疫病会更加猖獗,恐百姓不得安生。 踏春节前降雪两回,雪薄而不太积得起。残雪混水如冰沙、和之前有些脏兮兮的湿雪搅了一地。 三千请了早朝的假,方才在骑射场穿全套厚重将铠、练斩马长刀。洗浴过,一身还是攒着热乎乎的气。在几重单衣绣袍外,只穿着她那件有了些年月的鹅黄薄褙子、也是足够了。 涂罢手脂,三千瞟一眼虎口泛出来的磨伤血色,不甚在意地撩袍坐在主殿乌木案后。望向侧边小案前那眉目慈润的中年女子,悦色道:“等去许久了吧,今日除雪弄得到处是水,从外面来、可有湿了鞋袜?” “多谢大人关怀,未曾。” 三千见她腼腆缄口,先开口说:“陛下……先前突然谈起指婚一事、是出于好心。敕许未下、一切口头约定都不作数,鑫大人若不愿,直拒便是,勿要烦忧。” “下官今日,并非为此事前来。”鑫初灵面上烛光映绯色,说罢还抿了抿唇,又笑纹动动、闪烁眸光,补充说,“盛大人勇忠兼备、文武双全、儒雅随和的一表人才。前几日竟亲自携礼登门谢莽撞之罪、让下官很是过意不去,实话说,下官对盛大人、并无半分恶感,只是如今……” 三千闻此言不禁扬眉,嘴角微牵,又试探道:“嗯,勿要伤了和气便好。如今你在朝中尚未站稳脚跟,盛大人为子女寻家母管教,虽向陛下表明请敕之意,这一年半载也无离家出海的安排,二人有意,却不用着急。” 鑫初灵似民间中年女人般、亲切地哎了一声,好似面对寻常小辈的柔软应答。 三千生母早逝,听了这样的应允声,也觉心里滋润暖和,不禁神色舒展。 去年的新科状元鑫初灵,33岁与夫和离、入成人童学识字读书,竟在38岁就考入王都大学院,如今40岁得此高中,现在司礼部供职。 不是年纪最大的高中者,不是唯一的女子高中者,却是女子“中年进取、发迹”的典范。 想去年六月殿试后,三千身为最终定名次的主判卷,将前几名差距颇小的笔面卷记比对许久,最终排白杉生等旧臣之意,应新党之愿,将状元给了原本该是探花的鑫初灵——这还要归因于司兵部英治,几句僭越职位的谏言: “天下非纯花女族的女子,身在人种造就的低弱位置,退学育子者众。务农家的女子,也多不能继承应得的耕田。 如今盛花朝,过半女子只能依附于两强人种、被动地过日子,隐藏的才能无法发掘施展,于国家而言是极大的浪费。 当今,为平衡这般劣势,下官深觉,当以小不公、成大公平,树鑫初灵为典范,以状元之励,支持世间女子分田、读书、仕官。” 当以小不公、成大公平。 三千先前考虑到白杉生等老臣的面子、考虑到自己手握的是虚权而已,本感到难以决择。 突闻英治此言、即莞尔应之: 完全的公平虽无法达到,人生在世、各有所偏爱,也必然多行不公之举,但能想到运用不公去达到更大的公平……如今,英治也大有长进了。 鑫初灵伸手抚了抚茶杯盖子,未待喝一口,就打断她的遐思、轻说:“大人,早朝上陛下得知西南‘退毒还田’之政策、宣传大有成效,面露豫色、言笑松弛。之后,下官随司礼部好妇大人、按例再谏皇嗣一事……陛下也没有太过的反应,下官心稍安定了。” “唔,”三千瞬间明了她的来意,目光稍敛、颔首说,“好妇大人因此事,去年吓病了。” “是,下官有所耳闻。”鑫初灵有些尴尬,抬眼大着胆子再问,“大人今日未上朝,身子无恙吧。” “……无恙。”三千见她没有停止追问的意思,干脆展颜坦诚说,“今日我为避嫌、向陛下请了一假,陛下也向我保证,简单糊弄一下走个过场、不发怒。大人,可有担忧的了?” 鑫初灵听闻此言实在惊讶,心中对眼前少女和陛下的关系多了一层解悟,很快,她神色晴朗地点头笑说:“陛下与大人如此亲密无间地作伴,司礼部大人们若知道了,该是很高兴的。” 她又在凳上挪了挪身子,吞咽一下、为难地说:“只是……大人可能有所不知,今日朝上,司礼部拟的催嗣之奏里写着,米鲁尔新帝炎灵年方27,有子女逾10人,竟无一儿早夭,如今10岁的瑞辉王已被立新储,至于本朝……” “至于本朝储君,”三千略有凝眉,脸也闷热,端庄笑意却不收,“这事儿,陛下与我有独自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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