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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和爹爹的眼神里全是望女成凤,刘荣的眼神好像把她当成了一位忠心的臣子,而嬷嬷们每次用这种眼神看着她,都是希望能从她钱袋子里掏点金银财宝。 他们每个人都很“会说话”,善言辞,可说不出一句让她开心的话。 面前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不善言辞,眼睛却比谁都会说话,像是深种情苗,玷染眉边唇上。【1】 不会说话的话,那就用对视代替吧。 可陈阿娇实在不习惯这样没有所图的温柔,只能仓皇着继续端起凶巴巴的神情,学着母亲教训下人的样子:“那以后我说东你不可往西,我说一你不可说二。” 楚服低头看着刚刚长到自己胸口,却气势汹汹的小孩,还是忍不住笑着弯下腰,刮了刮阿娇的鼻子:“奴婢要是往南往北,说三四五六,小姐要怎么办呢。” 楚服没比阿娇大几岁,身高却高了一截。 弯下腰来看她的动作,也把阿娇的气势压低了一截。 阿娇先是微恼,可是仔细一想又被逗笑了,脸上的气恼几乎挂不住了。 她又羞又气的胡乱推搡楚服的肚子:“贫嘴!” 气愤异常,却不会罚人,像是个小狼崽似的。 楚服想着,又想伸手去刮阿娇的鼻子。 就在这时候,院门忽然开了,进来一个丫头,说道今日大学士全都被皇上诏去了,恐怕有些时日不能来给小姐上课。 阿娇欢呼一声,又抱住了楚服的腰,嚷道:“看,这下可没人逼我们念书了,你陪我蹴鞠。” 说完,把脸埋进楚服的衣服里嗅了两口,闷声说道:“不说话就是答应了,不许反悔。” 巫族人洗衣服是有什么秘诀吗?为什么闻起来这么香。 楚服把她搂进怀里,柔声说道:“我去看看新的蹴鞠做没做好,拿回来陪你玩。” “好。” 于是阿娇坐在屋檐下,跟楚服说快去快回。 楚服刚走到门口,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等等!” 楚服回过头去看她:“怎么了?” “我想吃龙须酥,”阿娇跳起来,三步两步跑到她身边,对了对手指,眼里满是心虚,“阿娘嘱咐过厨房,不让我多吃的,说怕我发胖破了相,你去帮我抓一把来,我们偷偷的。” 楚服就被她的表情逗笑:“好。” 阿娇看着她,也跟着没心没肺地笑,又一次牵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去。” 那时候阿娇十五岁,未来遥远又辽阔,她不懂什么叫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只是长久以来,绿槐高柳咽新蝉,整个小院都安静的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声伴着回声。忽然天降一个长她几岁的姐姐,和她相依偎着,愿意顺着她的心意,分享人世间的热闹烟火,要如何不心动。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 阿娇一路都硬要牵着楚服的手,腕上的铃铛清脆地摇晃。 两人走过垂花长廊,忽地听见两个人的说话声。 “内史晁错冒险削藩,现在诸侯国人人自危,京城也动荡不安,这样的关头,你不和侯爷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跑到京城来干什么!” 说话的是刘嫖身边的一名婢女,灵犀。 她原是宫里的女官,后来被刘嫖赏识,陪嫁出来,现在做了管家。 少年冷笑,恶声恶气道:“狗仗人势的东西,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主子!我娘到底在哪?我现在就要去见她。” “你好好待在长公主府中,不得擅自行动,这就是长公主的命令!”灵犀不卑不亢,依旧维持着刚才的语气,“现在外头时局动荡,小侯爷还是在府里安安静静待着。想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过了这几日,任由你享乐。” “她人呢!为什么不来见我!” “长公主是为了保护侯爷!” “她保护什么了!陈家封地苍蝇大小,刀子照样要架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的投名状都没处投,”少年冷笑,“现在还要低三下气的来求自己的亲娘!” 少年的语气却越发尖利和刻薄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她不是长公主吗?让她出来救救我们啊!她为什么不见我,不见她的亲生儿子!” 他像是在骤雨中失去雌鸟庇护的幼鸟,声音稚嫩又哀怨:“她不能这么对我们……” 声音回荡在小小的宅院上空,被高高的围墙拦住,是无法跃出龙门的锦鲤。 阿娇面色凝滞,往后退了几步。 她其实不太明白其中的利益关系,但直觉自己的二哥句句含沙射影,是在骂她,手心冒出冷汗来。 楚服像是并不觉得惧怕:“小姐在这儿等着,奴婢去取蹴鞠。” 阿娇下意识抓紧了楚服的手,声音有些颤抖:“别,别去了……二哥在生气呢。” “龙须糖呢,也不要了吗?” “那,要吧……” 嘴馋战胜了恐惧,阿娇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有点心虚的微笑。 “我是儿子!儿子!难道不比那个女孩儿高贵吗!陈阿娇真是好命,生下来就是要做皇帝身边的人……” 小侯爷还在对着灵犀一个管家撒气。 楚服目不斜视,沿着墙根慢慢走过去,行了个礼:“见过小侯爷。”又看向站在门口的灵犀:“奴婢来给小姐取龙须糖。” 小侯爷停止了嚎叫,把头转向她,双目赤红充血,神情越发癫狂:“西域来的小丫头?还真是什么好东西都往她的院子里送。” 他忽然凑过去,把楚服的下巴抬起来:“长得这么标志,不如我的侯府里当个同房丫头,日日宠爱,如何呢?