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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2年不到而已、为什么上天就这样夺走了我的阿娘?! “我、这就启程回家!你和泽妹不能离阿娘太近,知道吗,保护好自己……”三千虽保持着理智回话,却感到,身后焦躁不耐的世界也瞬间沉默了,目昏耳鸣之中,察觉有人把手扶上自己的肩头,她才发觉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 “不是疫病……不会传染,是心衰病,阿娘一直吃的救心药,这两天突然说不顶用了,我买不到别的药,镇上的医生也病了不能来……阿娘说躺着就没事,人看着也好好的,可是昨天我去看的时候……怎么办、当家的……是我的疏忽……” 从对面一并传来的,还有泽妹远远的哭声。 “不是你的错!”三千抓紧听筒,用喊声将小泽稳住了,“小泽,按照我说的和泽妹好好待在家里,不能往外乱跑知不知道?别害怕,我这就回家,两天之内就到!” “我知道了。当家的……我知道了。” 听见她乖乖回完话,三千才用重音嗯了一声。她火速挂上电话向宿舍奔去,途中迎面撞上了留校的荼燃。 对方听闻此等大事,说什么也要伴着她回去。 “你这个歪歪倒倒的样子,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荼燃义正辞严地说。 三千和荼燃一路找寻能够载人去云城的车辆,又联系自己的熟人、荼燃的远房亲戚和母亲从前的同僚帮忙,总算履行对小泽的承诺,花费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地赶回了家。 奔来家门口迎接自己的小泽,脸上满是泪痕,三千拉着她的手,只觉凉得如同阴森鬼爪。 她面色沉暗,脸也消瘦了,原本微鼓的颊侧变平,腮部的肉消失不见。 阿娘面无痛苦之色地在睡梦中离世,似乎没受什么罪。 但是太过突然,也没有留下任何例如“你要和小泽和和满满地过日子”、“阿娘看不到孙女了”、“要继承你母亲云大义的遗志,将这个家……”之类含有遗憾和强烈意志的话语。 纵有那么一句,面对娘遗体的三千、也不会如同行尸走肉般呆立、惘然。 阿娘因心衰病而非疫病离世,故而不需被迅速拉去统一的地方火葬,而是按照当地习俗,在云溪河边举行了燃烧遗体和遗物的仪式。其后挑拣遗骨、葬入生前决定好的山头陵墓群中,虽然亲戚朋友多半不能来送行,也算留下了最后的体面。 “阿娘!记得来看我们!记得给我和当家的托梦啊!”跪于地面默哀的葬礼司仪、三千、荼燃和小泽之中,只有小泽不断发出这样尖利的喊叫声,刺耳到让三千耳朵重新开始嗡嗡鸣叫。 她感觉,好像得了失心疯的人夜半的嗥叫。 小泽还穿那件灰黑色的袄子,因悲伤,更加头发蓬乱、面庞污浊了。 湿凉沁骨的冬风中,烧去阿娘遗体的熊熊烈火,向三千脸上鼓动来猛烈干燥的热浪。她一言不发、只感万念俱灰,除了默然流泪的力气、只有一丝不能倒下的信念,支撑她在司仪指导下不断进行葬礼流程。 等火势衰微,司仪率先站起身说:“现在可以起来了。”荼燃和三千也随即站起,准备上前捡骨,只有小泽还跪在原地。 她面上除了乱发、污迹,就是吓人的铁青色。她嘴唇发紫,一手支地想要撑着自己站起来,三千还怔着看她,没有动作,荼燃却先察觉到小泽裤子后面缓缓扩大的湿润颜色,用手一蹭、全是血,她吓了一跳喊说:“嫂子!嫂子!你流血了!” “不碍事,大概只是来了月事……”小泽对她笑说,嘴唇猛地一动,干涸起皮的地方就渗出了血丝。 “不行、快回家休息……三千,你愣什么!先送嫂子回家!” 小泽是因月事而腹痛——三千才反应过来,她上前俯身搀起这团灰黑色、皱缩成一团的妻子,感觉她如今轻飘飘的。 荼燃眼色严峻地回头,见沿河房屋的门口,有几个人不断向此处张望。她不假思索地脱下自己用来御寒的银灰色毛皮大衣,遮在小泽身后。 荼燃面色镇静地嘱咐三千:“你可不能慌,先回家照顾好嫂子,我和司仪在这儿等你。” 三千搀着小泽的一边胳膊,点头哑声道:“那麻烦你了,我再带件衣服来给你。”
第35章 分明两相误 家母离世,学校给三千批了一个半月的假。 她便住在家里,按照七七四十九天内的丧葬习俗,忠实地履行每日服丧的要求,例如上山头烧去纸钱、放三响炮、素服素食之类。 但对于小泽,三千不忍看她哀毁形失、以至寒邪侵体的卧床样子,在荼燃的帮助下从镇上买来日用品时,顺便雇了个做家事的姑娘、叫三妹的,为小泽料理营养丰富的肉食。 小泽也不推拒地乖乖吃下,过去半个月渐渐气色好了,只是身上还有点滴的流血,仍然腹痛。 “我小名叫三妹,因为在家女儿里排第三,当家的和夫人可以喊我阿三。” “阿三……有没有大名?”三千问。 “家里爷爷奶奶喊我阿泽,但是这就和夫人、泽妹的名字撞了啊。” 到处都是这样的名字。 “阿泽,那咱们就是‘三泽相聚,以成大洋’了呀。”小泽不在意地用手肘支着身体坐起,方便三妹为她擦脸梳头,嘴里笑说着丰土国的俗语,态度十分宽容。 “哎,您喊我三妹也就得了,免得弄混。” 