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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时还是一言不发。 林双想想也是,二人认识不过几日,贸然去揭人过往的伤疤也太不像话了,于是她就没再问下去,沉默在两人间开始蔓延,很快爬满了整座宫殿,最后还是门“哐啷”一声打破了这阵寂静。 二人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宫门处,一只手将两个馒头递进来,门马上又锁上了。 林双走过去拿起两个馒头互相一碰,能够听见“咚咚”的声音。 林双:“……” 感情饭是送来了,能不能吃就是另一回事。 林双真想用手里这俩馒头拍碎那群踩低捧高的狗奴才。 “你用这粥泡软了就能吃了。” 正当她犹豫这馒头如何下咽时,沈良时弱弱开口了,“我以往都是就着水吃,今日还不错,有粥。” 林双:“……” 林双看着沈良时将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然后又匀出一茶盏,最后将剩的多的碗推到她面前。 “我看你身量比我高不少,又是习武之人,想必饭量也比我大吧。” 林双看着碗里的青菜白粥泡馒头,又看向吃相斯文的沈良时,问道:“你每日就吃这些?” 沈良时未觉有何不妥,道:“逢年过节时,也会有好的。” 难怪面黄肌瘦,整日就指望着这白粥硬馒头的,就算有油水,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在这冷宫里,没被憋屈死也先饿死了。 沈良时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缓缓道:“宫里就是这样,得意时整日燕窝参汤地供着养着,不得意了连最基本的饱暖都成问题,这些不过是朝夕间的事情,人生无常。” 人生无常,林双算是深有体会,当日她纵横江湖、风光恣意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和皇帝的弃妃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分食一碗粥。 还是破败的屋檐和一碗馊了的粥。 咀嚼了好一会儿,林双皱着眉头咽下馒头块,问道:“你有能出去的办法吗?” 沈良时视线飘忽,“没有。” 林双抻了抻噎得慌的脖子,道:“做妃嫔的被贬入冷宫无非是谋害皇嗣、受家族牵连、遭人陷害等等,要出去也就一条路,重得皇帝的恩宠,我看你身量芊芊,尚且年轻,双手有练琴的茧,房中破败却还挂着字画,想必你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曾经也是宠极一时,你不会后半辈子都想在这漏风屋子里度过吧?” “你长的算是翘楚,明明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你却要在这儿吃残羹冷炙,受人奚落,连衣服磨破了都没得换。” 沈良时没好气道:“说的容易,我们连出这道门都难如登天,如何再获皇上的宠爱?你说的我能不明白吗?” 林双笑了一声,说道:“徐徐图之,承恩殿只进不出,那我们就不出去,让他们进来好了,只要你还有想出去的心,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沈良时道:“能有什么办法,宫中的景象是一日一变,我已经被关在这里两年了,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 林双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天上,原本亮堂的天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昏沉沉的,墨色的云盘踞在远处,缓缓的向这边滚过来,慢却不停,像是马上要将这个皇城吞噬下去。 她朝颜色最浓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问:“那是什么地方?” 沈良时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道:“是皇帝的新德宫。” 林双微微颔首,“看来要下一场很大的雨了。” 沈良时不明所以,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傍晚时分,随着太阳擦过山际,酝酿了一个下午的雨终于落下来,瓢泼的大雨噼里啪啦冲洗着这座百年宫阙,本就晦暗的天色更显得黑漆漆的,连宫灯都照不亮殿中,轰隆的雷声不断传来,雨水卷着浓重的湿气,压的人难受。 承恩殿的破烂如何经得住这般风摧雨折,在漫天风雨雷电中彻底敞开,雨水肆意地浇灌进殿中,很快就蓄起浅浅的水洼。 沈良时裹着潮湿的被子缩在床榻的角落里,和落汤鸡不差分毫。她扯着嗓子喊林双的名字,想让林双想想办法,别冷宫还没出去,就先被冻死在这里了。 “林霜!” “林霜——” 风吹雨打中,更加破烂惨烈的只有承恩殿的偏殿,屋顶已然被掀飞大半,暴雨如注灌进屋里,盘腿而坐的人却如同无知无觉一般屹然不动,成了整个承恩殿最稳如泰山的存在。 林双紧闭双眼,双手抬起在胸前拢成环状,唇瓣微张,“固本元,凝气力,化虚实,成大道。” 她手腕扭转,体内攒了好几日的真气随之流转,蔓延过全身,熟悉而又谨慎地试探体内每一处经络穴位。风雨此时于她并不足畏惧,她要借机探查出自己的内力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但沈良时不行,因为殿宇仅剩的一半屋顶被掀飞了——残缺的屋顶在大风中没挺住,在沈良时的震惊中远走不回,倾盆大雨肆无忌惮倒灌进屋里。沈良时再也坐不住了,她裹着湿透的被子赤脚跑到宫门前,拍门的“砰砰”声在雨夜里如此不起眼。 “来人啊!快来人——” 任凭沈良时扯着嗓子再喊下去也没人应她,两名侍卫早就避雨去了,而宫门依旧紧锁不开,此刻仅剩下残躯的承恩殿中,只有她和毫无知觉的林双。 林双那点仅存不多的内力在身体经脉里兜兜转转绕了几圈,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她的十二经络没有任何破损堵塞,但她的内力确确实实不见了,就好似她从来没有练过武一样,她曾经震惊江湖的内力就像是一场梦,烟消云散,毫无踪迹。 如今这般境地,她一时也无法找到能为她诊脉断病的人,林双心头郁结,将这少许内力存好,以备不时之需,随后渐渐恢复五感,能够感觉到风雨带来的寒意和喧嚣,但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睹殿中惨状,脸被推得歪向一边。 “林霜!你死了吗?!” 她睁眼一看,落汤鸡般的沈良时裹着补丁的被子,可怜兮兮又怒目圆睁地站在她身前,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林双无语片刻,道:“披个被子杵在这儿干嘛?” 沈良时道:“快想想办法,不然我们都得被冻死!” 林双仰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屋顶,终于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门口的两个侍卫早就跑没影了,我喊破嗓子也没人管我们,我们不会要被浇死在这儿吧……” 林双大步流星走向宫门,沈良时跟在她身后不停追问,风雨依旧,并不妨碍林双一脚踹倒在风中摇曳的门。 沈良时:“……” 狭长的宫道在夜里更为昏暗,两侧高耸的宫墙像是随时要倾轧下来,明明只有几步路,沈良时却一眼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 她还在出神时,林双已经一迈步走进黑暗中,沈良时后知后觉地几步追上去,拉住她的衣袖,摇头道:“不能出去。” 林双的掀起眼皮在黑夜里打量两侧的宫墙,这条宫道看起来建成时间不久,想必工程紧凑粗陋,甚至没有考虑做排水口,以至于此时地上积起的水已经能没过脚背。 林双不顾沈良时的劝阻,走到了宫道尽头,那道紧闭的朱门依旧拽不开,沈良时皱起眉,道:“这门从外面锁起来了,不会有人来管我们是死是活的。” 林双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想出去吗?” 沈良时犹豫了,她收回阻拦的手,也收回了白天的义愤填膺,心里有自己的思量,但这些思量林双不知道,她也不会说出来。 对她而言这道门、这座宫殿像是一道禁锢,戴在身上久了渐渐就成了习惯,一旦脱下就要面临更大的折磨。 林双不再给她思索的机会,示意她后退,随即抬手运气,手腕翻转,继而猛地往前一送。 沈良时背过身去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 “砰——” 雷声与门轰然倒地的声同时响起。 雨夜的宫道上空无一人,宫灯明灭不一,林双跨出门去踩在宫门的废墟上,回过身看向愣愣的沈良时,慈悲心怀地对她伸出手。 “出来。”
第4章 虎落平阳 凤仪宫中,残余的龙涎香在泄进来的晨光中缓缓上升,攀附在屋顶金粉描绘的凤凰样式上,富丽精装的偌大宫殿中,或站或跪十几名宫女,皆噤声不语,来去动作轻盈,没有一点响动。 面容姣好的女子散着长发,随意披着件外袍,仔细为皇帝系好衣袍带子,又为他抚平褶皱,继续服侍他穿上外袍,轻声道:“一夜大雨,晨起风凉,陛下可仔细不要着凉,臣妾已经让王睬交代宫人看好脚下的路。” 萧承锦笑着握住她的肩,道:“还是皇后最体贴心细,事事亲力亲为!” 宋颐婕羞涩一笑,替他戴上了金冠。 “陛下。”王睬在外殿拉长了嗓子,道:“承恩殿出事了!” 殿内恩爱的二人面色同时闪过一瞬不自然,萧承锦对宋颐婕道:“天色还早,皇后再休息一会儿吧,你现在怀有身孕,太医说了要好好将养。” 宋颐婕俯身道谢,送着他出了寝殿,待皇帝的御撵离开,她却再无睡意,坐在榻边撑着头,问道:“好好的,承恩殿能出什么事?” 她的贴身宫女芳斓道:“听王公公说,昨夜风雨太大,承恩殿经年未曾修缮,塌了一半,宫门……也被雷劈倒了。” “承恩殿中可有人伤亡?” 萧承锦坐在御辇中,支着头合着眼,听王睬道:“承恩殿中就只有娘娘和一个伺候的婢女,看守的侍卫见雨太大,早早就到侍卫所去避雨了,伤亡倒是没有,就是淋了一夜雨,只怕要病倒了。” 萧承锦支着头的手指轻轻点了几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到了议政殿前,他才想起此事一般,随口嘱咐道:“让太医院的人有空去看看,其余的就交由皇后安排吧。” 王睬称是,又道:“只是皇后娘娘有孕在身,此事不免繁琐……” 萧承锦道:“那就着晏贵妃协理六宫,你待会儿就去露藻宫传朕的口谕,让她嘴牢些,别走漏了风声。” 艳阳高照的时候,张太医站在承恩殿倒塌的门口,看着一地灰烬泥泞,表情为难道:“芳斓姑姑,没弄错吧,这地方真能住人吗?” 芳斓示意看守的侍卫让路,低头道:“张太医糊涂,这承恩殿里住的是哪位娘娘你还不记得了吗?” 张裕连忙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这承恩殿都成这样了,难道不应该另寻地方安置禧妃娘娘吗?” 芳斓道:“皇后娘娘已经命人腾出了百汇所,现下正在清扫,劳烦张太医先在此处为禧妃娘娘看诊了。” 芳斓正简单向看守的侍卫询问承恩殿的情况,便看见宫道另一头,晏贵妃的贴身宫女也带着一名太医不徐不缓地走到近前,福身道:“可巧,在这儿遇到了芳斓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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