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长胤追问:“那她去哪儿了?” 老婆婆突然笑了一下,是真心实意的,“她今天那个鱼饵比上次的还要差,在鱼钩上都捏不住,急了,干脆把鱼饵撒河里喂鱼了。” “自己又拿个小铲子在河边挖蚯蚓,挖也挖不到,浑身弄得都是泥,气鼓鼓地走了。” 噗。 火焰略微消散了。 沈长胤没忍住笑了一下,冷艳如冬雪的五官在初夏阳光下骤然温暖起来,又立刻绷住脸。 拜托老婆婆,“下次您如果遇见她,告诉她,沈庚戌与她尚有仇怨未了结,让她去茶楼。” 老婆婆点点头,望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递给她:“喏,去年冬天还剩下了两个红薯,地窖里面发现的,也不知道好坏了,和了面,煎了饼,尝尝。” 沈长胤站着,垂眸看着,一时没有动。 老婆婆又把东西往她面前举了举,“快点,我手都举疼了。” 沈长胤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坐到老婆婆身边,一边看着老婆婆洗衣服,一边小口地吃红薯饼。 吃完后说:“比上次的好吃,甜味重。” 老婆婆看她一眼,笑了,眼尾的皱纹深深地堆砌,嗔怪:“妮儿啊,就你嘴挑。” “穷人家的孩子怎么长了这么一张嘴?” 沈长胤小心地将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小方包拿在手里,脸有些红,小声说:“我不会一辈子都穷的。” “到时候我给你买好吃的,最贵的最好的。” 老婆婆就笑:“那我等着嘞。” 沈长胤又陪了老婆婆一会儿,将油纸包又拆开,折了一只小船,放到河面上,看它随着水流逐渐远去。 “我得回去温书了,今年便要科举了。”她站起身,朝老婆婆鞠了一个躬,“如果您见到那个草帽人,还麻烦把我的话转交给她。” 老婆婆利索地一锤打,水花四溅,“好嘞,回吧,好好看书。” 一袭青衫的沈长胤渐渐远去。 偌大的河边就又只剩下了这个老婆婆。 第二天谢煜来的时候,突然被老婆婆告知了这样一番话,她愣住了。 塞满了鱼饵、鱼线、甩竿角度的大脑里隐约浮现出一些策论相关的内容。 老婆婆见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提醒道:“妮儿,你前两日是不是在个小坑里戳了两条鱼。” 谢煜忽然被打断思路,点点头,在老婆婆身边坐下:“是啊,那个地方鱼很容易被冲进去,却难出来,可方便了。” 她得意道,“周围芦苇都重,这水坑可隐蔽了,我是第一个发现的呢。” 老婆婆深深地叹了口气,举起木棒子,恨铁不成钢,“哪个是你第一个发现的?人家小沈早就发现了,在这河边洗衣服钓鱼的人谁不知道这个小坑?” 谢煜不信:“那你们怎么不去抓,我看那个芦苇都没有被踩踏过。” 老婆婆‘啧’了一声,“人小沈瘦得都快和芦苇似的了,她命苦,没妈没钱的,那么年轻,脸上雪白的,一点红都看不见。” “我们几个老太太都心疼她呢,当没看见,叫她每几日过来拾点鱼带回去,也算有点肉食。” “就你聪明,就你知道抓那个鱼,她昨日过来,我看她走路都打晃了。” 谢煜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啊?” 老婆婆并不知道她与沈长胤在茶楼前的争执,见她衣服料子都好,脾气也不错,便大着胆子说:“丫头,你既然有钱,就放她一马,别欺负她了。” “她要朝你生气也是正常的,人饿的时候当然生气,过两日你们见一面,你也别和她较劲,小沈是个好人,不会怎么样的。” 谢煜已经快被愧疚淹没。 她哪里知道这个沈庚戌吃不上饭? 想想自己那天还送了烧鸡上去,对方却一口不吃。 想来那时这个小沈只以为是自己对她的羞辱吧。 她坐立难安,负罪感越来越强,甩了一杆出去,鱼钩却挂在了芦苇上,她往回怎么拽都拽不回来,一狠心直接把鱼线给扯断了。 然后忽然站起来,“这不行。” “什么不行?”老婆婆抬头看她。 谢煜摇摇头,“没事,您继续洗衣服,我马上回来。” 她放下自己的鱼竿和各种装备,拎着个桶,一路小跑,沿着河堤,终于见到了一艘捕鱼的小船。 她在河堤上拼命挥手,船夫撑杆,慢慢靠岸,“这位姑娘,要做些什么?” 谢煜晃了晃手里的桶,“你船上有那种鲜活的、不容易死的鱼么?要没受伤的,我全买了。” 没过一会儿,老婆婆就看见她提着装满了东西的桶跑回来了,一路向着那个被芦苇包围的水坑而去。 * 第二天上午,沈长胤是被饿醒的,腹中疼痛难忍。 她躺在床上,闭目,试图忍过去,可那种冷芒灼烧般的疼痛愈演愈重。 她站起身,明知道自己米缸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却还是掀起了米缸。 里面洁净如新。 她将盖子重新盖回去,灌下了一大壶凉水,试图缓解一下腹中的饥饿。 她坐到桌前,抽出一张纸,开始默写典籍。 劣质墨水在她笔下却宛如千金一两的徽墨,流畅自然。 优美的正楷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笔下泄出,写字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渐渐地笔画变得潦草。 又渐渐地变成了锋芒毕露的、劲瘦干脆的字体。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一般的疼痛,沈长胤闷哼一声,笔尖歪了方向,在纸上落下一个巨大的墨点。 