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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话。 “你一定是从母亲那里偷来的令牌!贱人!”慕严冲不出去,只能在慕怀瑜的掣肘下又踢又怒,“一定不是真的啊!姑母,你快上去查验一下那块令牌啊!她怎么可能——” 慕迭不为所动,仍旧痴痴地看着慕兰时。 “姑母,既然你这么想用族规惩治兰时,想必对族规定然熟读百遍罢?”慕兰时手中依然拿着那枚令牌,笑意盎然地问慕迭,“既如此,兰时就想请教姑母一句了。” “这《慕氏族规》第一卷第一条,说的是什么内容啊?” 慕迭五脏如覆沉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用一种莫名的目光,深深地看着慕兰时。 此女,惯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她还想谋算最后的体面,默不作声。 “看来姑母是记不清了啊,”慕兰时悠悠然又开口,望向还在又踹又踢相当不雅的慕严,“严兄,那你来说一说罢。毕竟是第一卷第一条,只要翻开过族规,应当不至于不知道罢?” “我记得你小时候,还陪着兰时一起抄过族规呢。” 慕严双眼充血一般的红,又气又怒,破口大骂:“慕兰时,你这贱人!你这贱人!你以为那老货把令牌给你,你就是家主了吗?!什么仪式都没有,你根本就……” 他已经气得失去所有的理智了,说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前面还说的慕兰时的令牌伪造,后面又说慕湄是将令牌擅传。 他后面全是污言秽语,慕兰时颇感厌烦,微微扬了扬下巴,慕怀瑜便立刻捂住了慕严的嘴巴。 莫脏了旁人的耳朵。 “看来严兄是忘了,下去再抄一抄罢,”慕兰时视线飘忽几息,语气轻渺,“来,在座人中可有人知道,这《慕氏族规》中的第一卷第一条,写了什么东西?” “背出来者,有赏。” 她广袖盈风立于半明半暗的交界处,日头已经沉熄,可那弯镰月却又要和着星夜一起,跋山涉水地前来迎接这位新任家主。 在座的所有人皆如战战兢兢的鹌鹑一般缩着脑袋,哪里敢触这个霉头? 可是,偏偏有个清脆的童声说话了:“兰时阿姊,我知晓。” 慕兰时循声看去,约摸是个垂髫之年的小姑娘,粉雕玉琢,双瞳里面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童稚。 “哦,你知道?”慕兰时轻笑,“那便劳烦,告诉兰时罢。” 童声清脆稚嫩,抑扬顿挫:“《慕氏族规》第一卷第一条有云,凡持此并蒂莲令牌者,即为一族之长,统御族中诸般事务,阖族上下皆应敬从,不得有丝毫僭越之举。” 皆应敬从,不得有丝毫僭越之举。 “嗯,背得很好,那你可晓得第三条是什么?”慕兰时脸上笑意宛然,眉梢眼角流淌出了悠长的冷意。 女童不明所以,得到鼓励便继续背下去:“族长所颁之令,皆为家族兴盛、族人福祉所谋。族人无论长幼、尊卑,皆须无条件遵从,不得违逆、抗拒。” “好!”慕兰时拊掌,“告诉我你的名字,下去便领赏罢。” 女童的母亲听见了这句话,方才一颗揪得死死的心,这才松缓下来。 还好没出事! 慕兰时闲然开口:“相信大家方才都已经听到了,这族规第一卷的第一条、第三条是什么……” “那么,我再郑重地宣告一次,”她朗声,任凭纷乱的光翳描摹她的脸庞,“我,慕兰时,乃是慕氏第二十三任家主。” “我统御族中诸般事务,阖族上下皆应敬从,不得有丝毫僭越之举。” “我所颁之令,皆为家族兴盛、族人福祉所谋。族人无论长幼、尊卑,皆须无条件遵从,不得违逆、抗拒。” 她刻意在前面加上了代称。 尾音像抛进水波,滔天巨浪一般翻滚,平白无故于空气中颤出如雷贯耳的回音。 而她肩上那只雪鸮,似是颇通人性,也发出了一声啸叫长鸣——似在为慕兰时的宣告,盖上深之又深的印记。 这位还不及双十的女娘,已然是百年簪缨慕氏的新任家主! 慕严心如同要裂开了一般,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支支吾吾的字在麻布后面连缀不出完整的话。 他不明白,姑母为什么不去和慕兰时争上一争?难道她有令牌就完了吗?她慕迭也是这里最权威的长老啊! 她怎么就能这么算了呢? 慕迭心头懊丧,如听见什么催命一般的声音一样,垂下眼睫。然而,慕兰时却还没有想要结束的意思。 “姑母适才问了这么多,也该兰时说几句话了,”慕兰时挑眉,“姑母方才说我犯下五宗罪,如今我便来一一驳斥。” “第一条,逼死宗亲族老,慕成封作为族中亲长,却强占孤女慕晚晴的薄田,致使孤女流离失所,按照族规,不当责罚么?其次便是他的父亲林某,此人向那南风楼的讨了毒计,跪在我慕府门前想要逼我就范,致使我慕氏丢人害臊,去祠堂跪下受罚,不是理所当然之事么?” “第二条,我虽为慕严所害喝下情酒,但我作为乾元君,自然要对她负责。” “第三条代为主持……诸君可有没看清我手中令牌的么?”慕兰时嘴角讽笑,“可要兰时挨着送到你们面前验看这令牌是真是假?” 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就连慕严都不又踢又踹了,他甚至在这片静默中,听见自己脊骨节节碎裂的恐怖声音,震荡回响。 似乎因为人多,慕兰时还没有说要怎么处理他,只是说让他去祠堂抄族规。 