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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会开,开得很好,曾经也是开过赛车的人。 阮亭雪还以为她要和自己聊剧本,心想着虽然是个年轻人,倒是很热爱拍戏。 点了点头,便说了许多自己的理解。 徐梦舟本是赌气,聊了一会儿反倒气消了,车速也慢下来,和阮亭雪你一句我一句停不下来。 阮黎坐在后排,和小杨挨着,并不掺和进去。 她看了看车里的中央后视镜,只能瞧见驾驶位的头顶,再往前看,也只能看见头顶。一个前额头,一个后脑勺。 可阮黎还是看了好一阵,才一点点挪开视线,望向窗外。 她是有意,故意,特意不和徐梦舟说话的。 刚恢复记忆的人正是最混乱、最极端的时候。依照徐梦舟的脾气,一分的不悦都要被放大成七分,何况是十分。 她不把所有人都炸了才是奇怪。 阮黎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去到她面前晃悠,徐梦舟一句话都不会听的。 她要是去说,怕是真的不要命了。 这段时间,她住在徐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最快乐的时光,她唯一感受到的,来自家庭温暖的余晖,边缘逸散出的热度,足够让她回味。 阮黎在等,等徐梦舟消气一点,稍微一点点,火气没有那么旺盛,起码,她们还能对话,还能共处同一个空间下。 起码,她站到徐梦舟面前,这个人不会转头就走。 她并不担心徐梦舟不会消气。 这人有太多途径可以熄灭一部分怒火了,她有爱,有发泄的对象。阮黎宁愿这道坎过去后,给所有人大大的补偿,也要做一个自私的人。 就让她自私一点吧,她前半生和后半生,就只有这点指望。 她这一路都没有说话。 徐梦舟当然还有气。 她是专门过来受气的。 …… 到了旅店,早就把住处安排好的小杨领着阮亭雪来到一间房,将钥匙递了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最好的宾馆了,恐怕要委屈您……” “这算什么,早年我们拍戏的时候,荒郊野岭铺个帐篷就睡了,好几个人挤一块取暖,不也都过来了。你这有水有电的,挺好。” 阮亭雪说:“就是有订餐的电话,回头给我一份。” “好,我马上发您。您也可以点菜,老板带了一位厨师过来,用宾馆的厨房,一般的菜式都可以做。” 阮亭雪笑得倒是和蔼,“那感情也好,我想吃什么,到时候和你说。” 她能吃苦,但也没必要没苦硬吃,刚刚说话是宽慰人,从前拍戏的确是苦,这苦也能吃。可现在年纪大了,到底身体没以前那么厉害。 送别阮亭雪,小杨把阮黎也安排好了。 在徐梦舟的房间。 “老板,我们这住房资源太紧张了,都两个人住一间,三个人住一间,勉强腾出来一个给阮老师了,实在腾不了第二个,我都去打地铺了……” 徐梦舟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可以。” 她同意了。 小杨倒是真有点惊讶,但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赶紧又要了一床被褥,帮着铺好了。 她出去,屋里陷入安静。 徐梦舟也不理人,自己抱着剧本,在纸上唰唰写字。 小镇靠北,天黑得早,外头青磁蓝的一片,瞧不见太阳的影子。头顶的灯是惨白色,亮得很,但徐梦舟觉得累眼,又开了暖黄的小台灯。 小小的一张黄色小圆饼印在白磁盘上。 回来的路上,她和阮亭雪聊天,又多了很多灵感,需要快些记下来。 不过,如果没有这回事,她也会给自己找别的事做。 房间里渐渐多出一味中草药香。 要说灯下看人,越看越美。 可小小一盏灯,如何有这样的威力。 到底是灯美,人美,还是看客的心里住着美,却不好说。 阮黎好久不见徐梦舟,人翻脸没有这种威力,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可徐梦舟身上缺少社会规则的束缚,她走在人走的路上,但不像人,更像一只闯进来的野生动物。 此刻这动物静静卧在路边一角打盹,半个身子趴在路上,半个身子隐没在草丛里。 阮黎只能远远地看,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走近一点,会不会惊到她。 “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阮黎说,“不敢和我睡一张床。” 徐梦舟不说话。 阮黎慢悠悠走到唯一的小桌旁边,鞋尖踢了踢掉漆的桌腿,“写什么?不搭理我,太太好大的威风。” 徐梦舟的笔在剧本上划了一道,她攥紧笔,鼻翼翕动了两下,抿着唇深呼吸,佯装平静地说:“我不敢什么,堂堂阮总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我应该怕晚上掉一床土是吗?” 屋里再没有别的椅子,阮黎便靠在桌上,单手撑着桌沿,“徐导将冷笑话的本事一流,我应该担心一点,晚上别冻感冒了。” 徐梦舟冷笑一声,睨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随便你,阮黎,随便你。” 