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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孟瑞厉声反驳,眼中却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慕兰时看着他,眼中竟带上了一丝上位者对庸才的怜悯,“你以为没有你那位好妹妹的默许,甚至刻意的纵容,你的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她的‘夜枭’?她让你来,不过是想看看我与赵王究竟藏了多深的底牌。赢了她不亏,输了死的只是你。” 这番话如同一盆最冷的冰水,将孟瑞心中最后一点皇子的骄傲也浇得干干净净。 他瘫坐在那里,面如死灰。 “现在,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慕兰时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罪己书”,连同印泥一同丢在了他的面前。 “签了它。”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从此,你与你麾下所有残余的势力都将是我的。而我可以保你,在京城那座最华丽的牢笼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你……休想……” “是吗?”慕兰时笑了笑。她站起身不再看他,只是对身后的“惊蛰”统领吩咐道:“一个时辰后,若他还未想通,便将他与萧鸢的尸身,一同在此处就地掩埋吧。”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 “我签!” 身后传来了孟瑞那充满了屈辱与不甘的嘶哑喊声。 *** 洞外,赵神聆早已在等她。 “付昭的伤很重,但没有性命之忧。”她先是说了一句,随即看向慕兰时,“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一个活着的皇子,远比一个死了的皇子更有用。”慕兰时平静道,“他将是我重返京城,送给太女殿下与瑶光公主的第一份大礼。” 赵神聆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充满了算计的眼眸,许久才叹了口气。 “你这女人,当真是……可怕到了骨子里。” 随即她又笑了,笑得极为开怀。“不过,我喜欢。” “我即刻便会带付昭返回北境。”赵神聆沉声道,“你放心,北境三十万大军将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京城那边若有任何异动,我的鹰会比孟珚的‘夜枭’更快。” “多谢。”慕兰时颔首,“京城见。” “京城见。” 她们便在这寂静的山谷中,定下了她们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攻守同盟。 当夜,赵神聆便带着她的人马与身受重伤的付昭悄然向北而去。 而慕兰时则带着戚映珠,与她那支不足百人的“惊蛰”,押解着那个如今已是她最重要“政治资本”的废人孟瑞,踏上了潜回京城的最危险的道路。 *** 自离开一线天那日起,他们便昼伏夜出,专挑荒僻无人的山路而行。 慕兰时将那支不足百人的“惊蛰”分为三队。一队负责押送如今已是行尸走肉的三皇子孟瑞,远远跟在后面;一队由统领亲自带领作为斥候,在前路清扫所有可能的眼线与障碍。 而她自己,则与戚映珠一道,只带着两三名最精锐的护卫,行在最中心。 戚映珠的话依旧很少。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沉默地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任窗外单调的景物飞速倒退。那场发生在“不系园”的彻底宣泄,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选择了这条路,便也接受了这条路上所有的沉默与代价。 慕兰时则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的中书令。她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研究舆图,或是处理那些由“惊蛰”的秘密渠道从京城送来的雪片般的密信。 孟珚已经彻底疯了。 在得知三皇子孟瑞被擒、萧鸢身死、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被慕兰时反过来撕了个粉碎之后,她便将慕兰时正式上奏为“勾结异姓王,意图谋逆”的大祁第一逆贼。 海捕文书已贴满了天下的每一处城墙。 那支本该由慕兰时统领的三万大军,如今已成了追捕她的最强大的猎犬。 这一日黄昏,当他们在山中的一处破庙临时歇脚时,慕兰时正对着一张京城的防御图眉头紧锁。 她们即将进入京畿地界,而这里无疑是孟珚布下的最严密的一张网。即便是“惊蛰”也再难如之前一般来去自如。 “你在看如何入城?”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慕兰时回头,看见戚映珠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的身后。 “不错。”慕兰时没有隐瞒,“孟珚封锁了所有官道与水路,即便有赵王相助,想要不惊动任何人潜入城中也难如登天。” 戚映珠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舆图之上。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 随即,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一个几乎快被遗忘的角落。 那里是皇城东北角,一片早已荒废了数十年的旧宫。 “这里,”她说,“有一条早已被废弃的暗渠,引的是玉泉山的活水,穿过旧宫直通城外的雁亭江。” 慕兰时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无法掩饰的诧异。 她看着戚映珠。 戚映珠的脸上依旧是那份惯有的平静,可她的眼神却不再是空洞的。那里面有一种慕兰时从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这条暗渠是前朝所建,本朝建立之后便已封存。知道它的人不会超过五个,而这五个人如今都早已化作了枯骨。”