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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夫人说话间抬头,意识到面前沉沉倾来的黑影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付昭并未一个人走在前面,而是到了她的车驾跟前迎接。 付昭冷冷地看着姜老夫人,唇角礼貌弯了下,笑着说:“娘亲可是在寻阿昭?阿昭便在这里。” ——这个女人竟敢对她露出这样冷漠的表情? 当真是萧鸢这些天对付昭太好了吧? 尽管当面说人坏话被知道,但姜老夫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尴尬的表情。 没有丝毫触动。 她并不觉得自己说这句话有什么错,说了就说了,不是么? 难道付昭还敢说她什么? “哦,你在这里呀,老太婆我还以为你走在前面,不搭理我这个老太婆了呢。”姜老夫人反唇相讥。 她从来就对这个不知道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媳妇儿心存芥蒂。当初萧鸢说要同她成亲要将这个村姑迎进门的时候,姜老夫人气得半死。 闻言,付昭的面色倏然一冻,眼神也如淬冰一般,她笑了笑,音声婉转地道:“阿昭哪里敢一个人走在前面?娘亲毕竟是娘亲,阿昭说什么也要回头看看,这上车下马,不是一件轻松事。” 这婆媳二人显然是斗上嘴了!旁边机灵点的婆子一眼便看了出来,咂舌觉得奇怪。 姜老夫人的脸黑了片刻,正想回斥时,苏令春又伸出手想要拉姜老夫人,娇滴滴地说:“好啦好啦,姨母,快些下车吧!不管怎么样,令春现在就在这里搀扶您呢。” 姜老夫人面色稍霁,可她方把手搭上苏令春的手,夸赞的话语还没溢出来,付昭便又道:“表妹在这里搀扶姨母,阿昭也在这里候着搀扶娘亲呢。” 苏令春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厉色,与此同时,姜老夫人也站定。 二人同时看向付昭——只见付昭依然亭亭端立,她生得高挑,最近莫非是当真觉得自己承了萧鸢的宠,连看人的眼神里面都有几分睥睨傲视的意思不成? 苏令春越想越气,便抢在姜老夫人开口之前说道:“昭昭姐姐这是说笑了,令春和姨母同乘一辆车,姨母是长辈,令春理应搀扶嘛。” 言罢,她又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是不是昭昭姐姐刚刚才过来呀?适才姨母还同令春说起这事呢。” 倒是会说话。 付昭暗暗冷笑。 这是说她来的时机不对,又曲解了她的一片好意吧? 付昭此前低三下四,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人总是会变的。 付昭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付昭了,她不惯着她们了。 “怕是令春眼睛花了吧?”付昭笑得云淡风轻,“首先,我的车驾在最前面也最先停下,我早早地就过来等候了。” 一来,便是驳斥苏令春的第一句话,说她来得晚。 “令春不还是看见我了么?” 苏令春汗颜,在心中暗自嘀咕着不知道这个女的到底是什么变得这么爱找茬了。 嗨,她记得以前这个女的很好欺负的呀?很多时候,都用不着她亲自出手,她随便找几个萧家的小厮丫鬟,她们便可以让付昭不舒服了。 只是这些天来,这些见利忘义的小厮丫鬟们还不太好收买了,狮子大开口呢!她才不相信萧鸢姐姐会喜欢付昭这样无聊的人。 因为姨母给了她承诺的。 “哈哈哈,昭昭姐姐真是的。”苏令春尴尬地笑了几声,打算糊弄过这个话题,然而付昭并不曾打算停下。 付昭面色一沉,严肃地道:“令春,你当叫我一声‘嫂嫂’,我乃是你表姐之妻。” 嫂嫂?她居然让她叫她嫂嫂? 那双春水般的漆瞳瞬间笼上怯意,她何尝听不出这轻飘飘的“嫂嫂”二字里,藏着多少绵里藏针? 她也配让她叫上“嫂嫂”二字?!苏令春极其不可思议地抬眼。 “知道吗,要叫嫂嫂,”付昭音声凉凉,无形中震得苏令春心中惶惶,“我看令春这么大了还不懂得什么规矩,见到什么样的人应该叫什么都不知道,今日正好,让我这个做嫂嫂的来教上一教。” 她刻意咬重了“嫂嫂”二字的读音。 ——原因无它,她只不过是想要戳一戳苏令春的痛处,也让姜老夫人知道,她付昭不是什么软柿子。 付昭本人对萧鸢再也没有当初顶礼膜拜一般的感觉。但总有人觉得萧鸢高贵不可攀。那么,她偏偏要让这些人知道,她同这位“高不可攀”的女人之间的关系。 果不其然,付昭只是让苏令春改口叫她“嫂嫂”,苏令春的脸便涨红了,指尖也尴尬地抠进了掌心,快要抠破皮了。 “怎么,原来令春不知道规矩的原因,是因为听不太懂讲话?”付昭并不放过,仍旧执意追问,“还是说,妹妹心里装着别的盘算,连最基本的称呼都学不会了?” 苏令春恼怒起来,正要发作,她的姨母却先她一步护犊子了。 姜老夫人皱着眉,眯着眼睛颇冷漠地道:“付昭,你也知道令春是妹妹,年纪还小,尚未成家……哪里懂得这么多规矩?” “你也知道你是长辈,何苦在这些虚礼上执着?听我一句!” 姜老夫人一说完,便立刻将苏令春拉至身后。 瞧瞧这护犊子的模样吧。 付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苏令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因着姨母将她拉至自己的身后,她这不就是免于受这个女人的刁难么? 也不知道付昭今日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这么刁难她?!还好姨母是个明事理、讲情义的人,不然的话,指不定她要被付昭这个怨妇怎么刁难呢! ——她怨气这么大,不就是因为萧鸢表姐不喜欢她,所以故意找自己的茬么? 这么想着,苏令春纵然是被拉到了姨母身后,又笑意盈盈,一副下巴对人的表情。 