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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煜敲敲桌面,对自己桌上的白衣服学子说:“帮我个忙,去看看她写了什么,记下来告诉我。” 白衣服学子应声而去,完成任务。 谢煜听完了之后,又一次提起纸笔。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辩论了七八轮,两名助手跑上跑下进进出出,公告板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茶楼前面的街面水泄不通。 还有越来越多听到风声的书生正在赶来。 两人从古聊到今,从小偷小摸聊到屠城的将军,越聊火气越大,在没有人制止的情况下,语言越来越激烈。 茶楼里也进了许多人,她们一会儿望望楼上包厢,看着里面的人影,一会儿又看着大堂中央,戴着草帽背着鱼竿的怪人。 临近中午,谢煜觉得肚子有点饿了,朝楼上喊道:“我饿了,咱们能不能停一停?” 没过多久,那个‘助手’出来,站在二楼栏杆处,居高临下地说:“沈姊让我给你带话,她说你一个上午吃了两包山楂糕、一碟瓜子、一碟花生,怎么还会饿?” 谢煜大怒,一拍桌子:“就是吃了两包山楂糕才会饿,健胃消食她不懂吗!” ‘助手’轻蔑一笑,“这位姊妹,我承认您的才学不差,现场的人也都看到了,如果你辩不过的话,便自行认输去吧,何必要以腹中饥饿为借口。” 谢煜愤怒。 怎么了?容易饿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你们能挨饿有什么可骄傲的吗,看看你们这些体格,老娘能一口气打五个不止。 她急了,势必要与楼上这人争出个高下,掏出钱拍在桌上:“谁帮我去买几只烧鸡?老娘一边吃一边写。” 立刻就有好事者站起来,“我知道哪家的烧鸡最好吃,还配有白面的薄饼,裹着汁水丰盈、油汪汪的鸡肉,一口下去,那个滋味……” 谢煜口水都快下来了,立刻催促道:“那还不快点。” “替我买四只烧鸡,八张薄饼。”她匀了一些钱在旁边,“这是谢谢您的帮忙。” 好事者立刻笑了起来,她也是书生,家中虽然算不上贫穷,但也是普通家境。 她本来就只是帮忙的,能得到一些银钱属于意外之喜,心里如今熨帖极了。 她很快将烧鸡薄饼买来了,烧鸡用里三层外三层的荷叶包着,四只鸡都被麻绳捆好了。 “多谢。”谢煜留了两只鸡、四张薄饼,把剩下的往她面前推了推,“一事不烦二主,还请您帮我送上去,她们也应当饿了。” 好事者没去接,奇异道:“这一上午您二位,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怎么还给人家送吃食?” 谢煜温和且大声地说:“学问之论而已,只在学问,不在个人。即使我与她观点不同,也应当敬重这位对手。” 话音刚落,茶楼里就响起一大片喝彩声。 “这才是咱们大雍的好学子!” “谁说书生小气?我看这位姊妹分明宽容大气得很!” “就是。” 好事者也不再多言,将烧鸡薄饼送上楼去。 只留下谢煜在一片赞美声中隐蔽且得意地微笑。 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就是为了获得这些人的好感,给楼上的人一些压力。 她可是日日夜夜和沈长胤相处的人,早就学会了一些沈长胤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招式,如今用出来,效果果然拔群。 她冷笑着扯下一只鸡腿。 哈,和我斗? * 与此同时的二楼,沈姓青年正望着那两只隐隐从荷叶中散发香气的烤鸡,沉默不语。 她的‘助手’,其实只是一个学问不如她故而平时比较膜拜她的书生,此时也饿了,咽了咽口水。 “沈姊,咱们吃吧,反正她花的钱,不吃白不吃。” ‘沈庚戌’的腹部早已饿成了薄薄的一片,如同冷火灼烧疼痛,可她却静静地看着那只散发着香气的烧鸡,动也不动。 “爱吃嗟来之食?那随便你。”她冷冷地说。 她早将楼下这个草帽怪人的小把戏洞察得一清二楚。 也知道自己如今不管做什么都不可能毁掉对方已经赢来的声名。 却依然不吃这只烧鸡。 只是重新摊开纸笔,“你吃吧,吃完了继续帮我把这张纸贴出去。”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辩论了一会儿,直到太阳渐渐西斜。 茶楼里早就坐得人满为患,众人当中朗诵两人写下来的句子,讨论到底谁更有理,押宝到底谁能够在今年科举中夺得头筹。 却突然看见,被所有人围在中央的草帽怪人忽然大惊失色,拍了拍自己装鱼饵的匣子。 谢煜立刻直起身来。 坏了!忘记去钓鱼了! 她这个鱼饵买得可贵了,老板说了,这种鱼饵效果好,但是对新鲜度要求很高,一定要在当日用完,否则第二天就没用了。 她看看外面的天色,立刻站起来,把手中刚写完的小纸条往桌上一扔,对着帮自己的那个学生说:“麻烦帮我贴一下,我得走了。” 茶楼里的众人立刻失望起来:“啊???” 二楼包厢中的人影也发生了片刻的变化。 谢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走,一边走一边说:“啊什么啊?