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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腹地,各家争锋,人人为她怀中女婴而来,纵使林双的剑出如虹,也难以抵御来自各大高手的夹击,最终断在瓢泼大雨中,当世名剑,一朝陨落。 她将断掉的那截剑锋握紧在手,这群人团团围住这头猛兽,长刀将劈,卡在一柄油纸伞骨间,再难抽动,来人瞬间将战局扭转。 “江湖中人,不欺妇孺。” 林双脊背佝偻,弥留之际,用自己身体为怀中的孩子遮风挡雨,来人不忍见此,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林双抬头看他,将怀中的襁褓交托,指尖沾血,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又”字,后用力合上他的手掌。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这副残缺再支撑不住,丧失生机,她顿时感觉浑身变得轻飘飘的,脱离出尚带余温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俯瞰着下面还未结束的“托孤”。 那人叹了一句“安息”,用袖袍遮住女婴的脸,站起身来,周围人饱含贪婪的目光从尸体移到他身上,更确切地说,是他怀中的孩子上。 “林声慢,这个孩子是我们先跟上的,你要明抢吗?!” 此人自雨幕中抬起头来,将油纸伞撑过头顶,赫然是年轻时候的林声慢。 他将伞换了只手,无声凝气,不断泼下的雨聚集在他手中,形成一个巨大的、不甚规则的球,其内部翻腾涌动。 水球被林声慢掼出,将说话的人撞飞出去,其余人面面相觑。 “在此恭候,随时奉陪。” 他摊开手,“又”字在雨水晕染下,离奇地变成四个字——林散无过。 梦境猝然破裂,林双惊醒,心如擂鼓,汗如雨下。 她剧烈地喘着气,须臾才得以平复,方听见周围水声哗哗,但光线极暗,不能视物。林双僵硬的四肢动了动,带出一阵铁链碰撞的声音,她的手臂被扯向两边吊起来,不得动弹,脚尖泡在冰冷的水中,虚点着地,使不上力。 她握了握拳,丹田混沌滞涩,内力无法涌出。 “师姐?” 又惊又疑的声音传来,犹带着哭后的沙哑。林双在黑暗中闭了闭眼,仅仅能分辨出声音来自于她前方。 “师姐终于醒了,饿了吗?要吃什么吗?厨房中一直炖着你最爱吃的蹄筋,我让人送来,还是渴了?葡萄饮怎么样?” 林双打断他的话,只道:“林散无过。” 一方天地间顿时陷入死寂,只剩下两道呼吸声,片刻后,林散也不在掩藏,他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四周灯火亮起,将室内照得恍如白日,林双不适应地眯起眼睛,看向四周。 水幕将此地与外界隔绝开,也将外面的过道折射得怪诞嶙峋,四四方方的石台中间凹陷,下面是黑不见底的水池,时而有长着锋利鱼鳍的三尺大鱼浮到水面上,它们长相丑陋,牙齿尖利,能够食肉饮血。 铁链一端吊着林双,另一端连接到顶上,水不断下流,在石台中蓄起没过脚踝,盛不下的流进池中。 林散负手站在唯一的通向外面的石桥上,他身后立着一把长枪,枪身雕龙,枪尖刻纹,泛着幽幽冷光。 林双认出这里是江南堂的地牢之一,天在水。 “难怪师父坚持要大师兄为他更衣,原来是为给你留一手,那张纸条藏在他的手心里,连我都没发现。”林散缓缓拍掌,嘴角噙着一点弧度,道:“纸条也被你销毁了,师父留给你的是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双盯着他身后的长枪,不说话。 林散笑道:“看来师姐是渴了,不愿意说话,我就让……小师妹送葡萄饮来,如何?” 林双目光挪动,终于落在他身上,她嘴唇干裂,启唇时撕得疼,话语在喉间转了转,最终说出来就变了味,“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蓬莱仙洲,山高水远,纵使探子、信使遍布各地,但尘嚣俗事要传过来,最快还是需要一两日的时间。 蓬莱仙座下弟子大多慢性子,克己守礼,待人接事和风细雨,并未因沈良时一人在此或江南堂出事而慢待她。 日子一日一日过,直到戚涯回到蓬莱,江南堂的信鸽都再没来过,送走了林双,算是彻底与江南堂失去联系,于沈良时而言,和与世隔绝没什么差别。 沈良时蓦然想起小时候在家等着远征的父亲,心里也是这样挂念,不同的是那时对重逢是笃定的。在她幼时的记忆中,父亲从不打败仗,而如今再怎么不情愿,她都会不可避免地想到最坏的情况。 能坏到哪儿去呢?无非是玉石俱焚、身死魂消。 思及其,她往往自嘲一笑,觉得这样的想法让林双知道了不免要被教育一通。 戚溯知道她心里憋着事,每天换着法儿地给她找乐子,少不了挨好几顿骂,不过看她心思转移,戚溯也觉得值了。 谷雨这日,正值弟子休沐,门中请了江洄渡口的戏班来唱戏,爱看的弟子来凑热闹,不感兴趣的跑到山下去。 唱的是狐妖与书生的恋念故事,年轻人多,无非喜欢看这些跟情爱有关的,蓬莱仙不多管,笑吟吟地坐在席间,唱词正多情缱绻,反倒把戚溯听上火了。 “这唱的什么鬼灵精怪的?小师妹你别听!”他站起来挡住沈良时的视线,叫嚷着:“改了改了!快把那狐妖收了!不对,是把那个书生打死!” 其他弟子抱怨起来,让他少捣乱,哪有看人妖相恋让道士把书生打死的,众人七手八脚地抓着他按回位置上。 闹得不可开交时,台上的戏到精彩情节,被门外跑进来的弟子打断,江南堂装扮的弟子紧随其后。 “师父,江南堂弟子来报!” 沈良时“噌”地站起来,认出那是跟林双回去的弟子之一。 其余人不再闹了,松开戚溯,他上前几步拦住来人,目光触及他身上的大片血迹时,面色微变。 那名弟子单膝跪地,气息虚弱道:“见过蓬莱仙,事态紧急,未经通报擅自登门,实属无奈。” 蓬莱仙示意人将他扶起,道:“你且细说,出了何事?堂中如今安好吗?” 那名弟子摇头,艰难道:“不好,我们跟着二师姐回到堂中,见堂中挂白,才知道是……是堂主过世了。” 沈良时顿时愣在原地。 在场诸人俱是一惊,难以想象当世大能之一竟如此陨落,没有惊天动地的恶战,甚至到现在都不明不白,实在让人唏嘘。 蓬莱仙问:“林堂主虽有旧疾,但并非无药可治,怎会如此突然?” 那弟子又摇头,道:“我们尚未得知其中缘由,二师姐闻讯与堂中人交了手,前往查看堂主遗体一去不回,而堂中其他人以防止动乱为借口,要关押我们,察觉不对,我们几个人跑了,被人一路追杀至此,只剩我一个了。” 戚溯问:“谁追杀你们?” “长老朔风。” “师父,江南堂长老朔风闯山,已至光华殿前——”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众弟子立即取来佩剑,赶往光华殿,只见来人孑然一身,并未携带任何武器,手中夹着一封信,被蓬莱弟子包围也不露惧色,将手中的信递向蓬莱仙,悠悠道:“许久没来过蓬莱了,上一次来,蓬莱仙还是你师父。” “朔风长老。”蓬莱仙颔首,问:“所为何事?” 朔风将信扔过来,道:“一为江南堂新堂主继任,特此昭告天下。” 信纸末尾,落下两个印章,一个是堂主之印,另一个是林散的私印。 信纸在沈良时手中揉皱,她瞳孔震颤,急声问:“林散继任了江南堂堂主?那林单和林双呢?” “林单涉嫌谋害先堂主,暂且关押,林双自然是在先堂主灵前尽孝。”朔风越过戚溯看向她,道:“先堂主待沈姑娘不薄,这也是我今天来此的第二件事,接你回堂中。” 他看向蓬莱仙道:“此乃我江南堂的私事,还请蓬莱仙将人交于我即可。”
第65章 亢龙有悔 提及林单和林似,林散僵硬一瞬,“我没对大师兄和小师妹怎么样,毕竟我们是一同长大的,仍有情分不是吗?” 林双眼眶干涩,她垂下头,从唇缝中吐出一声冷笑,“情分?那师父呢?难道你对他没有情分?” 林散沉默着从石台边迈入水中,踱步到她身前,不着前后道:“师姐,你知道像你这样天才,多少年会有一个吗?” “我翻遍所有相关记载的书籍,雪山等了百余年,才等到一个邺继秋,而人生短短几十年,又有几个人能达到他的境界,有把握将他一举击败呢?答案是没有,但你可以,且只有你可以。” 他神色逐渐痴迷,流露出一种诡异的、对力量的向往,转眼又变得陌生可怖,在触及林双不解的眼神后,情绪更为激动,“所以我不能错过!你是我唯一的机会,唯一能够问鼎雪山的机会!” “雪山?” 林双皱眉,不相信他会为了平日见面讥讽几句这些小事,而倾尽全力去报复雪山,林散七岁来到江南堂后,与雪山交集少之又少,便只能是在他七岁前。 “什么仇怨能让你为之蛰伏十余年,罔顾恩情?” 林散避开这个话题,显然不欲多说,反道:“除了雪山,我还需要师姐帮我一个忙,朔风恢复全部武功所需的第二味解药藏在祠堂暗格,这些年我试了多次,连大师兄也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你了。” 林双一口回绝,“让他恢复功力好继续滥杀无辜吗?” 林散叹息道:“大师兄和师妹打动不了你,那良时姐呢?想必朔风已经到了蓬莱。” 林双不避不让对上他的视线,轻挑了一下眉。 “那渃湄姐腹中的孩子呢?” 林双尚且挑着的眉一下僵住,林散继续道:“多亏这个孩子,否则我还不知道要拿大师兄怎么办,不过你放心,渃湄姐现在很好,在他们自己家里养胎,这些事她全然不知。” 林双可以不顾及自己,咬咬牙不顾及林单和林似,再咬咬牙,不顾及沈良时,可是这个孩子来的如此突然,像是天降巨石直接砸到天平的另一端,让林双不得不重新衡量。 “你选择用师父的命来铺设你大业的第一步,然后用他们的性命来威胁我为你搭路,这就是你所说的一点情分?” “大业?这么说也对。”林散歪头作思考状,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我想过靠自己勤加苦练数十年,可好比以凡人之躯试图登仙,我还想过再找他人,结果显而易见,整个江湖中只有你才能为我拉通登上雪山的天梯,也只有你用起来最顺手,你知道我为此耗费多少精力吗?” “师姐还记得这个吗?”他背着的手抬起来,拿出一个白瓷瓶在林双眼前晃了晃,生怕她看不清,打开瓶塞倾倒,“两寸阴阳,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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