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我也没那么在乎同名的事情呀,小燃你喜欢的话,就干脆改了吧,总之,外语名不像母语名那么讲究,喜欢最重要嘛。” 三千一下子搁置餐具,眯起眼睛对荼燃笑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三千,你觉得,‘钟荼燃’和……‘钟蔷’,哪个更好听呢?我更喜欢蔷字,因为和叔母喜欢的字撞了,就用蔷薇花开荼靡,好似火焰燃烧的感觉,取了荼燃这两个字。喂,你更喜欢哪个?” “是吗,”三千望向未动过的钢餐刀上,映着自己变形的、冷白色的脸颊,她不断眨着眼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荼燃,我当时大概……是因为你这个名字、你的长相——尤其是……发色和眸色,还有你说,看到我、感觉很熟悉,才觉得喜欢……” “三千?”荼燃莫名其妙,“你是说,还是‘荼燃’这两个字比较好的意思吗?” “丰土国内、灰发的人多,顶着如此亮泽银发,拥有闪亮的银色眼睛的人却是不多见呢。”安蔷点头,似乎从言语中窥见自己侄女和这位青年美人的关系,满意地看着自己对面一双璧人,似乎都想掏出相机来拍照了: “小燃,我记得女校里和你一起长大的那几个桫椤氏的孩子,也有这样雪一样的白发、海一样的蓝眼睛吧,我也想说,真眼熟呢,真漂亮。” “银发吗?”三千憋一个笑话似的憋不住,抬头,呼的一声对荼燃笑了,她咧出润泽洁白的皓齿,眼睛却没笑,以至于这笑容看起来冷冽又瘆人,“钟老师……我貌似从开始……就认错了人啊。” 复习了无数遍的名字的意味、凝视了无数遍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只要对方说出一句,对自己也有似曾相识的感受——怎么会有错? 凭自己引以为傲的好眼神,凭向来清晰缜密的逻辑推敲——怎么会有错?! 她却自满自信过头,没有多问,将脑海中面影模糊的女子,长久地错认作了根本不相干的钟荼燃! 如今自己双亲俱亡,拖着一个可怜的妻子过活,在世间是个身不由己、被命运摆布的孤儿了…… 至于那样姿影、名字深入灵魂的美丽女子,更往何处寻?难道上天大费周章地制造如此俗世纷扰,只为如此耍弄自己的记忆和感情,将自己弄疯吗!? 只身回到学校的三千,似乎因受到太大打击而变得沉默寡言,除了正常起居,她只能极力保证如常授课。 此外,她拒绝和荼燃见面,也不再向家中打电话、写信,路过收发室时,不再殷殷地向里面探看、询问是否有自己的来信了。 想来小泽不会主动写信的,如此,全世界于自己都冷淡了、也好。 一个月后,那天的晚八点,云好郎给三千来了通电话,述说她家中房屋改建工程经过自己查验、已经确定完全竣工的事情,末尾磕磕巴巴地加了一句,说什么—— 关于之前不老实的工人和夫人的事情,十分抱歉,是自己监管不周,才让那样的人混了进去。 现在乡里议论已经平息,希望此后也不会给云大当家的和夫人造成困扰…… 外人的议论?三千顿时醒悟小泽此前那句话所含怎样的怨愤情绪,也终于回忆起,当初小泽对房屋改建抱有不明确的态度。 她着急想知道具体情况,拧着眉思前想后,还是重新排进打电话的队伍。这次拨通了家中的号码: 哪怕只是问候一下,不提及此事…… 出乎意料,电话很快接通了。 “是云老师吗?您终于又来电话啦!”传来了三妹问询的粗声,她中气一向很足。 “啊,三妹,是我。能叫夫人来接吗?” “这个,夫人她已经睡了。”三妹语气为难地说。 “这么早睡……?是还不愿听我的电话吧?”三千一手蹭着额边碎发,无奈道。 “不是,夫人是真睡了。这段时间都睡得很早。”三妹声音显得老实。 “好,那么我明天白天再打去。” “哎,云老师!”三妹突然压着声音,喊住了她挂电话的动作,接着叙说,“我怎么感觉,夫人远途旅行回来后状况就不太对,尤其这一周,夫人吃不下饭,嗜睡,还说肚子有点疼,哎,简直跟我娘刚怀我时一个样! ……不过我只是这么怀疑。您要不要、亲自抽时间回来看看呀?” “远途旅行??她一个人去哪里?”还没得到回应,三千心中已然浮现出那令人惊愕的答案。 “江港城呀!您竟不知道?”对面的三妹同样惊愕异常,“夫人说了,她是去江港城见您的呀!”