我鱼饵再不用就浪费了。” 立刻有人提出明日给她买新鲜的鱼饵,谢煜摆手拒绝。 “东西都买了,不能浪费。” 她站在茶楼门口,戴着草帽,头微微上扬,朝着楼上喊:“上面那个。” 二楼用纸糊窗的包厢里,人影微动,最终还是举起一杯清茶,示意自己听见了。 “你有要说的就多写点,贴到公告板上去,我如果看见了,就回复你。” 说完话,她转身走了,出了京城。 钓鱼去也! 半个时辰后,她愤怒地一甩杆子。 渔具店老板根本就是骗人的! 这个鱼饵一点都不好用,下水就散,鱼倒是愿意吃,但吃的都是散开来的鱼饵,根本不咬钩。 气死她了。 她愤怒地收摊回家,决定再也不能相信这些老板了。 她很快在院子里铺起一个巨大的摊子,桌子上放着从厨房弄来的面粉、鸡肉、糖油等等东西。 她要自己做出最完美的鱼饵! 这股劲头持续到了深夜,她到了凌晨三四点还没睡,还在围着罩衣,对着一团糊状物敲敲打打。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她才迈着沉沉的步伐睡去。 再睁眼已经是大中午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拿起昨天自己做出来的不同批次鱼饵,就向城外冲去。 她今天一定会钓到鱼。 两个时辰后,她精疲力竭地回到王府。 管家立刻迎接她,视线极为隐蔽地望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木桶。 空的,只有水在晃晃荡荡。 管家心里一凉,但并不意外,小心地将视线收回,就对上了谢煜的眼神。 谢煜的眼神很不好形容,大概是厌倦了尘世吧,她淡淡地说:“什么都不要问。” 晚上报复性地吃了三条鱼,她才重新恢复起精气神来,决定明日再战。 连着三天,她都一心投入到钓鱼伟业中,却感觉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 忘掉了什么呢? ‘沈庚戌’站在公告板前,看见自己最新一篇的策论上已经被玫红色的圆圈画满,却依然没有得到草帽怪人的回复。 她的‘助手’在旁边欢欣鼓舞,“肯定是认输了,再也不敢来了。” ‘沈庚戌’却笑不出来,她知道对方并没有认输,只是忙于别的事情,甚至不屑于回复自己的这篇策论。 暗火一点一点幽微地从心中升起。 【作者有话说】 预计的剧情没写完,明天上午再更一章(不影响明晚的更新) 另: 不管是前世的稚嫩小沈还是今生的成熟小沈,小谢总能让对方火大,这也是一种天赋
第81章 大梦四 ◎一更◎ 【梦中】 ‘沈庚戌’望着自己的策论,眼前跑马灯一般的回闪过这些年的经历。 在她出生的时候,她叫沈长胤,是一个江南豪门偏房中的私生女,早早没了母亲,在破庙中艰难求生。 她在族学的窗外偷听,她偷附近人家晾在外面的腊肉、咸鱼果腹,她用树枝和泥土作为纸笔。 族中的长房长女名叫沈流枕,自小受尽宠爱,却身体虚弱,故而不常外出,没*有多少人见过,形象神秘。 她在十三岁那年,借用‘沈流枕’这个名字,跑去隔壁州大儒名下,暗示自己就是那位高贵的嫡女,隐姓埋名在大儒名下学习。 又以大儒学生的名义,到另一个学堂中学习。 她慢慢给自己积攒真实的履历,慢慢洗掉不真实的东西,待到上京时,她已经不需要再使用‘沈流枕’这个名字。 为了怕被江南沈家发现,她也没有使用自己沈长胤这个本名,而是捏造了一个简单的‘沈玉’之名,在策论中习惯以‘沈庚戌’这个名字进行署名。 她有许多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身份,更换名字是为了更换身份,更换身份是因为她需要欺骗隐瞒。 除了以‘沈流枕’名义求学的那三年,她从来都是低微的,被人看不起的。 族中的耻辱‘沈长胤’也好,贫穷的学生‘沈玉’也好,她说话总是没有人搭理。 她向族中的长老们求要母亲的遗产,没有人搭理;她向老师们询问问题,没有人搭理;她向官员府上投递策论,求一个门客的职位,没有人搭理;她请求自己的房东修补破洞的窗户,没有人搭理。 在无数的领域中,她早已经习惯这件事。 但这绝不包括在辩论时候被忽略。 我的才学弱于你吗?我的文体入不了你的眼吗?你凭什么不回复我。 唯有在这一项上,她绝不接受被人看轻。 眼前的公告板上,因为草帽怪人迟迟没有回复她,已经有其她的反对酷刑派张贴出小纸条对她进行驳斥。 可是她都不在乎。 转身拨开人群,她急匆匆地向城外走去。 草帽女日日都戴着草帽,背着鱼竿,显然对钓鱼这件事情热情极高,还捞走了原本属于她的鱼。 她要去找她。 她要站到她的面前,挡住此人的阳光,逼迫对方与自己辩论,要战胜对方。 京城外的大堤上,柳树和芦苇郁郁葱葱,平静宽阔的河面只有浅显的波纹,白色的水鸟如同横线划过远处的群山。 沈长胤心中幽暗的冷芒依旧燃烧着。 浣衣的老婆婆还在用力地用木棒捶打着衣服,打出带着皂角的浅白色的水。 可沈长胤一眼望下去,没有找到草帽女的身影。 她去问了婆婆。 婆婆摇摇头说:“你说她啊?今天确实来钓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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