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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头,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吝于给予。这回答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于“公事”,也将她自己牢牢地,锁在了“公事”的甲胄之后。 孟珚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夜色中淡去。她知道,任何言语上的机锋,在此刻都已是多余。今夜,她们需要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压倒性的胜利。 胜利之后,才有清算一切的资格。 子时将至,风势果然愈发强劲,自东向西,猛烈地灌入峡谷,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啸。 江面上,隐约出现了数十个晃动的黑点。 来了。 “传令。”孟珚的声音,在这一刻,冰冷如铁。 “放!” *** 孟珚的声音,被风吹得极淡,却又如金石之令,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伏兵的耳中。 令出,即有数十道火龙挣脱了束缚,咆哮着投入了那片漆黑的江流。 起初那火光在宽阔的江面上,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星点,仿佛夜游的萤火,带着几分迷离的诡谲。下游的叛军船队中,有人察觉了这异状,呼哨声与喝问声此起彼伏,在风中散乱无章。 然而,当第一艘火船撞上敌阵,那幽微的星点,便骤然化作了吞噬一切的烈焰。 火借风势,如泼墨入水,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迅速浸染开来。被猛火油浸透的船身,成了最可怖的引信,将死亡的火种,抛洒到触目所及的每一处。 帆樯在瞬间化为燃烧的巨帜,甲板在高温下扭曲呻吟,紧锁江面的铁索,被烧得通红,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之声。 惨叫,自江心传来,却又很快被烈火的咆哮所吞没。 惊雁峡,成了一座巨大而华丽的炼铁炉,炉中所炼化的,是成百上千鲜活的生命。 悬崖之上,孟珚静立不动。 那冲天的火光,在她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中,燃起两簇幽冷的、跳跃的火焰。 风将她的衣袂吹得鼓荡而起,猎猎作响,可她的身形,却稳如山岳。她没有笑,甚至连一丝表情也无,只是那么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幅由她亲手落笔、刚刚完成的山河画卷。画卷的名字,是毁灭。 这才是力量! 不是朝堂上言语的机锋,不是宫闱内阴谋的算计,而是这种能焚江煮海、能将成千上万的生命瞬间化为焦炭的、最纯粹的、绝对的毁灭。 她终于笑了,继而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炙热的风。 慕兰时则是更沉默的。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片壮丽的火海之上停留过久。只是抬起眼,望向了江流的尽头,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更深沉的黑暗。她的手拢在袖中,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颤动。 唯有孟瑕。 她是一名武将,生死于她,本是沙场寻常。她见过血,听过刃,也亲手终结过敌人的性命。 可眼前的景象,却超出了她对“战争”二字的全部认知。 这不是厮杀,甚至不是征伐。 这是一种……抹杀。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她的身体,摆出了一个最紧绷的、随时可以出鞘的戒备姿态。可她不知道,她的敌人究竟是谁。 是江面上那些在火中翻滚哀嚎的魂灵,还是身旁这两个,比火焰更炽热,比寒冰更冷酷的……至亲与同僚。 风,渐渐停了。 火,也烧尽了它最后的盛宴。 曾经喧嚣的惊雁峡,重又归于死寂。江面上,只剩下漂浮的、尚在明灭的焦炭,与一缕缕升腾而起的、带着浓重焦臭的黑烟。 那轮残月,不知何时,已隐入云层。天地之间,再无别光。 *** 天,亮了。 晨光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似乎对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无论是岭南秀美的山峦,还是惊雁峡中那片如同巨大疮疤般的废墟,它都毫无差别地,覆上了一层淡金色的、看似温柔的光。 孟瑕跟在阿姊身后,踩着满是灰烬与碎石的河滩,靴底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满是焦臭与水汽混合的味道,让她阵阵反胃。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她是一名武将,阿姊从小教导她,军人,不能有任何软弱。 她做到了。她的身体没有软弱。 可她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的两个人。 阿姊,瑶光公主孟珚,正负手立于一艘烧得只剩下龙骨的巨船残骸前。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被勾勒出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的弧线。她没有看那些面目全非的尸骸,而是在看这片由她亲手造就的广阔毁灭。 孟瑕不懂,为何阿姊的身上现在竟没有半分胜利后的喜悦,也没有对死者的悲悯,而是一种……近乎于满足的平静。 另一边,是慕兰时。 这位从京城来的慕大人,正蹲在江边。 她没有看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而是用一截枯枝,在沾满油污的黑色江水中,轻轻地搅动着,仿佛在观察水流的变化,又像是在研究一种新奇的毒药。她的侧脸,在晨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孟瑕觉得,她们二人的平静,比江面上所有的尸体,加起来,都更让人感到寒冷。