她伏在桌上,额头上冷汗涔涔,过了许久才直起身来。 昨日她也去河堤上看过了,那个水坑里依然空空如也,没有鱼。 不知道是河水这两天没有把鱼冲进来,还是又一次被那个草帽怪人捞走了。 如果是后者的话,今天也应该没有鱼,她不应当去,以免白跑一趟,消耗宝贵的体力。 她又一次伏在桌上,用胳膊压着眼睛,直到眼睛被压得有些疼痛,她才重新直起腰。 她起身,拿起屋角的网鱼用的杆子,向城外走去。 走在翠绿的河堤上,她脚步极为不稳,需要时不时地用杆子撑一下地面才能站住。 太阳在此刻成为了一种严刑,几乎要将她视野中的一切都融化。 如果......她是说如果,今天依然没有鱼的话,就去找下老婆婆吧,看看能不能再吃一块糕点。 此时,那天在茶楼里拒绝的那只烤鸡又在她眼前浮现。 她觉得可笑,即使在全身都没有力气的时候,却依然提起嘴角的肌肉。 穷人哪有什么尊严呢? 她走到了水坑旁边,拨开眼前厚重的芦苇,然后就愣住了。 十来尾鲜活的鱼在水坑中密密麻麻地游动着。 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过了许久,才缓慢地蹲下身子,手伸进水塘中。 一条路过的鱼灵活地避开她的手,鱼尾在她的手边碰了碰。 她立刻清醒起来,将鱼网中,放在自己的草篓里。 一路回了城。 先将两条鱼放在锅里,点火开煮,又拿了一尾最大的鱼去房东家里,换了小半碗米。 回来后将米投到水里,放了一点盐,煮了一锅半生不熟的鱼粥。 吃着吃着,几乎掉下眼泪。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怎么会有这么多鱼? 从她昨天去看之后,才过了不到一天,怎么就会有那么多鱼? 是别人放进去的吗,可是芦苇被踩踏的痕迹正在缓慢恢复,并没有新的踩踏痕迹。 指腹轻点着碗的边缘,她决定明天再去看看。 第二天,她路过茶楼,发现那个草帽怪人已经贴上了新一轮的回复,写得很长、很细,语气也诚恳许多。 而在京城外,水坑里又一次被鱼填满。 放鱼的人大概意识到她可能吃不了那么多,这次只放了五条,却是更加昂贵的鲈鱼。 是谁在放鱼呢? 沈长胤不清楚。 但她并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种小恩小利就感恩戴德的人。 王公贵族也好,富商也好,那些本身就很有钱的人总是随手撒下对穷苦人来说很多的施舍,试图换取别人的深重感激。 但这种施舍怎么会比得上一个辛苦的浣衣老婆婆为她递上的红薯糕。 这怎么会是一样的? 如果她这么轻易的感恩戴德,那才是愚蠢的。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捞起鲈鱼,离开了。 饥饿总是教会人现实。 第三天、第四天。 公告板前的论战还在继续,水坑里也还是每天都被鱼给填满。 沈长胤自己吃一部分鱼,剩下的拿到街店小店去卖掉,换成钱,存起来。 到了第五天,公告板上的论战重新变得激烈起来。 草帽怪人前两日诚恳谨慎的用词又在无数次辩驳中消失了,恢复了从前的犀利强烈。 而沈长胤也决定要抓到那个不停在放鱼的人。 她问过老婆婆了,老婆婆不告诉她是谁,但她猜得到,应该是那个草帽人在放鱼。 她想见一见对方,问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 于是她在第六天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待在河堤处,等着对方过来。 她手里抓着毛边起皱的书,一边背诵着一边盯着水坑处的芦苇,直到天慢慢变亮,远处的渔夫也开始出船,吆喝一声开始撑杆。 沈长胤静静地等着,就忽然听到了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看见河心泛起的巨大水花,和紧接着水花的阵阵涟漪。 她立刻回头看向水坑,只看见了一个戴着草帽的人在芦苇中穿梭,匆匆跑开。 她立刻去追,却发现这人跑得实在是太快了,一眨眼就进了河边的林子里。 她冲进林子,四下望去,不仅看不见人影,连脚印都没有。 又一次地用目光搜寻,无果之后,她转身离开。 躲在一棵树上的谢煜听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长舒了一口气。 她今早刚过来,就看见那道穿着青衣的瘦弱人影,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虽然看不见脸,但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人是那个‘沈庚戌’。 这个人今天过来可能是要来逮她的。 为什么? 难道还是因为自己之前偷了鱼而生气吗,不对吧,自己这两天都有还鱼给她,而且她每天都把鱼给捞走了。 那就是因为策论在生气? 自己今天在纸上嘲讽得太过了? 无论如何,谢煜可不打算就这么被人家抓到,她请船夫在到达河中央的时候,往下扔个大石头。 在这个沈庚戌被吸引目光的时候,把鱼放到水坑里,拔腿就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8 首页 上一页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