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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小的鼻翼翕动着泪音,侧过头去,喉间发出断断续续、悲痛的呜咽声:“我把您当作、当家的,从未、从未……跟过别人!您要是实在想、想把我赶走的话,也不必如此……不必……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不!不是!”三千怕她真撑身起来要走,夺下她的手放在自己狂跳着心脏的心口处,恳切地喊说,“我信你,别走!我信你!” 这份对待当家人的、形似“爱慕”的忠实感情,她知道自己长久地无视了,如今绝不能再辜负。 小泽被迫暴露在空气中的泪光颤动了,眼睛好像拾起些神采,越过厚厚的泪水重新望过来,悲泣依然带动着她的双肩、一下一下抽搐般抖动。 三千倾身而去,离她很近。温凉手掌抚上她的肩头,期盼自己的温度能安抚她的悲伤,她小心翼翼地对她解释说:“我只是……我怕你被人欺负了、又不敢告诉我。我自知没保护好你,我很担心。” 小泽摇摇头,她的痛苦似乎渐渐平静下来。 三千从衣衫胸前的夹层掏出白帕,故意给她展示那上面的素净不染似的,铺开来折了两折,见她确实看了、并不抗拒,才举起来轻柔拭到她脸上去。 她能够做出这样温柔的举动,也几乎瞬间就学会了和母亲一样温柔的口吻,软声絮叨说:“你……一个人跑去了江港城,怎么也不告诉我呢。你去了港口吗? 我那天,其实在港口都看到你了,还以为是看花眼、怎知你会把头发绞了…… 电话里听三妹说起的时候,真是很紧张你,一直想,这么远的路,要是你不认识字迷了路,或遇到坏人怎么办。对了,你说是去找我,可怎么看到我了也不……” “您说,很紧张我吗。”小泽打断她,手摸上她擦拭自己泪水的手,眼睛看着她的眼睛,这样轻柔地问话。 “……嗯。”三千点头。 随着点头的动作,一阵迅速的脸热炙烤了面颊,她才知,或许在自己心目中,紧张一词,和真情奔流的、无法掺入理智的爱恋根本无异,才意识到,小泽是个多么敏锐纤细的人。 她能够从冗长繁琐的叙述中,一语中的地,抓住自己胸臆间最松软柔弱的部分。 三千一下子学得了感情上的真诚,不禁松快地继续说,“你好好养身体,身体舒坦了,我们暑假再去江港城玩,图书馆你去了吗?啊,我知道一家餐厅在海上、在船里……” 三千尝试用自己最柔美的脸色、最温和的语气对她笑言,对此,小泽却用轻微的、不断的摇头打断她,面上重新泛起了哀痛颜色。 面对那么漂亮的一张脸,面对坦白的爱恋之后,温和带有好意的询问,小泽会如此坚定了痛苦发来拒绝,是三千万万没想到的。 “不、不想跟我去玩吗?”三千居然怯弱地结巴了,“我……” 小泽闭了闭目扯起个笑容,眉间满是悲愁、笑得很无力:“当家的,您是个傻瓜呀……像我这样的人,去江港城一趟,怎会是玩。 江港城港口医院……我去看病,那么好的医院都说……肚子痛,是因为里面有石头一样的肿块,我问,是不是肚子里长了石头,要全摘掉?全摘掉了,是不是就长不了娃娃了? 大夫说……已经不行了,别折腾、不用摘了,胃里也有,前胸也有,现在、全身都痛、全身都是石头了。 大夫让我去绞了头发,方便家里人最后照顾,江港城、很多灯……很漂亮,拿着大夫的诊断,却是再没心思玩什么、看什么,看见了您和……更不知道怎么招呼。 当家的,我……身上痛,走不了几步路,越发吃不下饭,再去不了了,谢谢您,不必想着我了。这两年多,吃得饱穿得暖,足够谢谢了,之前、对不起,和您闹了脾气、只是害怕再有人闯进家来……您……别放心上。 想来,没有多少时日了,后事……就,简单办个头七,逢七烧点纸钱就行,不必向学校请假、耽误事儿…… 我放心不下的、只有泽妹,她还那么小,没有依靠……可以的话,烦劳您去云溪河上游的几个村落,还有媒婆那里,打听一下我两个姐姐在哪吧? 云阿风、云小火,她们知道娘死了、我也死了,应该会可怜泽妹,愿意收养她的。这样,我就再没有挂念,一生如此过去,也算是有福的了。” 三千在咫尺处,动弹不了,清楚听见她说这些可怕的话。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就到了这样无法挽回的地步呢。 “……不是真的。”三千微笑着,全身发抖地说,“不能……这样。” 小泽只是蹙额,眨了一下灰色的、光色变得暗淡的眼睛。 眼泪、因体会过无数次的心死,现在也能够很快消失殆尽。她用清醒的眼神望向床外边柜旁放着的白纸袋,上面赫然印有医院的名字,家里只她二人能看懂。 之前,三千没有被虚伪恐吓的白色闪电击中,大概因为有谁需要她知道,真正的五雷轰顶,真正的天罚,究竟是什么感受。 她被这天雷劈得全身冷汗、心如刀割,就这样伏在妻子身上,哽着嗓子饮泣良久。她因不断的吞声而缺氧,几乎控制不住身体,要晕倒下去……又怕压痛了小泽虚弱的身体。