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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晓何时该噤声垂首,何时又该奉上恰如其分的温顺与迎合。 “嗯,阿姊自然是瞧见了,”孟珚笑意不减,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既然学了,便该学以致用,你说对么,瑕儿?” “学以致用?”孟瑕眸中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骤然泛起裂痕,她有些错愕地抬首,重复了一遍,似是未曾听清,又似是难以置信。 她学的可是兵书。 要用的话,自然得是…… “你知道,岭南的那些反贼,最近又不太平,可让咱们的好陛下心绪不宁呢。”孟珚不知何时低下了头,贴着孟瑕的耳畔,缓缓道,“你说,我们这些做女儿的,是应该为父亲分忧解难,对不对?” 孟瑕闻声先是一震,她心头有了一个意识。 是,上次徐州平叛,她已有了经验,再让她去平定什么反贼,自是当然。但是这话从阿姊——阿姊平素不涉军事——口中说出来她就觉得奇怪。 “阿姊,我们是一同去么?”孟瑕思索片刻,出声确认道。 孟珚笑了:“当然,我们姐妹同心……” “其利断金啊。”她慢悠悠地拖长了音调,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你还能看见一位大人呢。” “风头无两的大人呢。” 孟瑕心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她即刻追问道:“是哪一位大人?” 第123章 123 “还能有哪一位大人?” 笑意堆聚在孟珚桃花眼的眼尾。 放眼朝堂,此刻风头正劲、能令阿姊这般展颜的,除了那位出身名门、如今炙手可热的慕兰时慕大人,又能有谁? 一旦想到这位大人的名字,孟瑕心头就泛浮起诡异的感受:如雾隔山水,朦胧而奇异。 尽管她不会主动去探知阿姊的事情,但是孟瑕心中明白,这位慕兰时慕大人,在阿姊心中所占据的分量,绝非寻常臣属可比。那是一种……掺杂了欣赏、期许,或许还有些更深沉、更隐秘情愫的存在。 倏然,孟瑕似乎明白,缘何阿姊今日笑得这么灿烂了。 电光石火间,孟瑕仿佛捕捉到了什么。阿姊今日这般明媚到近乎炫目的笑容,莫非…… 是为了平叛岭南、一场大捷,得以一展胸中丘壑?抑或是因为即将有机会,与那位令她心绪不宁的慕大人,并肩筹谋,共掌风云? 无论是哪一种,孟瑕都敏锐地意识到,这喜悦的核心,终究与自己无甚关联。那份独属于阿姊的、因慕兰时而起的波澜壮阔,她只是一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清晰而冷静地,辨明了这一点。 阿姊和慕大人之间,或有什么。 只是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之中没有盘桓多久,便很快消散了。 “瑕此前只是听说了些许岭南匪患,我们何日出征?”孟瑕忖度了片刻,把正事提了出来,问道。 阿姊和慕大人的关系如何,并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她更关心岭南匪患。 孟珚颔首,目光深远:“兵贵神速,万事俱已安排妥当。” “已然妥当?”孟瑕心中剧震,脱口而出,“如此之快?那慕大人她……是否知情?” 孟瑕诧异地抬起眼,“这么快么?阿姊方才所说的……慕大人她知晓吗?” 尽管知道战事来得急、快,不由人,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孟瑕下意识地就问孟珚,慕兰时是否知晓。 她二人那冰封雪峙的关系,似乎不容乐观。 孟珚抿抿唇,眼中沉浮起些许的了然笑意,缓缓道:“尚不知。” “……” “不过,她马上就会知道了。” 不待孟瑕多说什么,孟珚又徐徐道,嘴角翘起了极得意的弧度。 孟瑕仍在微小的震惊中,不曾反应过来,她偏过头。 夕照日暮下,残阳如血,将天际烧成一片壮阔的赤色。她看着阿姊被霞光勾勒出的轮廓,冶丽而威严,仿佛一尊即将执掌乾坤的神祇,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光芒。 那光芒,是为荡平岭南匪患,还是为征服某个不驯之人? 或许……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这个念头让孟瑕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寒意,彻骨冰凉。 某些时候,她觉得阿姊的心思又太好懂。 *** 戚映珠的消失让慕兰时颇觉烦闷。 上次寻人不遇,她起初还能推托到时间太仓促太短,阿辰暂时寻不到。 尽管慕兰时彼时心头就有了些许的猜测:或许人是真的不见了。 但是人总是不信邪,非得要亲自看一看,确认了事情之后,才能意识到,人是不是真的不见了。 阿辰回禀时,说话又轻、又担心。 “主上,这……戚娘子,似乎真的不见了。”她斟酌着用词,一面仔仔细细地观察慕兰时的面容。 主上和戚娘子可是定了亲,这会儿子戚娘子的人却不见了,这事落在谁的身上都不好使!尽管主上喜怒不形于色,但是遇见这种事情,总不会还是很平静吧? 孰料,慕兰时只是轻轻地掀了掀眼皮,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哦”了一声,“都找过了,找不到人,是么?” 阿辰点点头,应声道:“正是如此,寻不到人。” “寻不到人便不寻了……”慕兰时眯起了那双狭长的凤眼,话音里面带着些妥协,“暂时放下吧——” 正在阿辰心中狐疑主上选择的时候,外面却传来了跫跫的足音,听起来相当仓促。 “慕大人、慕大人!” 那人不仅脚步仓促,音声还洪亮,隔着大老远就在叫慕兰时。 慕兰时额前青筋微微一跳。 倒是急躁——这是什么人来她府上了? 慕兰时和阿辰均默不作声,只等客人表明来意。 不多时,慕兰时便知道客人的来意如何—— “慕大人,圣上有召啊!” 慕兰时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兰时明白了,眼下立时就同大人一起面圣么?” 那官员仓促地赶来,以为会打扰到慕兰时,却见她这副坦然的样子,不由得惑然,反倒是挠了挠自己的头,缓缓道:“也不是说,现在就要去的那么急……” 慕兰时笑了下,道:“那即刻便可出发。” 自己仓促地赶来让慕兰时进宫面圣,她本来以为慕兰时会推诿一下,却不成想这么轻松容易就说动了,官员略带尴尬地站在原地,于是话语中又漏了个口子,说道:“那下官在府门前等您便是。” 来时火急火燎,此刻反倒不急了。 慕兰时微微一笑,侧过头,瞥了那官员一眼,说道:“那兰时稍后便来。” 等官员一走,阿辰在旁边瞅了片刻,好奇地问道:“主上,这位大人急匆匆地过来寻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感觉起来是要紧事,但这官员又说到府门口去等,似乎也不是什么急事。 慕兰时偏了偏头,脑海内闪过上一世的记忆,她捕捉到了这次时机的关窍所在。 “大概,是一次重要的、值得把握的机会。”慕兰时思忖片刻,忽而道。 阿辰愣了愣,没有弄明白慕兰时话语中的意思。 值得把握的机会?那是什么? 不待她再追问,慕兰时忽而拂袖而出,要去同那位官员一起面见圣上了。 *** 马车辚辚,平稳地驶过街头巷陌,碾碎了一地天光。 车厢内,紫檀案几上的博山炉正吐出细缕沉香,氤氲的烟气将慕兰时那张柔丽无瑕的脸笼得有些模糊,却愈发衬出一种非常的静美。 寒暄过后,慕兰时便阖目养神。官员这才敢将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她。即便她此刻不言不语,那份从容与沉静也几乎凝成实质,让这方寸空间都充斥着一种无形的威压,逼得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至此,官员才幡然醒悟。先前只道慕大人是因出身高贵方得圣上青眼,今日得见,方知这等认知,何其浅薄、可笑。 有些人,生来便是立于云端的。所谓出身,于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她这样的人,天生便该立于庙堂之上,俯瞰众生。 是要像其母那般权倾朝野,还是……要更进一步,去执掌乾坤? 她的母亲已是位极人臣的司徒,若再往上…… 那个几乎不可言说的位置,仅仅是在脑中浮现一个轮廓,便让官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遍体生凉。 她不敢再想下去,忙不迭地垂下眼帘,仿佛那无声的注视,也是一种僭越。 在妄想什么呢。 *** 慕兰时觐见皇帝得相当顺利,她来了。她到了。 皇帝接见了她。 老皇帝大病初愈。 龙体康复之速,出乎了百官意料,朝野为之骇然。昔日那些早已择主依附、站定门户的臣子,此刻无不惴惴担心,暗自思忖,此局或有转圜,还有别枝可依附么? 几位殿下的党争,已然是一团迷雾,无人看得清前路。 而陛下的身体又变好,更让大家觉得无所适从,她们如今皆是寝食难安,各自寻思着退路与变数。 慕兰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宫。 御书房中,香炉烟气袅袅,是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慕兰时吸了吸鼻子。 龙涎香,乃天子御用的香,至尊至贵。 前尘旧梦里,她随侍君侧,此香早已浸入骨髓。然而,这缕让她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香,其源头,却非在九五之尊。 而是……另有其人。 那个叫作孟珚的女子。 慕兰时垂下头,任那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勾起一场早已用性命埋葬的荒唐旧梦。 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纵然从未登临帝位,却时时觊觎着属于君王的御座与山河。这觊觎,甚至浸透了她们之间最私密的时刻。 在那些肌肤相亲、体|温交融的暗夜里,孟珚从不燃助兴催情之物。她只点着这龙涎香,让那君临天下的气息,随着她每一次的吐息与律动,一并侵占、噬|咬着慕兰时的所有感官。 慕兰时那只略带薄茧的手,曾沿着孟珚的脊线寸寸抚下,让后者在情|欲的浪|潮中战|栗。她以为是温柔的摩挲,其实每次都是,在被孟珚反复丈量。 丈量着她这块垫脚石,究竟有多温顺,有多坚实,多堪一用。 能承载多少野心,又能在何时,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孟珚在汗湿的喘|息间,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那声音揉碎在龙涎香里,听来缠绵悱恻。可那双永远清明锐利的眼眸,却早已越过她的肩头,死死盯着那遥不可及的帝位。 情话是假的,爱意是假的,唯有那香中藏着的野心,才是孟珚唯一的真实。 一场痴缠,一场献祭。何其讽刺。 “小慕大人。”皇帝苍老枯朽的声音自高位传来,如一道惊雷,将慕兰时从那场冰冷的旧梦中劈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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