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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再在屋内游荡着无所事事,她穿上玄关挂的雨衣,打算看看灯塔是否安好——虽然母亲也会去。顺便……去海滩上捡些可能被大浪卷上沙地的小鱼吧。 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带着潜意识中躲避荼荼的心理,回过身穿胶皮靴时,突然晃眼看见黑乎乎的鬼影立在厨房门前,她确实不怕鬼,定睛一看,原来是荼荼。 她确实怕看见荼荼,因此一下子变得胆怯畏缩了。 窗外透进来的还算不上晨曦,荼荼身型瘦瘦的、周身一圈泛着幽蓝色,仔细一看,正端着个冒热气的大碗、或者说是盆。三千才闻见喷香扑鼻,像海胆粥、加上菌菇的香味。 “这么早……要出门干活吗。先吃点粥吧?我不小心煮太多了,喝不完也没关系。” 【你怎么醒着?】三千望向床铺,现在晨光笼罩、能看清了,原来那里从开始就没有荼荼、只是一团放得鼓鼓的被子。【我一直以为你在睡觉。】 “我……”荼荼碎步挪到小矮桌边,好不容易将满满一碗快溢出来的粥搁在上面,直起身来看着她、苦笑了,“感觉暴风雨快开始时,我怕……就不再睡了。” 她一夜没睡、一直呆在厨房,也有躲避自己、怕自己的考虑吗。 三千只顾坚定自己的判断,感觉到胸中酸酸地在烧,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 【你、吃过了吗。】 “嗯。吃饱了。”荼荼抚抚肚子、说罢就避嫌似的钻回了厨房里,仿佛那才是她待得最舒适的居所。 三千重新褪下胶靴和雨衣走进屋,蛮不是滋味地独自盘腿坐在餐桌边。 唇贴着碗边默默尝了一口,细滑碎米的粥汤,携卷着突如其来的鲜美滋味冲向口腔深处,弄得舌根受不住、疼痛发酸,她不由得皱眉捂起两边脸颊。 两个母亲都不大精通料理,尤其做起海胆粥随心所欲,不是盐多煮得发苦、就是水少煮成海鲜饭,三千从不知道,世间还会存在这样美味精细的粥的料理。 可是原来,过分的美味也会弄痛人,这仿佛是荼荼无言中给她的第二个巴掌,因为三千终于被疼痛搞清醒了,在因熬了夜而混沌的一脑袋乱麻里、她抽出一丝非常重要的线索: 荼荼的双亲,就丧生于暴风雨呼啸的黎明时分。 这样暴风雨的日子,如果胆敢睡眠,可怕的梦魇就会将她缠住的。 她说怕,是怕做噩梦啊。 荼荼的母亲们,是两位身材矮小、却极为烈性的女人,一个救下荼荼套上救生圈丢入大海,自己以身作饵,另一个趁机控制了船长室、操纵着那艘偷盗拐卖鲨岛少女“做研究”的恶魔船,义无反顾地驶向了海上风暴的中央…… 是三千,首先在灯塔上望见怒涛中的那点流浪漂泊的橘红色,没有半分思考、就光着脚丫向下一路奔入暴怒咆哮的自然之中、送命去了。 在海浪互相奋力冲撞的浑浊水体里,她奇迹般抓住了少女,而星球孕育生命的子宫——大海,大概这顿已吃够了人、不想现在就吞没两个尚有命数的孩子,用海潮将她们吐出去推上了沙地。 怀中那虚脱沉重的躯体、冰冷的皮肤、黑紫色的嘴唇、满是血丝的眼白、海藻一样贴在双肩的湿发,和那个毛发蓬松、笑靥明朗的荼荼太不一样,真是惨烈得触目惊心。 