第36章 鬓苍未偕老 三天以后,三千才真正地出发。对于事实的种种想象和入夏的雷雨拖慢了她的脚步—— 带了给小泽买的点心、衣履,坐三轮车回学校的路上,狂风掀开了车夫挡脸的雨棚,潲上两人脸颊的雨水不绝如瀑。 三千看到宽大白光降临、霎那间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事后才从目击者口中得知,是一道闪电击打在离车前轮咫尺近的泛水路面上。 三轮车猛地偏向打滑,所幸车夫反应及时、控制住了车辆,三千身上亦没有任何被击中的疼痛感,但她两手抱着包裹失去了平衡,车辆刹停时的惯性使她摔在车厢生锈的铁皮地上,单膝撞地。 一整晚,她感觉那边膝盖疼得简直碎成了千片,第二天却可以正常下地行走。回家的火车上她数次掀起裤腿查看,膝盖底部的白皙肌肤下面只泛出小块淤紫。 伤太轻,劫后余生的感觉并不强烈,但她确实因此后怕,产生了“立即回家”的急迫心情。 归途上,路越赶越快,到村口身体已经十分亢奋,仿佛心中有一团炽烈的蒸汽机车的炉火,推动她跑步前行。疾风掀起了她象牙白色的衣衫下摆,布料又紧贴于高高抬起的膝盖上,这样的疾跑畅快而奔放—— 三千后来悟到,也许,要为这双腿留下跑步去见小泽的力气,以至于天罚的五雷轰顶也只是威吓、根本不打算于她有伤吧。 偶有鸡鸣狗吠的村庄,整体沉入了午后昏昏的小憩,自家朝向正东的房门半敞,从门前哒哒踢踏过被农妇驱赶的一队山羊,石板地扬起金色细尘,空气意外的干爽。 从门缝望见,从天井投下的凉薄光色以及厅堂一边的扶手椅、南面紧闭的侧边门。 突然闪出来三妹坚毅的脸,她举着苕帚四顾,大概听到山羊经过的动静,担心门口留下粪便吧。 三千一手抱着包裹,一手抚抚跑乱的侧发和马尾,气喘吁吁,和对上视线的三妹点头招呼:“我回来了。” 见到阴影处立着这么高大、白金色的一尊三千,三妹仿佛见到比羊粪更棘手的麻烦,脸色更加紧绷:“这个,啊,您这么快回来了。” 她不想三千进门似的,几步上前接了包裹,目光闪烁而为难地说:“您可别……唉、我是说,夫人是个很好的人……” “这是带给夫人的东西,帮我拿进厢房吧。夫人在休息吗?我只想看看她——你放心。” 三千略微倾身、柔和地说话,三妹感到那态度像是一种温柔妥善的保证,像是,用眼就可以确认,雪亮亮的云后不可能藏着一场阴郁可怖的雷暴雨。 “夫人午睡……这个点应该醒了,我去开侧门。”她略微放松地说。 三千迈步随之进入厅堂,直到推上侧门,蓝眼睛都含有清透的幻想:小泽迎出来,出现在厢房门口的脸,灰眼珠和眼白是润泽明亮的,脸色必然带着午睡刚醒的倦意,可能……因为心虚,表露出足够的惊吓和故作冷静的漠然,但、这次无论如何,就算小泽真的背叛了这段婚姻…… 她都绝不会对小泽动怒。 可小泽没有来迎。 厢房门虚掩着,三千难以忍受这种昏暗微妙的不确定性,更加心跳加速地上前推门,轻轻走进。 在家屋隔出的静谧昏黑中,她听见浅淡而均匀的呼吸声,也安心地看见,床上粉红色的被子鼓起了一点。 就是一个人睡,小泽还保持着习惯睡在外侧,里面留出很大一块空间。 三千心间酸软,探身进床帐细看:她一头长发……的确已经剪去了,只留下落肩的长度。 那睫下微暗、两颊潮红、将唇和下巴全藏进被子的睡颜,算是安稳、恬静吗?自己从前没观察过,现在也不能拿来对比。 正俯身入迷地看着,小泽忽而醒转。她将灰眼睛对着探头进来的三千,眼光迷茫地眨了眨,又偏过头闭上了。这回连鼻子也埋入被褥,口中发出轻呓:“梦……” “不是梦,是我。我回来了。”三千不禁唤她说。 小泽从三千不让她沉入的、睡眠的安全屋中苏醒出来。 “……当家的?”她抬抬下巴,脸整个露出被子,却也没浮现三千想象中惊怕、疏离的脸色,反而漾起十分柔润包容的笑,叹息说,“您这么早回来了,还是我记错了日子呢?” 她的脸更瘦了——实在是过于瘦了,眼睛大得有些空洞,三千感到心怜不已,想要摸摸她的脸,但满脑子不解占了上风。 她挨着床边坐下,从被窝里寻到小泽的手安抚地握住,才鼓起勇气尝试问说:“我听三妹说了你的情况。身体难受,是不是……有了?” 小泽依然清亮的眼神仿佛在问:有什么? 三千需要继续提问,就感到呼吸不安稳,两耳发热,只将目光投向她腹部位置的被子。被面上停止了的起伏,显现出小泽静止了两秒的呼吸。 她却是捏了捏三千的手,眼睛微微变湿了,她表情哀婉地说:“怎么会呢,我只是个小花女,自己一个人……没法的。当家的……您、您也从未抱过我啊。” 三千,或许永远都会恨自己,迟疑着将这昏黑的沉默延续了一瞬。 因为那一瞬的时间,足以叫单纯的小泽意识到她到底在问什么、怀疑什么,意识到,如今驱使三千一路赶回家的,也不是什么关爱,而是让自己蒙受冤屈的猜测和想象。 小泽胸口位置的被面上,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她望着三千,不可置信的眼神哀伤而无力,呼吸声带上了缓慢撕扯过的泪音。 三千知道自己又犯下大错,仿佛面对自己完全不能平息的惊浪怒涛,一时像面临海啸,被无措的感受定住了,只是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身体不能动弹。 被子里自己的手,再次握不住小泽坚决抽离出去的手,三千看见她的小手颤抖着露出在被子外面,四目交接时,三千以为她会抬起胳膊将一个巴掌甩到自己脸上来,或许,那样还更好些。 小泽,却是随眼角一滴泪的滑下,慢慢抬起那只胳膊,遮住了她消失着光采的双眼。不知何时变得那么瘦弱、透着青蓝血管颜色的胳膊下面,很快漏出清澈刺目的泪线,不断延长、交错在她潮红色愈发扩散的脸颊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2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