三妹早年父母双亡,五岁起就为家庭生计操劳,脸色总带着一股刚毅。 她虽个子矮但体型健壮、质朴勤快,缺点是做家事和照料病人时,做不到细处,总有些粗手粗脚。 偶尔小泽痛得厉害时,三妹会帮小泽换卫生棉、换衣服、擦洗脸颊,三千在旁隔着一点距离、监工似的逐一查看指正。 向着床帐遮掩的昏暗处,她清楚看到小泽的内眼角被三妹捂着热毛巾的手大力蹭破了。 血丝渗出了眼角——让三千感到,仿佛,她身上的血总是能这么轻易地、一个不慎就破皮而出。 小泽紧闭眼睛,露出隐忍痛苦的脸色,但什么也没说。 三千却是急了,赶忙上前阻止三妹继续擦拭,抓着她一边膀子、满头冒汗地上火道:“都流血了!下手要轻些,你这样照顾不好夫人,我怎么放心回去呢?” “哎呀对不起!云老师、夫人,我看到眼屎来着,心说怎么擦都不下来,一使劲就蹭破了……” “当家的,不碍事儿!”小泽唯恐听到责骂声,哪怕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也会因此畏惧得脸色发白。 她两头讨好,明明自己是自己受了伤,又转而对三妹赔笑、抱歉地说:“妹妹,不怪你不怪你,我这边眼角到了冷天就干燥开裂,等天气暖和起来就好了。怕你笑话、因为从小一哭鼻子,我就使着脏手揉眼睛,揉坏了的,不是眼屎,是疤,别管它就成了。” “那您小时候可真爱哭鼻子!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哩!”三妹不知她有怎样的过往,只觉得这位夫人格外亲切,她半边屁股坐上床侧、扶小泽躺下,口中信誓旦旦保证说,“这下知道了,我用力轻些,再来,就像肩上的旧伤、和您眼角这里——身上有个什么痛什么痒的,一定提前告诉我!” “我没什么事儿。”小泽看上去十分疲倦了,还坚持用柔软和蔼的语气缓和气氛说,“都不碍事儿。” 再不能插上话的三千心乱如麻,她一个人踱出了厢房,假意观赏自己主持下扩建的崭新房屋。虽空气清净、设备也齐全了,她心间却怎么也提不起一丝欣喜。 又过去半个月,顽强如小泽果然恢复如初,能够正常走动、做些叠纸钱之类的轻活儿。与三妹同是家中三女,她也不将三妹看作家仆,每每像姐妹一般共同劳动。 三妹大张旗鼓地搞卫生、卷着袖管刷刷洗洗,小泽就跟在她屁股后面、为她将灰尘污渍的尾巴收拾干净,泽妹则手举小零食、小玩具,跟在姐姐屁股后面,如同三只小鸭列队游过三千眼前,场景十分和谐。 这段时间,荼燃还在镇上闲逛着等待——虽然三千早就不叫她待在这了,但对方悠悠荡荡的性情从不受自己管束。 “这是我的人身自由,还有,事到如今你别自作多情。”被荼燃这样反驳,三千也只能被她跟着、一路回去。 外间正飘着早春最后的薄雪,但不知何时能够天晴。灰白的天空好像雾霭层叠、望不见底的天上深渊,层云如莫测的天意、重重包拢于头顶,令人不敢长久向上窥探 。 三千准备出门的那天,家里很安静,从早上开始就没人说话。 清晨,她待在室内收拾行李,从书房衣柜中拿换洗衣物时,发现了两年前给小泽裁的豆沙色、淡蓝色褶裙、绀青色长衫大衣,那些衣服原包装未动地被束之高阁了。 三千喊来厨房里择着菜,帮三妹看炉火的小泽。 小泽一路上没说话,三千用余光瞥见,她一直低头,忽而发现了什么,在围裙上仔细蹭掉了指腹边缘蹭的碎菜叶,显得很拘谨。 三千将小泽领去床前,故意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去她看床上摆放的衣服,这样温声嘱咐说:“衣服裁了、是用来穿的。别不舍得。” 小泽奇怪地没有吭声,眼睛也不看她,仍然看向地面。 “你……是讨厌那些颜色吗?我自作主张挑的,之前没问你喜欢哪种颜色,”三千反思自己的错处,“今天还来得及,再带你去裁几……” 小泽摇摇头,小声说:“不讨厌,不用了。” “那就穿呀,明明打扮一下也会很漂亮的,你却总这样……看这灰袄子也磨得漏絮了。”三千看她许久盯着自己的布鞋鞋面沉默不语,看她深灰色失去了些光泽的头顶发、脑后紧实粗长的辫子,看见那左肩衣衫打了黑补丁之后、又磨得起毛…… 小泽的身姿,显露出一副近乎顽固的朴素形象。 三千看这件袄子不够厚实、想到她左边隐藏其下的肩伤,不禁有些焦急。她不管不顾、换了能使她服从的说法:“你这样子,比三妹穿得还差些,倒像我云某对发妻不管不问了,一个教授夫人……外人会议论我们的。” 小泽依然看着地面,此时却突有不满地发话,努力抑制着激动的情绪,声音细弱而颤抖:“外人议论得,不算少了。” 三千一下子有些发愣,说:“议论什么?” “您,您还认我作发妻的话,这婚姻还算有效的话……”小泽打断她的疑问、抬起头来,长了冻疮的、红通通的两手绞在一起,指尖将皮肤按出凄惨的黄白色。 三千突然听到她说“婚姻”,反射性地想到婚变的预言,心里也不知是恐慌还是期待地一动,顺势开始遐思婚变后——离婚后的生活,会如何?……可是自己离婚后尚且能得自在与自由,没了家的小泽和泽妹,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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