三千仔细辨认她痛哭和呛咳中混乱破碎的言辞时,油然而生的心疼,坚定的、想要永远保护她的心情,她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 由于身体热恼的欲望,却忘了个干净啊。 三千端起碗喝粥,热食大股大股倾倒进胃里,双脚会接收到流经胃肠的血液、而变得烫乎乎的。难道双眼周围也会因吃饭变烫、烫得难受吗? 放下盆大的、遮掩视线的碗,突见荼荼就蹲在对面,她两手里攥着支木勺子、惊讶地看着似乎能大口吞噬万物的自己。雨后晨曦的黄色光点、牢牢凝聚在她惊叹的双眸之中。 “我还说给你拿个勺呢。喝得这么急,是好吃、还是难吃?……噢,你着急出门来着。” 【对不起,昨天晚上。】三千绷着嘴巴,下巴上粘了半粒形状都被熬化了的米,自责中点缀上滑稽的可爱。 “不,别在意这些了,我又不是小屁孩,醒着就好,总不能下了暴雨就让你一起熬夜、哄我吧。”荼荼失笑。伸手用拇指抚去她脸上的饭粒,食指却触及她眼角旁边氤氲的一团湿热,动作停下了。 【不是这个、我想说!】三千的短头发披散而凌乱,困惑地咬着嘴唇、哭了,笔直秀挺的鼻子、鼻翼一动一动、发出抽泣声【为什么,】她的手也因悲伤丢失了力气,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身体和心,不能分开呢?明明、我的心只想对荼荼好,我只想对荼荼好……身体却把我的愿望、弄乱了……】 那傻孩子般的纯粹善良、无疑会刺痛身为妻子的、荼荼的心。 “傻瓜,什么分开?分开了还有这个活生生的三千吗?我们今天就要结婚了呀……”荼荼抬手抹抹眼睛,“本来是不能分开的……我却、”她垂睫,把其余的话吐在落下的手背后面,遮住了,“我却,这么自私地……” 【是因为、昨天还没有结婚吗?】三 千泪眼汪汪、她双腿叉开跪坐在地上,身材威猛性格却十分乖巧的大型犬,疑惑且委屈自己挨骂是不是因为没有听主人口令,本来数完“三、二、一、开始!”才能吃,她听到“三、二、一……”就猴急地张嘴享用美食,由此得咎。 荼荼傻了。 她怔怔地想说“不”,但她多么庆幸三千是个单纯至极的家伙,更应该庆幸、连母亲环都把她当半个大傻子、而没教给她足够的知识。 于是爬过几步去、端正跪坐在她颓丧驼背的身前,斩钉截铁、用一种道德感溢出的语气说:“对!你可说对了,就是因为这个!其实……我根本都没有嫁过人,甚至没有爱上过任何一个旁的男人女人、我心里只有三千,还是个黄花闺女咧! 装成寡妇、多么简单,只是买了套黑衣服骗她们而已,不要小看那仅仅是一件黑衣、配合上我的气势、多么能唬人呀! 真是的,我可没经历过睡觉那回事,还有些害怕呢,就算你是我的未婚妻,又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一起睡觉呢?” 【那为什么要装成寡妇?】三千脸上明显地升起开心的绯色,得知荼荼从未爱上过别人,就差凑到她身边蹭来蹭去地摇尾巴了。 “问得好,三千,你很聪明,你一定可以理解的。”荼荼趁热打铁,在桌上哒哒敲了两下木勺,晨光熹微中,她的脸色笼罩着朦胧淡白,好像第一节课里让人精神抖擞的漂亮老师呢。 【我、傻,我是傻瓜,我不明白。】 “哎……”荼荼装腔作势地端起两手缓慢摇头,脸色痛苦、半真半假地说,“好吧,三千,你真的不明白,这都是我的一片苦心吗? 如果不装作风流的寡妇、在大家看来,我们就不是均等的一对儿,这段婚姻必然让你背负全部恶毒的流言。 我希望,就算不能解除你身上傻瓜的骂名,至少让中伤诽谤的风雨,也向我倾斜一些……” 三千一见、急了【这不行!