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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料霏峻才在登殿试的节骨眼上、遭人毒害,竟一日而亡! 得奏时听闻投毒者林小辛之名,更得知左相再从病榻上爬起,再次为女长跪请谅、言其女无心之失,罪不至死,可以想象,荼荼陛下是何等的目烧怒火、发上冲冠! 君恩宽厚,已免她不死、允她良缘、赐她一生富贵!这回她分明是阳奉阴违,挟私报复! 春夏之交天蓝卉芳,烈烈毒日刚偏西而去。 “他爱跪……!咳、就叫他跪到死、该死!咳、咳!……口出狂言挑战君威!虐杀前朝遗族的罪、敢扣到他老娘头上来!去查查,将籍书全翻出来丢过去、叫他自己查!到底!是孤杀得多,还是那些遗族亲王为了向孤领功、擅自互相残杀死得多!咳咳……! 孤一向善待……前朝庚王老死、孤将她葬在皇陵!普天之下论起狠毒来,轮不到孤!咳!任他跪去!” “天母大人已领司狱去审,陛下息怒!万莫伤了身子!” 殿中深处的怒吼声、宫人下属与御医的劝阻声,可以一直振荡着、传到殿前打头的值守卫兵耳中。 琉璃宇清宫前,深色宫砖被擦磨千万遍的行道处,平滑而反光刺目。犹如泡在一潭日光黄汤正中心,那位深青色衮袍的老人,此时慢慢歪倒下去。 林奉恩帽纶松散、鹤发垂乱,老斑细布的皮肤上,面颊滚着病态的红彤彤色,已是口唇半张、濒临人事不省,那干涸的嘴唇还轻抖着喃喃:“天母大人……鬼君手下……救我小女性命、冤枉、冤枉……” 紧攥在硬手中的长枪尖头闪耀日光,两侧卫兵皱眉互望一眼,其中一个为难地摇摇头:“别去,咱管不了的。” 忽而,黑靴疾步,中青色袍扬风、腰间金玉环带在手:面皮黑紫的白杉生踏破一地阳光、携卷碎碎落花,沉眉带一队官员气势汹汹地走向主殿。 他口中高喝:“下官白杉生携证据前来!陛下刀下留人,勿因盛怒错成冤案!” 有人给左相撑伞、有人相扶、有人喂水,来者几乎全是中原出身的官员——此时也可称、“天母党”。 看见值守兵卫仍面面相觑,白杉生黑灰交杂的长髯抖动,骂道:“蠢石头么!还不快禀!” “是!白大人!” 白杉生入得殿内,又有兵卫上前拦阻,“人命关天!本官看谁敢拦!”他年壮力强,怒得推开几个大高个、直接闯进了屏风后。 看见了五六个白衣御医簇拥着、灰发披散的女人。 白杉生与她对上眼光,丝毫不惧。脸上满布怨愤之色,开口要吐怨愤之言,却忽见她右臂上根根银针流闪寒芒,如雨流光、十分扎眼。 突然想到,女人已几月未叫他“比试书画”了,就连批奏的字,也多有天母仿她字迹代写的。 别人可能是看不出,但他精通书画、尤善辨字,无比熟悉女人的用笔习惯,怎可能发现不了这异常。 “陛下……”白杉生想起自己探视拜访过的小拙将军,心下了然,面上除了忧色之外,不知该露悲还是露喜。 “哼。”女人歪在软靠上,鼻间轻呼蔑然笑意,那笑略带些阴险。 她的眼神通透如常,灰眸精神很足、亮得他发慌:“天母党党首、白杉生,你真当孤宠爱天母,到了昏头晕脑的境地,不能察觉你们的活动了。结党也罢、没什么过分之举、孤从来就当看不见。不过。瞧你现在的跋扈样儿,毫无礼数、当真翘起尾巴,成了逆臣。” “臣不敢!臣参见陛下!”白杉生脸上发僵,连忙撩袍而跪,冒汗稳声道,“左相小女罪不至死、臣有明证相奏。” “天母已摆驾诏狱,孤未曾令人严刑拷打,她一时半会死不了,”女人对御医道,“撤了针石都下去吧,现在,孤单独有话同白卿说。” 御医宫人几袭白裾彩裙、携蓝黑色的清透影子闪过,白杉生在一殿静谧中抬身跪立,面上满是窗子洒进的白光。 面对坐起身的女人,看清她脸上是自己陌生的倦色和蔼然笑意,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近来还犯疯病么。”女人清嗓、举臂握握右手,整条手臂都颤抖难制,她未曾面露痛色,轻轻咬牙、眉宇却舒展。 “宫中御医发来调理的药方,臣按医嘱服下,已、七八个月未曾有过情志失常的症状了。”白杉生就那么跪着回话,观察她、看得过于仔细,也忘了要站起来。 “说那左相,从前朝太子太傅做起,鞠躬尽瘁50载,心挂朝廷社稷不假,但如今病了,老了,咳、也多做些昏聩的事情,说些胡话,孤就谅解了他。咳、你、将他带回府吧。”女人清淡地说话。 “……臣遵命。” 女人从臂上转眸,定定地瞧他,突然说:“孤有意擢你做一品太傅、预备辅佐储君。你有左相一般的忠心壮志,孤却疑你尚存一党之私,心中不能容众。若能够改之,之后天子即位、更命你登宰辅——君无戏言,只看你表现。” “陛下!!皇恩浩荡,臣必将精进修养自身、多谢陛下之……”白杉生浑身惊麻、几不能信,双肩发抖着,刚额头触地,又惊愕而面带喜色地竖起上半身说,“储君?天母大人难道已经……” “未曾。”女人抖下紫绸袖子,打断他说。 “啊,臣明白,此事不宜过早宣扬。”白杉生笑吟吟地小心道,“恭喜陛……” “孤说未曾就是未曾,谁说储君,只能是天母和孤的孩子了?” 女人笑中豁达之气愈显,脸上略有嘲色地笑他:“何况孤初次立储,就立了孤的义姐。