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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惊醒于其后现实的她,在心中咒骂自己简直畜牲不如……! 她看见,小泽前发凌乱,望向自己的眼睛里很快布满血丝、噙起泪水:“当家的,您还当我是妻子的话,别走、求您了,留下来哪怕是一阵子……我什么都不要,也不烦扰您,您只当是……陪陪我、好吗?” 小泽的泪滑下苍白脸颊,小巧的鼻头泛起浅红色。因消瘦,她哭泣着的灰眼睛显得很大,像两片下着雨的稀薄乌云,悲戚情绪无遮无挡地向三千袭来。那双眼一经眨动,睫毛就挂上细细的泪滴,好像因缀上朝露而轻颤的嫩叶,实在可怜。 就算是名义上……她毕竟是自己的妻子,自己却惹得她这样伤心哭泣。 留她一个人独守空房,外人自然是会议论的。 三千心感愧疚、心怜此景,不能不想起,那晚为她心动时所见的一行清泪。此刻第二次得到了宝贵的机会,抬手想要为妻子擦去,可……又别扭地忍住了: 这次表露心软而留下来,日日夜夜相处、一定会频繁为此无害的面貌心动的,可只是因为怜惜一个人的话……实在心中这关过不去……不如,等满三年,三年尘埃落定,我必定死心塌地、将小泽视为我唯一的妻子,像母亲待阿娘那样对她好,从此一生一世都不再想着别人…… 再等等…… 等到三年之期满,这就是我尘埃落定的唯一一段婚姻,这样、足够了吧? “小泽,这次我已经向学校请过长假了,现在又耽搁两三天,学生都等着我回去教书,还有江港城的研究工作得收尾。” 狠心捏起手的三千,心虚避开着小泽失望暗淡的目光——她禁不住她的泪。 将视线轻轻略向一旁时,却又忽而看见:窗子透进来的稀薄白光下、小泽那灰黑的鬓边,颤动着几丝银白色。 她惊怔,不由得停下了无力的解释。 “你……” 她抬手,半是疑惑、半是不安地抚上了小泽的鬓发,很快确定那不是偶然沾上的白灰,也不是自己的雪色头发落了上去,因为、怎么也蹭不掉——三千清楚记得,阿娘的第一根白发是四十来岁才长出来的。 心目中,孩子般纯真无邪的妻子,却因自己长久的忽视和冷落,愁出了中年人的白发吗。 三千不可抑制地心痛了,她蓝眼湿润,轻摇头拉起妻子凉凉的手,迫切发出保证说:“等、教完这学期,暑假我就回来,快马加鞭地回来。那时我再多请一个月假,好好陪你一段时日,好不好? 我们出去玩吧?到时我接你和泽妹去丰京玩,你和泽妹提前想想,要去哪里都行。对了,出国看看?带你们坐飞机好吗?就等一学期——四个月,好不好?……别哭,你不信我的话,我们拉钩、写契约书、按手印?好吗?” 面对三千诚恳的、不断的询问,小泽只是凝眉。 她将凉凉的指腹在她温软手心按了一下,便低眼垂泪。 小泽断然抽出了自己的手指,三千的手颓然握住空气,耳朵听她口中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泣声,她虚弱地说:“啊,好啊。那您、和荼燃小姐一道回去吧,一路平安。” 说罢就转身抹泪,将怅然若失的三千抛下了。 那天,三千甚至没有脸面在家吃饭。 她回到丰京城,迅速和之前某次院士会议上结识的卫生署人士见面,向其争取云城各一级镇村公立医院建设的资金和设备,并自购药品相赠镇村政府。 过去一个月、看报纸新闻说那边疫病流行的势头几乎消弭了,三千才放下心来,周中按时授课、周末就去江港城急迫地将研究收尾,时常伏案到凌晨两三点。 荼燃有时会拖了行李箱、脖上挂着相机要跟去江港那边玩,说是喜欢看海和海鸟,三千也由着她,一路保持分寸。 实际上,她因劳累精神恍惚,也并不十分愿意交流。 回校两个月,她都没有再收到过小泽说那句“一切都好”的家信,收发室里只不断积攒着大胆的女学生和匿名者寄来的情书、大概是前段日子出了名闹的。 她尝试往家打去电话,开始,不明就里的三妹还来接,后来干脆没人接了,恐怕软心肠的小泽也已对自己完全失望,不叫三妹去接电话吧。 三千自知身为当家人实在有错,偶尔在清晨幻梦中见到她的一双泪眼的波光,歉疚又心慌地捂着胸口醒来,却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办。更不清楚的是,诸如怜惜、愧疚、心动、亏欠、欣赏……混在一处,自己对小泽的感情,到底可以称作什么? 难道要自己写信回家,跟小泽告白说自己和荼燃“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不对吧,在这心中早早就为荼燃掀起过风暴了,这颗心,甚至长久在二人之间彷徨两难。 还是说,干脆跟小泽坦白,自己可笑地迷信了街边算命者“三年之期”的说辞,期盼她与自己一同见证,那期限结束时的光景呢? 岂不是太谬妄的想法了吗…… 三千按捺不住,还是写去了一封信。 因不再有识字的阿娘帮小泽读信,她思量措辞许久,又翻字典查找简单易懂的字符,删删改改只并着注音写下一言: 【我在丰京,一切都顺利,定能如期回家,家中好吗?小泽你好吗?盼望你回复。】 不曾想两周后,竟真的收到了小泽写的回信。 【在京顺利,就好。】 三千在收发室翻到这封来信时,眼睛一亮,实在欣喜。简单的一句话她读了好几遍,心下雀跃非常,反反复复抚摸小泽工整而略带了笔锋的秀美字迹。 