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人,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阿姊身后,单膝跪下,递上一个蜡封的竹管。 孟瑕认得,那是“夜枭”,阿姊最隐秘、也最得力的情报网。他们从不出现在明处。 阿姊接过竹管,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那灰衣人便如来时一般,无声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她捏碎了蜡丸,展开那张薄薄的纸条。 孟瑕看到阿姊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她非常熟悉的弧度。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在一场棋局中,看到对方终于落入自己算计已久的陷阱时,才会露出的微笑。 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那笑容让孟瑕的心猛地一沉。 岭南的战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阿姊将纸条在指尖捻成粉末,走向了那位依旧在江边发呆的慕大人。 “慕大人,”阿姊的声音,听上去很是轻快,“岭南的这些卒子,倒是清剿干净了。可惜,真正的棋手,却还安然无恙。” 慕兰时站起身,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阿姊。 “本宫刚得到消息,”阿姊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东海戚氏的余孽,已在千里之外的禹州现身。其中,似乎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核心女眷。” 禹州?女眷? 孟瑕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些词汇,却发现它们对自己而言毫无意义。 可她看到,当阿姊说出这句话时,慕兰时那如同雕像般的身影,一瞬间有了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快得像是一种错觉。 “你说,”阿姊的语气,变得更加玩味,“对于这些漏网之鱼,本宫是该派兵围剿,将他们明正典刑,押解回京,以彰国法呢?还是……只诛首恶,给某些无辜的、被胁迫的‘家眷’,一条生路呢?” 孟瑕听不懂这其中的机锋,但她能感觉到,空气在那一刻仿佛被抽空了。 阿姊在逼她。用一种她听不懂的方式,在逼迫慕兰时,做出一个选择。 慕兰时沉默了许久。 久到孟瑕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回答了。 “公主,”慕兰时的声音,终于响起,平淡得像是被江风吹散的灰烬,“两者皆不妥。” 孟瑕看到阿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臣以为,最稳妥之法,莫过于遣一队精锐,暗中查访,将之一网打尽,尸骨……就地掩埋即可。如此,既不惊动地方,又能永绝后患。” 孟瑕的心,又是一阵猛跳。 她听懂了这句话。慕大人的意思,是让那些人,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个法子,比阿姊说的任何一种,都要……干净。 也都要狠。 阿姊凝视着慕兰时,忽然笑了。 “慕大人,你总是……这么让本宫惊喜。” 她缓缓转身,向岸上走去。“此事,便依你所言。只是,为求万全,本宫会亲自遣人处理。就不劳慕大人费心了。” 在与慕兰时擦身而过的瞬间,孟瑕看到,阿姊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声音太轻,她没有听清。 她只看到慕兰时的身体,在那一刻,像是被冰雪彻底冻住了。 *** 当夜,阿姊的亲卫营中有数道黑影快马加鞭,消失在了夜色里。 而孟瑕在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慕大人营帐的帘子,被风吹开了一角。 她看到那位清冷孤高的慕大人,正独自一人坐在灯下。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看舆图。 她只是在用一块柔软的白布,一遍又一遍地,极为缓慢地,擦拭着一柄不知何时出鞘的、寒光凛冽的短刀。 帐内的烛火,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慕兰时手中的白布,正沿着短刀那泓秋水般的刃口,做着最后一次、也是最慢的一次擦拭。 刀,是好刀。薄如蝉翼,吹毛断发。是她及笄那年,母亲赠予她的。母亲说,慕家的女儿,可以不习女红,但不能没有一柄傍身的利器。 彼时的她不懂。总觉得这世上最锋利的,应是算计与人心,而非这等有形的铁器。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当所有的算计与人心,都化作最直白的、你死我活的杀意时,唯有这冰冷的铁器,才是最可信赖的伙伴。 孟珚,动了杀心。 这并不出乎她的意料。那位公主殿下,从不是什么慈悲之人。她那份裹在温香软玉之下的占有欲,一旦得不到满足,便会化为最暴烈的毁灭欲。 她想要的是慕兰时的“心”,当她意识到这颗心,或许永远不会完完全全属于她时,她便要去毁掉那颗心真正在意的东西。 她以为,这是对慕兰时的惩罚。 她以为,这是她稳操胜券的、又一次狩猎。 慕兰时将短刀缓缓归鞘,发出一声轻微而清脆的“咔”声。 帐外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走到矮几前,摊开一张舆图。她的指尖越过京城,越过岭南,最终落在了地图中部的那个点上。 禹州。 一个商贾云集、四方通衢之地。也是一个最适合藏匿,与最适合围杀的地方。 孟珚的“夜枭”已经出动,此刻想必已在千里之外。这些人会封锁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张开一张天罗地网,只为捕杀那一只,她以为早已力竭的、无处可逃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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