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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无法理解,“你玩不起?” 朔风道:“林声慢已经死了,但他倾注一生心血的你还在,世人都说你青出于蓝胜于蓝,赢了你,比赢了林声慢更划算。” “疯子。”林双不耐烦地闭了一下眼,问:“林散在哪儿?” “师姐——” 林双应声垂目看去,林散站在祠堂前,林单立在他身后,此刻面露担忧看来。 “师姐好能耐,天在水都困不住你。”林散手中拿着什么东西,卷作一团,在另一只手心中轻轻敲着,道:“这么急找我,是已经想好了吗?” 林双定睛一看,那正是之前她带回来的林似的枇杷鞭。 枪收回身后,她抬步上前,脚下的瓦片随着她的步子一一裂开。林双掷地有声问:“林散,我问你一次,悔,还是不悔?” 数道目光同时落在林散身上,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听明白林双的弦外之音。 此刻悔过,他依旧是林散,有林声慢为他作保,林双不能取他性命,林单仁厚,最坏将他关入地牢,尚有一条活路。若不悔,便是要将过往付之一炬,坐实忘恩负义罪名,刀剑相向也不用再留情面,血海深仇中只有你死我活。 林散将枇杷鞭敲在手心,猛地攥紧,毅然回道:“不悔。” 林双目光沉沉,又问:“好,我再问你,师父的死,和你有无干系?” 林散不承认也不否定,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林单收回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似是对局面到此的无能为力。 “师姐问完,该我问了。”林散朗声道:“我这个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林双看向他身后的林单,后者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林双道:“解药,换大师兄回去照料渃湄姐,师父出殡由大师兄来主持。” 林散没有意见,应了。 “雪山,换林似和沈良时无虞。” 林散也应。 “最后,”林双的枪尖依次点过江婴、朔风和林散,毫无波澜道:“无论你的事成不成,我都会取你们三个人的命。” 微风穿堂,林散眼睫一颤,干涩地眯起眼,看着她的衣摆被卷起,和当年在天坑上一般无二,也知她言出必行,道:“我的命,师姐随意取走便是,至于他二人的命,还要凭你的本事。” 林双痛快地回答一个“好”,从屋檐上飞下,对林单道:“随我来。” 二人前后进了入祠堂,林散正要,林双回头漠然直白道:“我师兄妹二人说话,你也要旁听几句吗?” 林散听了,如被猝不及防一刺,愣在原地的功夫二人已经站到摆放牌位的高桌一侧。 林双长枪换到左手中,右手凝力,贴上墙壁。 林单关切问:“一切还好吗?沈姑娘如何?” 林双道:“都好,她在蓬莱,有蓬莱仙在,一切无恙,师兄和阿似呢?” “他用两寸阴阳封住了我们的内力,阿似有伤在身不知如何。”林单说着,难免忧愁皱眉,道:“他这么做无非是希望你我能帮他。” 墙面从林双手下爬出几条缝隙,表层砖块化为齑粉,露出嵌入墙内的复杂纹样。她取来林单的令牌,严丝合缝地放上去用力按压,墙后传来轰隆声,令牌下方墙壁向两退推开,一个黑木柜子得见天日。 林双蹲下身,挡住门外探究视线。 柜中摆放满满当当,有破旧发黄的古籍,有从没见过的令牌,林双扫了一眼,从中取出一个瓷瓶和一枚金镶玉令牌。 “小双,你真的想好了吗?”林单突然按住她的手臂,问:“一旦交手就没有回头路了,届时你要怎么脱身?难道你真的……要对小散动手吗?” 林双反问:“师父的死,是他吗?” 林单长眉皱起,摇头道:“那日房中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师父和他知道,我问过他多次,他始终避而不答。” 林双沉吟片刻,将那块金镶玉令牌交到他手中,道:“堂中弟子不服林单,他此去雪山带不走江南堂太多人,只能靠江婴手中的死士,我们走后师兄见机行事,必要时不用顾及我。” 金色与翡翠绿交相辉映,令牌上盘踞着四条蛟龙,威风凛凛。林单犹豫着将其接在手中,指腹拭去上面的灰尘,道:“雪山……” “师兄,我去雪山不只是为了阿似和你。”林双明白他在担忧什么,抢先道:“四家鼎立的时间太久了,这江湖的天迟早要变,与其等着别人出手、进退维谷,不如主动出击,让走势落在我们手中,你想想渃湄姐和她腹中的孩子,她还在等你回去。” 林单再仁厚也能明白她的意思,无言再劝。 朔风得了解药,迫不及待转身离开。依照诺言,林散松口放林单回府去,但围在他府邸周围的人并未散去,美名其曰保护他们的安危,林双冷笑着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要见林似。” 林似的院子中养着不少猫狗,种着稀奇古怪的花草,摆着惯用的武器,此外还有一个她自己栓的秋千,以前让沈良时看了眼红,在林双院中也栓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堂中年纪尚小的孩子都喜欢来她这儿玩,这个院子随它的主人,率性无忧。 现如今整个院子一改常态地安静下来,常年散养的猫狗们被拘在笼中,兵器架倒在地上,散乱一地。 林双打开笼门,把猫狗全部放出去,它们四散逃开,钻到院子中各个狭小的角落,生怕再被抓起来。 她推门而入,屋中静悄悄的,能砸的摆件都变成碎片躺在地上,桌歪椅倒,抗争结果显而易见。 “滚。”床上裹着被子背对外的少女动也不动,冷声呵斥。 林双绕过一地狼藉走过去,在她榻边坐下,伸手在被褥上拍了拍,“是我。” 