她又自顾自地写下去,仿佛要扼制所有的感情冲动,不管是坏的还是好的。 连气都不生。 阮黎握住桌角的手一紧,故作随意地说:“我去洗澡了,也不知道这里的浴室有没有热水。” 她袅袅婷婷地起身,转过来,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这种反应,很是不妙。 宾馆房间太小了,床边就是桌子,转身就挨着,连个小沙发也没有,勉强有一间卫生间,也不见得能有两平米,洗手台正对着马桶,墙边上挂着淋浴喷头,脚边是垃圾桶,放不下一个洗衣机,浴缸更是想都不要想。 灯也是昏昏暗暗, 干瘪的美缝胶有点发霉,瓷砖也是黄色,上面有一条条干涸的像污水流淌过的痕迹。 阮黎盯着看了好一阵。 起码徐梦舟用过,她住了好几天了,应该只是擦不掉的什么污渍……她安慰自己,强行把目光移开。 好歹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干净的。 阮黎洗了脸,冲了澡,热水器响的像吹风机,吹风机响的像战斗机。 她洗漱回来,比平时的时间短了一半。 打开的行李箱在地上,居然除它之外,再没多少下脚地。 阮黎捡了睡衣出来,又把箱子合上,推到另一个箱子旁边。 两个并排的大行李箱,像黑色音箱,显得房间更拥挤了。 助理在楼下熬了别的汤药送上来,她的胃病勉勉强强算好,就连养生汤也喝不了,得专门喝点养胃的,比起药,更偏向果茶一类。 阮黎将一碗汤水喝干,上了床,屋里一时间只有写字的声音。 这间房徐梦舟已经住了有一段时日,房间内渐渐染上了她的味道。 阮黎将枕头放平,侧身躺着,鼻端刚好能嗅到对面的枕巾。 蓝格子的被,盖在身上很沉重,她带了自己的枕巾被套过来,也改变不了这份重量。 压得人呼吸困难。 直到她睡着,徐梦舟也没说一个字。 第二天,她居然是后醒过来的,徐梦舟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阮黎收拾好自己下楼,楼下是旅店老板一家子在住,不大的小院,现在支了几张桌子,大家都在那里吃饭。 阮黎看了一圈,走到自家姑姑旁边,刚坐下,徐梦舟的屁股就抬了起来。 “我吃完了。”她说。 可她碗里还有半个包子。 阮黎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做了噩梦,她最近身体实在难熬,再强撑着自己,也带了点无精打采。 她低下头默默盛粥。 阮亭雪见怪不怪。 她和阮黎,虽说是亲戚,交往却不多。当初她母亲非要和那位结婚,说是为了爱情,自由恋爱的一段婚姻,家里就不太高兴。 阮老太太瞧不上林文朝,觉得这人性子不好,可自家女儿喜欢,还是捏鼻子认了。 婚后,两家来往淡了很多。再后来闹出那么些事……想想都不知道如何评说。 只有造孽两个字来形容。 阮亭雪自然也是游走在家族边缘的,拍戏对阮家来说,可以当个闲暇的小爱好,却万万不能当成事业,太丢人了,这是不务正业。 看她现在的成就就知道,她也没把家里的管教当圣旨来听。 也因此,尽管两个人没太多交情,在阮家,对比一下,居然也能称得上一句关系不错,没结过仇。 人老成精,阮亭雪在阮黎带着剧本找过来的时候,便看出来她此行是为了谁,太明显。 不过剧本的确好,到老了,还能再拍一部好剧,何乐而不为。 再不拍她都要入土了。 而这次,阮黎非要和她一起过来,她起初还纳闷,来看自家太太,探太太的班,跟着她做什么。 现在就知道,原来是闹矛盾了。 阮黎低着头吃饭,比咽药还困难。 阮亭雪一方面是想看热闹,一方面年纪大了,抑制不住话,附耳过去说:“我看你也是个机灵人,怎么吵架了想和好,不知道道歉哄人的?” “道歉没用,她不会就这样原谅我的。”阮黎捏着小勺子,小口小口喝粥,语气很是消沉。 “不原谅,就不说了?”阮亭雪不忍直视,“我现在倒是怀疑,你是笨还是笨。” “每天吃饭都会饿,饭就不吃了?” “道歉是在向人传达你认错的态度。原谅你是对方的事,你来操什么心。你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阮亭雪摇摇扇子,嫌弃地直摇头。 “你什么都不说,难道是等着那位来跟你道歉吗?”她想了想说,“恐怕有点困难。” 徐梦舟一看就是倔驴似的脾气,貌似还理直气壮。 要她来服个软,真是难于登天。 感情么,谁更在意,谁就落了要命的把柄在另一人手里,要维系就要低头,只因她是有求于人的。 阮亭雪摇摇扇子走了,她这一生都没谈过一次恋爱,她的头低不下来,错在自己也不行。 她只会想,假使我还是单身一人,根本不必有错。 阮黎用一顿早饭的功夫,慢慢品过味来。 她在插科打诨,逗弄人的时候,道歉的话说就说了,可真遇上事,不知怎么就犹豫起来,张不开嘴。 姑姑说得对。 道歉,道歉…… 阮黎若有所思地打开了手机,查找了好一会,最后找来了助理,想要从有经验的人那里获取一点帮助。 吃过早饭没一会,剧组就要带着设备再度进山。 徐梦舟忽然走了过来,“你不是要干活吗?道具组正好缺人手搬东西,我看阮总也是有胳膊有腿,就是和嘴比起来疏于锻炼,正好可以磨一磨。” 她说了话就走,唇边吊起一点弧度,弯弯的,好似鱼钩,尖刺刺又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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