她苦苦支撑,马尾的白金长发从脸侧、肩上垂下,像两片华丽平整的帷幕,如今合拢在一处。 “我……对你不好,你才要离开我了!……我以后都对你好,一生一世对你好……你能不走吗?”三千说,她的手肘已没有知觉,脸埋在小泽颈侧,不断流出的泪水,不断往脸上糊着两人交缠的头发,她重复央求说,“我只对你好,你能不走吗?……能不走吗……?” 小泽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抬起手,也只是轻轻顺了顺她发抖的后背就离开了。 她还不习惯,或许还有些不敢触碰三千的身体。 更别说触碰到她如此浓厚的依恋、后悔和悲伤。 过去两天,小泽晚上睡前或早晨起床,都有意无意出言劝她先回学校去。 三千不听,小泽就开玩笑说:“我一个人睡床,睡得宽敞呀。” 结果,惹得三千不愿待在床上,竟打地铺睡在床边来无声抗议。半是苦肉计、半是关照的真心,三千以此来表示自己的顽固。 就这么睡了几日,天更暖和,地面也是一点也没冻着三千。三妹等她卷起铺盖,才跨进门来说,夫人的头发油了,如此好天气、要给夫人洗头发。 三千担忧地在侧看着,三妹果然粗心,竟要将小泽拉起来带到浴室去。小泽攀着她的胳膊,一点点挪动着下床穿鞋,脸上挂了微笑。 那笑的勉强,让三千几乎能亲身体会到她的病痛。 “不行!……这样不行,”三千本打算喝止,但立即放低了声音。她额头冒汗,上前一把抄起小泽的腰和腿弯,抱回床上,让她曲起腿躺着,只让她的脑袋垂于床侧。 三千又仔细为她盖上被子,回头对三妹说,“得这样躺着洗。你端热水进来吧,我手轻些,我来洗。” “哦哦,好、好。”三妹钻出门去,很快将热水、毛巾和三千带回的洗发香波、润发油那些齐全地搬来了。 “您说她手重,她要暗自伤心了。”小泽仰躺着笑说,“您看,三妹实际是个心灵敏感的人呢。” 她的头发全落下来,发尾悬在离地半尺多高的地方,银丝像被人变了魔术似的、几个月就又长出好多,鬓边全白了。 三千用拇指指根抹抹眼睛,捧着水打湿那头发,手心搓开洗发液、用手指从发根抹下,指腹合着泡沫轻揉她温热的头皮。 清水和香波的气味氤氲满室,小泽舒服地闭了闭眼睛。久不闻三千回应,她以为自己刚刚的话有不妥,就继续讲笑话说:“一个当家的,如今也任由我使唤,变成发廊的洗头伙计了!可见、生病也不是全无好处,我是个好福气的呀。” 三千的手因发抖而停了停。 她继续按揉起来,红着小泽看不见的眼眶说:“我也不是心灵麻木的人,知道你痛了、生病了,我会为你难过。往后别说这种笑话,好吗。” “为我的话,难过一会儿,就会好了,渐渐的,就忘了。”小泽趁住机会似的,轻轻说出可怕的话来。 “……说什么一会儿、渐渐?你跟我结了婚,结婚就是一生一世,你不好起来,必定一生一世让我难过。” 小泽从她的话里感到某种不可置信的决心,又怕自己再多言此事、惹她不舒服,就不再唠叨那种遗言般的内容了。 一会儿,清水被捧着冲到头发上,热水沿头皮流下的感觉十分舒坦。她不由得脑筋转动,顺势给三千台阶下:“当家的,我每次凌晨梦醒、一瞥,地上总有个人影,怪吓人的。您还是别打铺盖、床上睡吧。” “嗯。你都做什么梦?能说给我听听吗?”三千变了,变得不想错过任何一个了解她的机会。 这倒把撒谎的小泽问住了,她只好说:“梦……嗯……都是醒来不过多久就忘了的,下次做了梦,趁着新鲜就告诉您。”
第37章 荼蘼花事了 已近七月中,小泽的病情没有更好。 能下地走一走的时间越来越短,她总在睡衣外面披那件绀青色大衣,踱在天井下、厅堂的桌边。 当三千关切地跟着过来,她的灰眼睛就由下而上看,视线越过桌上电话、摆钟,向挂画和楹联上面的左右两张遗照瞧去,似乎正观赏阿娘和母亲的长相。 三千从西南角厨房沿着南廊走出侧门来,她卷着淡蓝的袖子,露出了光滑白皙、带有一点肌肉线条的健康手臂,身姿背光,轮廓线都那么高挑端丽。 她扶着门框说:“吃饭吗?吃点粥,按你说的放了鸡油、果仁碎和腌笋,果然更鲜美了。” 她看着小泽,那小脸莹白,几乎没有其他颜色,上面笑容难以寻见。 小泽轻轻摇了头,昨晚吃下去半碗打了鸡蛋花的清水面条,过半个时辰,她吐出了带深色血丝的汤水、然后是少量的鲜血,一整晚都在发热。 深夜,三千越发陷入焦灼,请来了附近会脉诊的老大夫。 老大夫与其说在诊脉,不如说一摸上去就陷入了独自的、另外的沉思,放下手时,他已想好台词:“经春季诊治疫病、消耗了大量药材,如今要治的话,缺一味药。” 大夫站起身来,用手轻推三千的后背,让她一起出去。 “您能治,对吧?”三千还心情很好地问。 小泽想,她怎么会这样犯傻呢。 明明隔壁书房就有纸笔,老人却将三千领出屋去,找自己带来的纸笔,说要写给她,去城里哪个医馆、找谁买、买多少。 小泽在床上躺得平静,她闭起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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