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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话,现在是什么时候?!谷雨雅集,这个黄毛丫头居然让他现在离席?!这难道不是赶他走吗?而且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清点完那几百斤蚕丝! 果不其然,等慕兰时话音一落,人群中便有人颇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这慕元安方才一句话不说,如今等到老姑母大动干戈、要判明胜负的时候才出来落井下石,这见风使舵的小人! 慕元安大怒:“你胡说什么!那亏空的两百斤蚕丝,难道不是你在管吗?是贪墨了还是挪用了,尽可道来!姑母这是在问你话,可别避重就轻!” 他意识到了,这场雅集,从慕毅开始,这慕兰时便喜欢挑拣些有的没的,来刺他们一下。 尽管没什么用处,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还偏偏不能反击。 慕兰时垂敛下长睫,语气淡淡:“既然姑母、叔叔,兄长,都对这两百斤蚕丝兴致盎然,那我们这谷雨宴不若就散了,正好我们人多,现在就打道回府,移步慕府仓廪,亲手掂量掂量蚕丝的轻重到底有几何,如何?” 慈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吓得尧之连连去捂她的嘴巴:“二姊,你别笑了!万一她们看过来怎么办?” 慈慈这才正色敛容,一句话不讲,强作镇定。 阿姊这手段当真是厉害——这些宗亲,自诩清流名望,怎么可能纡尊降贵跑去慕府仓房称蚕丝的重量? 慕迭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冷笑道:“慕兰时,老身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这里,容不得你在此耍弄唇舌!” 她这话虽然语带讽刺,让众人去称量蚕丝,但她既然这么说,说不定还真留有后手。 比如,慕兰时将贪墨挪用了的蚕丝送回来了。倘若她一怒之下真信了慕兰时的话,让各族老回去称量蚕丝,发现数目又对的上,岂不是折辱了全亲族,还让这小女得利? 呵。 “把账目拿来就行了,这称量蚕丝之事难道是你元安叔叔该做的吗?”慕迭复又抬声,语气不善。 这是要将所有——和慕兰时站在对立面的人都回护到底了。 慕严连忙对着自己几个亲信使了个眼色,不多时,便有好几个附和慕迭的声音:“对啊对啊,把账册拿过来一看就是了!” 账册一份留书房,一份留库房。 慕兰时挑眉,道:“既然各位如此想看,那便差个人去取,只是,让谁去取呢?” 取,谁去取呢?大伙又犯了难。 这里有好几个武将,譬如慕怀瑜便是其中之一,但是她乃慕兰时的胞妹。万一运送途中,账册出了事情怎么办? 若是其他几个人呢,大伙们又怕他们与慕严有联系——尽管眼下状况是老姑母压倒一般的气势,但明面上的公平还是要摆出来。 思来想去,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投落在王茹身上:“王大人,劳烦您了。” 王茹:…… 无法,但是这事,也的确只有她来做了。 慕迭对她温和一笑:“王大人,辛苦您了。” 慕兰时同样笑得粲然:“那账册在我母亲的书房,王大人可问府中侍者,她们自会带你去。” 哼,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故作轻松!慕严愤愤地想着。 慕兰时如今已然是黔驴技穷,无非是不想丢太多脸罢了。 他非常相信,她不可能留有后手了。这件事情该做的,他全部都做完了。 王茹牵了马,便翻身上马,道:“那本官去去就来!” 堂堂一京兆尹,居然受这样使唤,王茹心里苦。 但是她也没办法,直觉告诉她,今日的谷雨雅集,最腥风血雨的大事还没到来。 而其中,必定有凤凰浴火——她不像那些心思叵测的族人看慕兰时那般期待雏凤折翼。 这种信念感觉究竟来源于何处呢?王茹想了想,又想起适才自己被强行卷入的场面。 ——她早就沦为这位慕大小姐的提线木偶了。 *** 日影斜斜,众人心思各异,唯拨动着眼前漂过的羽觞。 盏中清酒映出无数张心事重重的面孔,恍若百鬼夜行图铺展在暮春残照里。 终于,随着一声骏马嘶鸣,王茹快步赶来,这场阒寂得过分的雅集,总算有了几分生气。 王茹翻身下马,从绯色官袍下取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账册,道:“便是此物。” 她举着那本账册,不知要那给谁看。 她找这账册的时候没费多少功夫,因为那架子上面的书册全部分门别类地放置好了,而这账册上面又清楚地写了名字。 只是,王茹在骏马奔驰的路上,仍旧被那种提线一般的感觉操纵。 慕严已经忍不住心头的雀跃了,他看了一眼那账册,确信无疑,便撺掇着直接打开,看今年收成。 他说完,下意识地去看慕兰时的反应——只见她反应平平,似乎对这账册没有半点印象。 不管了,今日先将她诬陷了再说!慕兰时方才的调子起得太高,如今她若是张口结舌说自己不知道那失踪的两百斤去什么地方,族人们定然不会轻信。 其中又有老姑母助力,定然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慕兰时和慕迭对视了一眼,都能看见彼此凤眸中闪过的那一缕寒凉。 今日这对弈,谁才是赢家? “那便依然劳烦王大人,”姑侄俩竟然异口同声,“念一念这蚕丝收成。” 