姜老*夫人以为自己这番说教起了作用,便故作大度地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便到这里。别忘记了,我们今日上山来做什么的,可千万不要让老祖宗看到了寒心!” 姜老夫人说完这句话,便又拢住了苏令春的手,示意她跟着她一起走。 然而付昭却迟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姜老夫人从她的身边路过后,她才倏然又道:“既然母亲觉得是虚礼,方才也说自己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怎么下车的时候还让令春妹妹搀扶呢?” 听到这话,姜老夫人和苏令春都是脚步一顿。 这话不可谓不尖锐! 付昭却还在执着,不过这次她换上了一个释然的语气:“哦,不过也应当如此。不然的话,现在也不应该是母亲牵着令春妹妹了吧?” 这下不仅仅是那脚步顿住的两人不平了。周遭的仆役,俱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有的人甚至狠掐了自己的手一把,确认这是真的。 不是梦,而太阳也没有打西边出来呀?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这婆媳之间不和的矛盾,不仅仅在萧家内部流传。 今日上山的还有一位贵客,和着山下的那些要紧事,一起呈上了这位贵客的桌案。 *** 月明星稀,偶有几只鸟雀在树枝上发出三两叫声。 “慕兰时,我居然还活着……” 戚映珠已经碎碎念叨了这句话很多遍。 她如今跟在慕兰时的身后,牵扯着慕兰时的手。 “娘娘就放一百个心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慕兰时神情相当闲散,只不过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戚映珠的手。 掉下悬崖的时候说的话虽然有几分哄骗的意味在,但“永不分离“却是实打实的真心话。 戚映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慕兰时的背后,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现在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闲荡就是后福了么?” 人无语的时候当真会笑出来。 “怎么不是后福呢?”慕兰时走在前面,忽而站定,转过身来,而戚映珠还在嘀嘀咕咕根本不曾察觉便一头撞进慕兰时的胸怀。 ……这年轻女人的身躯撞起来就是绵软。 而慕兰时还在大言不惭:“和兰时待在一块怎么就不是后福了?娘娘还想要怎样的后福?” 戚映珠:…… 无话可说。 “去什么地方?”戚映珠又拉了拉慕兰时的衣袖。 圆钝的杏眼,在月色清辉下更显得像兔子一般可爱了。 像是计划受到破坏了一般,心情不好。 慕兰时在猜想戚映珠心里面藏着什么事。 是在后悔翻车没彻底害死她们么? “去什么地方?兰时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呢。”慕兰时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们还得在这里走一会儿,也不知道那些来追杀我们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戚映珠抿唇,回想起清醒后应该记起的三两事情——滚落山崖的记忆,依然混着铁锈味在舌尖翻涌。 跌落山崖的时候,慕兰时的手臂一直如铁环般绞住她的腰肢,不让她离开半寸的距离。 戚映珠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始终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而慕兰时自己,任由撞断的藤蔓、刮擦的岩壁尽数落在她的后背上。 等终于在崖底的灌木丛里停住后,戚映珠已然失去了知觉。 后来她醒了,看见慕兰时那张蜜色脸庞有了“裂缝”——右眼尾蜿蜒的血痕,像朵开败的梅,花瓣边缘还凝着半干的血珠。 她们的裙裾早被尖锐的荆条撕成碎帛了。 慕兰时将她带至山洞里面,生了温暖的火。 ……明明就是落入了险境,可慕兰时在她醒来的一瞬,便冲着她笑:“娘娘今日贪睡。” 慕兰时这么说着,拿着枯枝拨弄火苗的动作仍稳得像在拨弄棋盘上的玉子,仿佛方才在陡峭崖壁上翻滚的,不过是场秋千游戏。 明明是风度闲雅的世家长女,可为什么在这种紧急关头要这样逗弄她呢? 苦中作乐也不是这样的。 戚映珠对此耿耿于怀,她立刻起来,抱着慕兰时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慕兰时任由她涕泗横流地大哭一场,最后用手指揩去戚映珠脸上的泪痕,又亲昵地了啄吻过她的唇角,说道:“看来娘娘今日不仅仅是贪睡,也嗜哭。” 或许情到浓时,人说的话便断断续续,明明也是才发生过的事情,戚映珠已经忘记后来自己哭着说的是什么了。 或许是承认了自己贪睡、嗜哭。 更可能的是,承认自己爱慕兰时。 深深地爱着她。 但越是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爱她,就越是痛苦。 ——要是她们真的一同坠落悬崖、再不醒来就好。尽管这样的想法相当自私。 但这已然是戚映珠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 有些事情永远不能坦白,永远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里,然后带到坟墓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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