这便好,她还愿意回信便好。 她像摸索到小泽心的缝隙,寻得了柔软的情感入口那样受到了莫大鼓励,转日就上街市找旅行社了解暑期旅行的项目,还买下一些糕点、滋补品、布玩偶之类,仔细包裹好,一股脑寄回了家去,盼望能使她开心。 已是春衣渐薄,白日暖长的时节。 那个周末,三千被荼燃和其摄影家的叔母邀请去江港码头,参加邮轮上的艺术家晚宴。“免费的晚餐而已,有什么吃不得的?我只是担心你这样不思茶饭地工作,迟早要耗出胃病来呀,你不要太自作多情了!” 荼燃几根染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捏着她单衣的米白色衣袖,不让她钻了空子跑回研究所。每次送来关心,都要重申那句撇清关系的话。 她的性格真是太有韧性、太有趣了,从三千的阿娘去世起,她前仇尽消似的,简直像一位母亲得知不愿读书的顽劣孩子突然患上绝症,变成了专职监督孩子饮食睡眠、身体健康的碎嘴婆子。 海港空气湿热,远方波平浪静的海面上,一排浮标灯隐然明灭,好似明黄星点。 灰蓝夜空下方平染着粉云,随日落光黯,颜色的饱和不断降低,海鸟的黑影以此为幕、成群翱翔。 叔母安蔷只会说联盟国通用语,是个高大肤黑、酷爱浓妆和日光浴的女人,虽和荼燃没有血缘关系,两人五官却奇异地长得很像,灰发灰眸也是如出一辙的浅淡。 安蔷每见到她眼中了不得的海滨美景,就像抓住了自己独见的神圣之物那样,挽着她珍珠提带的毛皮小包,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举起胶片相机贴着眼睛走过去拍照,仅在海港旁的红砖公园内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每到停驻时,三千想要在周边闲逛,却总被荼燃怀疑她要逃跑绝食,揪着袖子不许她走。 算了,难得休息,三千干脆就在暖融气氛中舒展身体、眺望海面,远方三支塔吊静止的黑色剪影,那该是填海造陆工程即将完成的征兆,如今,母亲一手建立的备战舰队已从此处不见了踪影,原本作为军需处的红砖房,也填入了一家百货商场。 江港城连接的广大内陆,将从这处海港大门开始,与世界共繁荣于此后长久的和平、自由年代…… 塔吊旁边,便是长久作为“海上餐厅”停泊港湾的邮轮,船甲板和舷侧挂有彩灯、点着经年不熄的奢靡灯火。 一切景致与山沟中妻子小泽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的交穿。 三千松弛下来的大脑因为复习起怜惜、歉疚之情,开始自动描绘暑期带小泽来游玩时的光景,想着,面上不禁浮出恍惚的微笑——现在跟着去一趟也好,过两个月,这家餐厅也要带她来……外面的世界她都没见过,看了这些,该是很惊奇、很开心的吧? 也许,是用脑过度产生了虚实交错的幻觉?带着幻想环视四周时,远远地,三千在红砖商场边、紧靠一棵老梧桐树的灯火阑珊处,瞥见了一个酷似小泽的瘦小身影。 女子着绀青色夹棉的长衫、手挽同色大衣,另一只手大概是拎了个商场的白纸袋。 虽说衣服算常年流行的款式,但与自己买给小泽的那件何其相像啊。 她走得很慢,似乎敏感地察觉到这边三千盯着不放的目光,向此处张望了一眼。 暮色太深,女子的长相看不真切。但当她转头加快了脚步走远时,三千观察到那果然不是小泽,因为急切迈步颠簸了女子的头发:她留着顺滑轻薄的齐肩短发,小泽脑后,则是垂长的辫子。 话说——小泽从未出过山沟又不怎么识字,怎么可能出现在五百公里以外的江港城港口呢!三千低头失笑,进而怔忡了:是因为自己太过……思念了吗? 冷艳孤傲的云三千,竟露出傻笑、苦笑又直愣愣发呆的一套奇异表情,荼燃就站在她身旁,可谓尽收眼底。 荼燃扬起一边眉,鼻间呼出别人听不见的轻笑。 宴会是自助式,不像注重交谈的酒会那样只设站立式小桌,而是令三千安心地准备了许多独立卡座,荼燃也迁就她选了角落的位置。 叔母安蔷热衷与人谈论她的艺术理念,端着酒水走来走去,与认识或不认识的艺术家畅谈,许久,才端着一盘堆尖的海鲜并着一盘小蛋糕,坐到两位年轻人的对面大快朵颐起来。 可巧,荼燃的面前也是两盘同样的菜色。 “瞧她,学我!”荼燃用联盟国语活跃气氛,灰眼泛着水晶灯的华彩,对三千笑道。 “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安蔷用嘴巴吸溜着蚝肉,和荼燃一样沾辣酱,一只滑进喉咙,再饮一口起泡果实酒,瞬间露出餍足的脸色。 “钟老师和叔母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三千淡声附和说,“无论是长相还是吃饭的口味。” “噢,说起这个,我们的眼睛,头发——是吧,比你妈妈和你还要像,要我说,小燃简直就是我生的嘛!还有,我们是心有灵犀,开始都选了同样的丰土国名字,因为都喜欢蔷薇花的那件事……” 荼燃柔指拍桌、哈哈大笑:“怎么说不是呢!正是呢!太巧了。我可是尊敬长辈,才把蔷薇的蔷字让给您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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