我现在就告诉大家你根本没结过婚!】,她拍桌、就要站起身冲出去。 荼荼趁她大个子还没站稳、一下将她拉到地毯上摔了个屁股蹲儿,紧接着眼疾手快地扑到那仰躺的身上去趴着、压住了,嘴唇亲昵地吻吻那蓝眼睛下面挂的残泪。 俏丽的小鼻头往她脸上呼着热息、轻柔暧昧道:“要是出去告诉别人了,我的苦心就全浪费了呀。三千说,想对我好,别告诉任何人就是对我好。再说了,现在我也想对你好,身和心都是……” 三千看见荼荼眼色诡暧地变暗,还不太明白要发生什么事,晒黑的鹅蛋脸、紧贴鬓边的大耳朵,却全都醒目地红了。 【还没结婚、还没结婚,不行,不行】,她这会正义感十足,手忙脚乱要把她推开,可是平日力气十足的身体却一点儿也不听使唤,因过多感受着荼荼温暖馨香的小身体而软绵绵,很快、四肢全都动弹不得了。 “有什么要紧,现在我已经不害怕了,难道说,三千你怕我吗?”荼荼用指腹抚弄她两片粉色的嘴唇,眼光成熟,媚色十足。 三千闪动向她的眼波带有充足的爱慕和信任,湿润极了。她不太明白到底会发生什么,懵懂地摇了摇头,眼中亮光摇曳抖动。 随即、就感到两片松散衣襟之间那半露在空气中的前胸肌肤,被荼荼炽热的红唇烙上了……
第20章 恰如三春晖 因为身心全面得到了荼荼的照料,这婚礼的一天,三千几乎每时每刻都沉浸在巨大的、恍惚的幸福当中。 连之前殴打了安修而引起的、心里对神婆今日态度的不确定,也被一件奇妙的小插曲解决—— 香火熏燎得油黑的神庙正堂顶下,由神婆主持集体婚礼的通灵传言仪式,她先是嘴里啊啊呜呜地念叨,猴子一样拱起腰光脚跳来蹦去,动作掀起的风刮乱了四周一排排红烛的火焰。 然后停下来,似乎突然得到神的旨意、醒开癫狂的眼睛。她指着几对新人中的三千和荼荼,高声说,自己被神告知,她们乃是古代鲨岛上、两位先后被祭祀给萨拉玛神的女童的亡灵转世。 如今慈爱的萨拉玛神为了证实:并不需要活人灵魂来做自己的滋养。于是让灵魂转世在此、重新过一段圆满人生。 荼荼和三千不由得扬着眉毛面面相觑了。 围观婚礼的年轻人好奇心强,问神婆:“这么说,还会有其他被献祭的女童、重新转世成鲨岛的孩子吗?” 神婆的口型本来想说“是”,但转眼看见几个怀孕的女人低头惊讶地看自己那隆起得并不明显的肚子,有人慌张:“我的孩子也许竟是祖先吗?不敢想象!” 她的妻子就宽她心说:“不是挺好的吗,那可都是些千挑万选的漂亮孩子。” 神婆恐怕引发什么难以预料的事端,对这年轻人改口说:“啊、这个……还需要 、嗯、之后再问神……” 首先站出来给神婆解围的,居然是寡居而清高的灯塔管理员桫椤环。 她走出人群,面色虔诚又带有悲戚的严肃,个子又高、比神婆更像个人物了。 桫椤环步步生风地走上前,松散束着的灰白长发在身后飘舞。她跪在神像前中央那块绣了海浪纹样的软垫上,缓缓伏身下去、用能够响彻堂内的声音说:“伟大的神啊!能够养育您赐予我家的两个孩子,是莫大荣幸……请保佑她们,也保佑我能长久地关照她们吧!您的慈爱,我将深记于心。” 频繁经由过往船只了解外界事物的灯塔管理员、桫椤环,一直都是俯瞰神庙在内的一切存在,向来对这区区小岛上的萨拉玛神漫不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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