戚映珠淡淡道,“孟珚她再聪明,也绝不会将兵力浪费在一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了的,不存在的入口之上。” 慕兰时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地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她一直将她视作需要自己用羽翼去庇护的珍宝,却忘了这件珍宝在前世,曾是那个与自己斗了一生的、冷酷无情的……铁面太后。 ……总是在朝堂上,呵斥她“荒唐”的太后娘娘。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慕兰时问。 戚映珠看着她,缓缓地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怅惘,也带着一丝终于得以释放的、属于她自己的风骨。 “大人,”她说,“您忘了。那座宫城,我也曾住过很多年。” 那一瞬间,慕兰时忽然明白了。 她此番千里奔袭从孟珚手中救回来的,不仅仅是她的爱人。 更是一个足以在智谋上与她并肩,甚至在某些领域比她更强的……同谋。 “我明白了。” 当慕兰时听完戚映珠关于“废弃暗渠”的描述后,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但戚映珠看到,她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真正的、名为“胜算”的火焰。 她没有再多问戚映珠是如何得知这条前朝秘辛。对于真正的同谋而言,信任远比盘问更具力量。 当夜,慕兰时便下达了全新的指令。她麾下那支精锐的“惊蛰”,如同一具被重新校准了方向的杀伐之物,开始围绕着“从水路潜回京城”这个最大胆也最疯狂的核心,努力起来。 数日后,雁亭江畔一处芦苇丛生的荒僻渡口。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芦苇荡的深处。 “入口就在那座废弃的水神庙之下。”船头,戚映珠指着远处一片隐没在杂草中的断壁残垣对慕兰时说道。 慕兰时点了点头。她身旁的“惊蛰”统领立刻打了个手势,数道黑色的身影如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朝着那座水神庙的方向潜行而去。 半个时辰后,其中一道身影自水中冒出,对着岸边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慕兰时看向戚映珠。戚映珠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她们二人连同另外两名亲卫,一并走入那冰冷的、带着水草腥气的江水之中,在那座早已被掏空了神像的破败水神庙里,找到了那个被厚重青石板掩盖了近百年的黑暗入口。 暗渠之内,一片死寂。 只有水滴自头顶的石壁上不断滴落,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出清脆而诡异的声响。空气中满是尘封了百年的潮湿与泥土苔藓的味道。 他们乘坐着一艘极小的皮筏,借着微弱的水流与船尾无声的划桨,在这座城市最深沉的腹地之中缓缓穿行。 慕兰时手中的一盏羊角风灯,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那微弱昏黄的光,照亮了戚映珠比平日里更显苍白的脸。她似乎有些畏惧这黑暗,身体下意识地向着慕兰时的方向靠了靠。 慕兰时察觉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干燥披风解了下来,轻轻披在了戚映-珠的身上。 戚映珠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缓缓地放松下来。她将自己更深地缩进了那片带着熟悉的、清幽兰芷之味的温暖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前方终于透出一丝不属于风灯的皎洁月光时,她们知道,到了。 皮筏在一处堆满枯枝败叶的干涸水池中停下。 当慕兰时率先推开头顶早已腐朽的木制井盖翻身而出时,一股夹杂着皇家园林独有的、名贵花草与清冷玉石气息的久违空气迎面而来。 他们身处于一座早已荒废的杂草丛生的庭院之中。不远处是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宫殿,飞檐之上甚至还长出了一棵不知名的歪脖子树。 这里是皇宫的禁地,冷宫。也是整个京城防备最松懈、最被人遗忘的角落。 她们回来了。 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插回了这座大祁王朝的心脏。 “接下来,我们去哪?”戚映珠看着四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鬼魅宫殿,轻声问道。 慕兰时的目光越过那片废墟,望向了远处那片依旧灯火辉煌的真正皇城。 “回家。” 她说。 “回慕家。” *** 冷宫的夜比皇城任何一处都更显漫长。 这里的草木带着一股被遗忘了的野性肆意生长,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格,在积满厚厚尘埃的地面上投下如同鬼魅般的斑驳影子。慕兰时与戚映珠便是在这样一片充满了前朝旧梦的死寂废墟中,重又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她们没有在此处过多停留。 借着对宫中地形深入骨髓的熟悉,二人如两道真正的影子,避开了所有巡夜禁军,穿过御花园那片散发着名贵花木异香的幽深黑暗,最终自一处供内侍倾倒花泥的隐秘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皇城之外的夜色里。 京城的长街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空气里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肃杀味道。 巡城的兵马比往日多了一倍,街头巷尾四处都张贴着墨迹未干的海捕文书。上面用最严厉的措辞描绘着“国贼慕兰时”的罪状,旁边虽无画像,却也详述了其样貌与身形。 她们二人此刻都已换上最寻常的仆役粗布衣衫,混在偶尔夜行的几个行人之中,并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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