等七王大业成了……” 灵犀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七王起义,哈哈哈哈!”他脸上的怒意顷刻全消,清秀的脸上露出不相称的疯狂和愉悦,“她不救我们,可有人救。七王马上就要攻进来了……小妹。” 小侯爷回过头,对着藏在暗处的阿娇露出一个狞笑,声音嘶哑却又轻柔:“知道为什么今天大学士没来给你上课吗?因为皇宫要变天啦,小妹。” “就算变天,与你何干!”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青蛇》,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第4章 葵水 ◎有些耳鬓厮磨的错觉◎ “与我当然没关系啦……可你就不一样了。” 小侯爷那疯狂的红目中居然掺杂了几分兔死狐悲的可怜,松开楚服的下巴,一步一步向着阿娇挪了过来。 “凡是新帝上位,前朝留下来的势力必定会遭受到清缴。娘亲口口声声说不管是谁当皇帝,都是你当皇后,殊不知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红颜而薄命,色衰而爱驰。无子,囚禁,冷宫,赐死。阿娇,古往今来,后宫那么多夭折的孩子,那么多绝望的后妃,你觉得自己最像哪个?我且期待着。” “所以啊,在我们家,你才是又笨又可怜的那个。你对刘荣的喜欢,甚至不及你对那个丫头的十分之一!还要每天装着一副青梅竹马的样子。” 楚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刘嫖是皇帝的亲姐姐,相夫教子、张罗孩子们的婚事,在这个家里是说一不二的,向来不准许旁人忤逆她。 更不可能受得了亲生儿子当着众人,批判她的决策。 他的指尖在阿娇的额前悬着,像是想摸摸这个妹妹的额头,却终究没有落下。 小侯爷忽然笑起来,苍白又欠打,像是病入膏肓了。 痴儿装疯,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话。 但阿娇退后一步,谨记阿娘说过的,大哥二哥没在长安城里长大过,阿娘没有给他们请过你这样好的老师,眼界不如你,平日里少听他们的胡话。 女孩扬起下巴,用看病人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很真诚:“二哥,你是不是病得说胡话了?” 下一秒,阿娇眼前的阴影轰然消失,求锤得锤的小侯爷在她眼前直挺挺地晕倒了。 下人们慌忙围了上来,七手八脚把这说胡话的小侯爷扛起来,抬回了他自己的卧房。 他彻底昏过去前,尚且抓着她的脚踝,手心的温度炽热到吓人,像是拼命想要留下一句遗言:“不要进宫……那些福不是我们该享的。” 那双忧郁又热切的眼睛刻在她眼底,粘连在睫毛上,像是一种可怖至极的诅咒。 陈阿娇想忘却忘不掉,只能仰起头来,看着宅子里那四四方方的天,昼景清和,不像是要“变天”的样子。 朱红色的宫墙里发生了很危险的事情,但是这里看不到。 但是不要进去,不要好奇,不要走入无法通行的死路。 快躲起来。 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泪来,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奔涌,发了疯地往自己的院子里跑。 跑着跑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身子一轻。 整个人被楚服拦腰抱起。 “我的小姐啊。”楚服颇为无奈,“你要去哪儿啊。” 阿娇抓着楚服的衣襟,抖如筛糠,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亲昵地蹭着楚服的下巴,平日里碎嘴子的女孩这时候意外的沉默。 秋风紧了,吹的地上的落叶簌簌地响,又钻进楚服的领口,钻心的凉。 楚服竟然觉得莫名的心慌,不由得紧了紧手臂,把人牢牢地拥在怀里。 阿娇人如其名,身子骨娇软,躺在怀里像是一片轻飘的柳絮,像是要随着风飞走了。 “楚服,二哥说的都是真话,但是我不应该听,对不对。” 阿娇抓着她的领子,用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小声问道,又像是自问自答。 “阿娘说,文帝深爱太后娘娘,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了她。只要我能博得未来的皇帝的欢心,将来也能像太后娘娘那样享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呐:“可是我怎么知道他们喜不喜欢我。” 楚服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脖颈处,声音缓缓:“但是小姐不会让长公主殿下不开心,也不会让别人不开心,对不对?” 怀里的女孩想了想,认可道:“这样他们都会喜欢我。”说完,她又眨巴着眼睛问:“那你每天跟着我,也很开心吗?” 楚服隐约觉得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但是仍然不能拒绝小姐眨得可怜的眼睛。 她挪不开眼,还是顺从了内心,点头道:“我也很开心。” “那你也喜欢我!”阿娇下了结论,抱着她的脖子背诗:“我知道这叫什么。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公子,云胡不喜……” 楚服眼里,阿娇不过是个还需要人宠着的小丫头,却要学着早熟的样子,穿上不合身的衣衫,去讨好未来的皇储。 可楚服是个卑贱的奴婢,不能对主家妄加揣测。 * 刘嫖知道今天的事情以后,把阿娇带过去吃午饭,顺便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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