林似倏回头看去,双眼睁大,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盯得太久,泪水从布满血丝中的眼眶中毫无征兆地留下来,人尚且回不过神来。 她不是会拿自己身体和别人作对的人,惊闻噩耗又带着伤,短短几日不见,人变得失魂落魄,看着揪心。 林双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被她抓住手抱在怀中,呜咽道:“师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林散好狠的心,他和那个老不死的合谋杀了我爹,他们杀了我爹!” “师姐,我没有爹了,我还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我以后再也没有爹了!” 她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几句,林双于心不忍地将她搂在自己怀中,拍着她的背,宽慰的话如鲠在喉。 林似靠着她放声大哭,一如幼时跟在林声慢后面,哭哭啼啼地问他:“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娘亲?为什么我没有?” 林声慢总会忧愁地垂下眼,揉着她的头,温声用老套的借口和她解释,“你娘去游历江湖了,等你和她一样厉害就能见到她。” 这个借口哄住她几年,向别人吹嘘自己娘亲天下无双、武功盖世。 年纪渐长,她慢慢知道自己的娘是死了,但尚不能理解死的深层含义,只知道死了的人永远回不来,为此每日跟着林单他们大哭大闹,众人围着她眉头不展时,林双木讷的言语憋出来一句话。 “你还有你爹。” 林似“哇”一声大哭,泪如雨下,跑着离开。 林双后知后觉意识到,一生中任何一个人的缺失,都不是拥有其他人能弥补上的。 十余年后,林似因为失去父亲而再一次泪如雨下,林双说不出“你还有我们”这样的话。 她和沈良时一般,纵然有无数愿意对她们掏心掏肺的人,可永久失去自己的血亲,这无比残忍,拥有过然后亲眼见证其消散,尤其死于非命,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中。 林似哭声嘶哑,话语含糊不清。 林双垂下眼,林声慢当年的表情在她的记忆中愈发清晰,她终于明白,林声慢眉宇中的忧愁,不仅仅是因为难于向一个稚童启齿,还有被酷似长相勾起的对故人已然逝的痛心疾首和无可奈何。 屋中哭声不止,衬托得屋外安静异常,能将里面一眼抑郁听得清清楚楚。 乖顺的狸花猫在林散脚边蹭了蹭,他矮身伸出手去,狸花猫立即亲昵地将头递到他手心中。其它猫狗陆续地从暗处跑出来,围在他身边挨挨挤挤地卖乖讨好。 林散逐一摸过后轻柔驱散它们,弯腰扶起兵器架,将散落的兵器一一拾起,擦干净放回原位。刚得的西风亦在其中,弓弦在与朔风交手时被拉断了,林散连夜又找了一根来补上,但无论怎么调整也不如原来那根虎筋趁称手。 习武之人对兵器自有怜爱之情,何况这些兵器大部分来自于林散,他在外面得了什么好的材料,常是打成兵器,然后分给师兄弟们。给的最多的就是林似,往往是后者不要,他夜里翻墙也要送来。 一切收拾妥当,林散将枇杷鞭从怀中取出,挂在兵器架上,正撞上林双拉门而出。 林双视线挪动,滑过已经换了握柄的鞭子,落在林散身上。 林散瞟了眼屋中,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简洁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师父出殡,我们启程去雪山。” 林双不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仿佛通过目光所能触及的表象解答自己的疑惑。 譬如既然选择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为何还要处处表现出一副不得已又留恋不舍的样子?又譬如最后一程都不相送,是稀土情分在他心中不值一提,还是心中有愧、无颜面对? 林双对外是心狠无情,除了沈良时,她将其他的七情六欲都留在了江南堂身上。 相伴的时间太长,占据了以往人生的一半以上,因为牵绊深,所以撕扯更疼、更复杂,恨也要翻上好几倍。 两年前,林散说他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代劳,如今看来雪山就是那件他非做不可的事情。 林双按耐仇恨和杀心,留给林散最后的时间,想看看困住林散的到底是什么。
第67章 将登雪山 “你说什么?!” 沈良时的手猛地攥紧,玉石做的笔杆竟直接在她掌中断作两节,划破掌心,血珠落在书页上。 “江南堂先堂主与五日前出殡,由其弟子林单操持相关事宜,同日林散带人前往雪山,算算日子,抵达绛雪城也就这几日了。” 江南堂声势浩大,此举并未做任何隐瞒,现如今最远的蓬莱都知道了,只怕整个江湖是无人不知,京中必然瞒不住。 与此同时,林散去信一封西北,信封中没有信纸,唯有一个香囊,崔门主见之面色大变,于第二日领人出发,赶赴雪山,一时间雪山脚下门庭若市,不日就会被两个门派围住,陷入困境。 “冒冒失失。”戚溯递给沈良时一条手帕,抽走她手下的书,调侃道:“那雪山现在岂不是热锅上的蚂蚁,邺旺应该要急火攻心了吧?我早说过他们那边事最多,就跟身上有虱子似的,三天两头就要不痛不痒地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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