你,拥护什么中原正统,总斥孤是北鬼,咳咳、做这天母党党首,却做得不够格嘛,嗯?” 白杉生思索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一下子明白了女人的意思。惊愕非常:“陛下为何如今就立……” “因为,非得是如今。”女人眸色略寒。 望着仍然魁梧健壮、唇色红润的女人,因一切来得太快、太蹊跷,白杉生不敢相信,却不由得颓然坐了下去:“陛下……” “守好你的口风,”女人一眨眼,简短道,“叫你的人将证据呈上来。” 与此同时。 三千遣退司狱与狱卒,白袍袖轻挥将绣金月白蔽膝撩了、在干枯的稻草平处坐下来。 诏狱关押朝中大犯,向来肮脏污秽,这间牢房却布置得干爽。盆盂俱全,稻草都是新晒新铺的,若说女人有杀林小辛之意,三千却会觉得奇怪。 她口中温缓道:“既然无力再起,躺着回话便是。” “谢……天母大人。”林小辛只消颤颤抬眼瞧她一瞬,又是垂眼滚泪入草,面色悲痛。 外间昏暗烛火光轻轻摇动,透过铁门狱栅的细缝,道道洒下在瘦弱的林小辛身上。 她本来就矮弱如小猫,面色缟素。再身子蜷缩,就同一只半干的小虾米没区别了。 三千轻叹一声。 早间接到左相的求报,在宫内劝慰过猛咳不止的女人,心疼她的咳疾,召来御医,决定亲自出马替她平事。 她特意选来面相最不凶悍的一位司狱陪审,还给林小辛备了四菜一汤的食盒,叫她进过些饭食再回话。可她动也不动,貌似是无力挪动身体。 又听狱卒说、林小辛已拒食三日,没有别的话,只念叨自己罪大恶极、要饿死随情郎而去。 他们未曾接到处置的旨意,恐怕她枉死狱中、自己不好交差,只能强行给她灌些米粥姜汤、吊着条命。 怪的是,林小辛今日一抬眼看见了丰度如玉、白衣轻饰、容光焕彩的鹿三千,竟望得痴痴怔怔、骤然落下泪来,垂头叹笑,举止怪异。 虽然林小辛继承了前朝皇族的墨发、金褐眼睛,与周身俱白的三千完全不同。但三千依然能想起,她是自己血缘上的堂姐。 不由得心中微动,决定单独问她话。 “你害了霏峻才,却不是有心的,是么。” 三千见她不搭腔,骨节凸显、皮肉丰瘦有致的白手将腕上镯子转了转,斟酌着直言道:“隆冬节初七那天,我在良缘寺玉兰树上、似是见到了你挂的求姻缘牌子,署名为你的小字、勿伤。这字稀罕,恐怕王都无二。” 林小辛抬眼、蹙额瞧她。 “你挂牌子、不挂鬼君庙中,却挂旁边土地神前的玉兰树上。所求之言也稀罕——小女孤苦之命,望土地神成全平安不伤之良缘。与他安然一生、白头终老、如此足矣。 我想,你可能是被陷害、可能是无意的过失。总之,该是没有害人之心,为何不言不语,拒绝将冤屈禀明?” “天母果然……生来神人,过目不忘、复述得一字不错……入皇宫、得君宠、登高位……是好命呐……” 林小辛答非所问,虚弱叹笑道:“我的命不好……巫士判命说,此命如伤人之刃,得连着死两任伴侣,才能寻得良缘……啊,我还不信,却、果然……果然…… 生来做人,我常叹同为血肉之躯、同知喜怒哀乐,际遇命运却有天壤之别,有人如凰飞天、有人如蚁奔命……如今,我对不公的命运无怨、也不想为自己辩解,只想带着孩子随他而去、与他阴间团圆……” 三千才察觉到她的小手轻捂着腹部,一霎皱眉起身:“你有身子了?” 林小辛闭了闭眼睛,点头的动作微不可见。 “你怀的是开国重臣之孙,那老臣只有霏峻才一个养子……腹中此子去留、怕是由不得你的。”三千迈步要去找人给她喂饭诊脉,更得告知女人此等特殊情况。 林小辛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出枯瘦一手、扯住了三千翻飞在眼前的袍脚,虽知拦她不住、却仍拼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拽得手筋直抖。 三千低眼去瞧她。 她泪眼依依地低道:“……天母恐不知道,当年我生母庚王预感到己身将遭王雷湖之戮,去令尊府中通风报信、见过您的母亲……妹妹……呵,我知与您谈不上什么姐妹,大人却念在此缘的份上,成全我一条死路吧。我死了……这些事情也会烂在黄土里,对天母大人,再无威胁……” “在说什么?你怕是饿得眼晕,认错了人。”三千心惊,脸色顿变。 她撤开一步俯视她,背诵自己的籍书般说:“什么府中?我出身微贱、自小随母亲住在山野间。母亲因病身亡,将我托付给王都的亲戚,亲戚不愿养我,我才不得已进宫中求生!” “是么……可我生母带回过令堂的小像……是令尊请人为令堂……用透镜、在暗箱中如实描画的、我母亲觉得那技术很稀奇、所以……我童年时,看过那画……少见的雪发、美人……眉眼的弧度、鼻唇的形状简直……一模一样……世间,可还会有如此相像的人么?……” “我若为前朝之人,又怎能得君信、登此天母之位?!姑娘莫要认错了人,口出妄言、徒增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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