王茹早就冷汗涔涔,心道这慕氏不愧是慕氏,就连一个雅集,也潜伏了这么多杀机! 唉,这些都是她没有卷入夺嫡之争的报应吗? 王茹深深吸了口气,翻开账册。 忽然,慕兰时打断了她,问道:“且慢,这账册一式两份,王大人可曾取来库房那卷对账的副册?” 慕严指间玉扳指转出残影,羊脂玉面映出他眼底淬毒的得意。看来他这该死的妹妹,还是有几分聪明才智。 可惜啊,王茹已经取不来那库房的一份了。今日纵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取不得! 倒是可以去找那死人赵郦要——那卷库房账册早被烧作齑粉,此刻怕是混着赵郦的骨灰,散在乱葬岗的鸦腹之中。 王茹摇摇头说:“并不曾,要不我再回去……” 眼下已是夕暮时分,这一来一回还要找东西,指不定多麻烦! 况且给慕兰时定罪近在眼前!慕严咬咬牙,说:“不若王大人就先将这账册上面所载读出来,给舍妹洗脱冤屈!” 洗脱冤屈?慕兰时闻言轻哂一声,她这位好兄长还真是说得出来。 慕迭点头了,慕兰时也没反对。 王茹深深地吸了口气,指尖划过卷册,一字一顿:“康平二十五年,收阙山北麓佃户春蚕丝三百斤。” 众人闻言哗然,俱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慕兰时、又看向慕迭。 那这不就是意味着,慕兰时说的话是对的,慕迭说谎吗? 慕兰时的笑拘在唇畔:“各位,这不是写得好好的吗?收蚕丝三百斤……姑母,您是不是年纪大了,事情记不太清楚了?” “十余个佃户跪在你门前所求,当真确有其事吗?”她笑意浅淡,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慕迭快步走到王茹身边,一把夺过那本账册,眼睛充血似的看进书页。 白纸黑字,的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的是“三百斤”。 慕严歪了歪唇,忽然走了上来,“姑母且慢着,严倒是有个想法。” 众人诧异看向他,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白小瓷瓶,倒了水涂抹在那本账册上。 “啊——”王茹失声尖叫,“不是、不是三百斤,而是五百斤?” 经由水涂抹后,那账册下渐渐洇出了原形。 众人哗然,也就是说,慕兰时贪墨了蚕丝,还故意将其涂改? “我看,那库房的账本也不用取来了,”慕迭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她阴森森地开口,“毕竟,兰时丫头涂改文字,必有两份,是吧?” 第52章 052 众人喧沸起来,互相交头接耳:“兰时她涂改了账册?那……” 那她岂不是死路一条! 可也有人还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慕严怎么知道那账册被涂改过?” 这不又是一部糊涂账吗? 可她们纠结,并不代表慕迭纠结。 慕迭手中拿着账册,眸色阴鸷,直直望向慕兰时,复又开口:“兰时丫头,你可解释这账册上涂改的原迹?你方才不是说,三百斤为真吗?” 怎么又和她所说不相符呢? 老姑母微微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走向慕兰时,音声铿锵有力:“你如今身兼数罪,身为小辈,居然逼死四叔父子;还未婚配,同一坤泽娘子私通;既非家主,贸代主持谷雨雅集;最恶劣是这贪墨蚕丝,还意欲推脱于旁人!” 她的声音越到最后越洪亮,所有的人都为之悚然一惊。 “老身倒要听听,你这欺天诳地的竖子如何辩白!” 众人无不为慕兰时捏了把汗。就算有人知晓那涂改墨迹有蹊跷,可现在她们谁也不敢贸然站出来替慕兰时说话。 ——倘若只有那一件挪用蚕丝之事也就罢了,可是方才老姑母已经把慕兰时所犯之错一一叙说,哪怕站出来指出这贪墨蚕丝之事,也不一定能够有太多裨益。 慕严心煎如沸,眼中仿佛能够喷出火来。他急切地想要知道今日这场胜负。方才他太过急躁,居然径直将薄荷水涂了上去。万一慕兰时拿住这点,问他为何知道怎么办? 他迫切地希望姑母快点处理慕兰时。好在姑母就是姑母,她显然知晓,到底要用多么狠厉的法子,才能让慕兰时折翼。 慕兰时却依然冷淡地站着,沉静得仿佛她似乎置身事外一般。 “等等,姑母,兰时倒是有个疑问。”慕兰时倏然欠了欠身,一副施施然的模样。 慕迭漆黑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却不知慕兰时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但她仍旧先道:“慕兰时,老身今日便告诉你,你犯下了诸多错谬!” 可不是一个两个纰漏就可以全盘否定的。想要解释可以,那就统统解释了来! 然而,慕兰时却轻轻笑道:“方才姑母所说,不是要去取库房里面的账册吗?” 这竖子当真愚蠢,那账册的最大问题,明明在于慕严为何知晓用水液涂改使其洇出原型。 而她眼下,居然还想着取另一本库房账册来? 慕迭冷冷道:“怎么,兰时丫头,你涂改库房账册的时候,只改了一本?现在去取来对你有何裨益?” 慕兰时长眉一挑,眸中烁起坦然亮色:“是,毕竟这蚕丝的确收了五百斤,再找来库房账册对账,也还是五百斤……” 这话是什么意思?慕严的心如今跟放在火上烤似的,她对这五百斤、三百斤,似乎一点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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