可是……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不过呢,这个问题,兰时此前解答过慕成封的疑惑,如今也不介意,再说一遍。”慕兰时倏然又道,似是钩沉到记忆里面,“泰始六年冬,七叔祖中风昏迷,时主持元日祭典的,正是其妻谢夫人。” “永明九年春,二叔祖母病重三月。代掌中馈的,是年仅十四的嫡长女慕昭。” 有人互相对望一眼,心知这话语的份量。慕昭,乃是第一位女性家主! “第四条,贪墨蚕丝,结果原是慕严不顾手足之情,买通管家赵郦构陷于我,理应禁足,先在祠堂跪上一跪,容后发落,”她说着,一边又斜斜睨向慕迭,“至于姑母,年纪大了,听风就是雨,兰时得找人帮您看看身子骨。” “慕兰时,你!”慕迭怒目圆睁,终于忿忿道,“你莫非以为你有了家主令牌便可以如此胡作非为、威胁我?你动不了我!” 纵然她方才是对慕兰时有杀心,但她自己却没做什么可让慕兰时指摘的措事,是以慕兰时只能动动嘴皮子功夫威胁她。 “我要去找司徒大……” “呵,姑母勿忧,”慕兰时神色突然有些惫懒,“我这就送你去见我母亲,来人,扶姑母上青帷车,千万要好生地送去司徒大人住的沁南别业,让司徒大人知道一二,姑母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话音刚落,便闪出了几个甲士,不由分说就将慕迭生生地带走了! “慕氏怎容得你这悖逆之徒!”慕迭的嘶吼挟裹着暮春晚风袭来,却湮灭在骤然闭合的车辕声里*。 众人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位新任家主。 慕兰时做完这事,垂眸,同她肩上的雪鸮一样,睥睨扫过众人。 她做的当然不是什么良善事。 用的便是强权迫使这些人臣服,利爪穿透腐肉时,必然溅起血沫。 那又如何?慕氏说着百年簪缨清流世家,却背地里面藏着这么多阴私。 是她上辈子太容忍这些亲族了,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亲族啊,就像,那蛀空梁柱仍强撑门面的禁庭宫阙一般,从内里就烂透了—— 既如此,不妨由她作那燎原星火,将这朽烂王朝与世家一同焚作祭天的香灰。 尧之看得呆了。 *** 镰月上浮,夜色笼罩大地。 一切收尾,慈慈带着尧之,雀跃地来到阿姊身边。 “怎么了?”慕兰时回头抚顺雪鸮的顺毛,一边问她们意图。 慈慈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头,笑着说:“阿姊,你今日可太厉害、可太威风了!那些老家伙的丑陋模样,够我笑到来年谷雨!母亲上次还告诉过我,要带上匕首刀枪之类的东西,务必要护你的周全。” 可发生的一切她们都知道了。 她阿姊光是站在那里,那些人便如鹌鹑一般缩着。 哪里需要她出手呢? 尧之也在旁边目色雀雀,开心地上前拉慕兰时的袖子:“是啊是啊,尧之当时也很担心您呢!但是尧之信任阿姊,觉得阿姊就是无所不能!” 慈慈突然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尧之,小声说:“瞧你说的,难道我就不觉得阿姊厉害了吗?” 以往她参与了那么多雅集,没有一次不是她阿姊亲为她解围的! “哎呀,二姊你别生气,尧之不是这个意思!” 慕兰时嘴角浮起浅淡笑意,任两个妹妹吵嚷,指尖仍梳理着雪鸮的翎羽。 慈慈终于不想和这小屁孩斗嘴,便看向那只雪鸮:“阿姊,这雪鸮是你用来召唤那些甲士的信物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慕兰时却摇了摇头:“不,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啊?不是吗,那是什么原因?”她诧异地问。 玩物,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慕兰时便托起那雪色猛禽,将其往空中放飞,雪鸮忽地长唳破空直上九霄,在浓墨夜色中划出了同它主人一般绝艳惊鸿的一笔。 “我驯养的猛禽第一次露面,当然要慎重对待,”她回过身来,月色华光在她眉梢跌宕,呢喃散入风中,“我只不过想试试,它是否……总能穿透迷雾,找到归途,找到我。” “如今看来,它倒是很忠心。”慕兰时笑意宛然:“也很聪明。” 月华如织笼在她身上,鸦发堆鬓,端的是形容昳丽。 正是这位年不及双十的女娘,今日,成了慕氏家主。 第53章 053 自临都起,浓墨般的夜色吞噬了长街,一辆青帷车遥遥驶向沁南别业。 这辆车上面载的不是别人,正是慕迭——慕氏宗族中颇有名望的长老。 而今,这位老姑母却绝望地仰头,透过帘帏看向窗外惨淡的焦墨夜色,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她缓缓地闭上双眼,回忆起今日发生的一切。 那女子玄色大袖盈风,立于半明半晦交界处的倨傲模样,当真是教人见之难忘。 “明明是不过双十的女娘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慕迭喃喃自语,最后的喁喁细语只随着风飘散,“好个罗刹转世啊……” *** “阿姊的年纪也不小了,星夜兼程,一定累了吧?”当朝司徒——慕迭——笑意盈盈地接待了这青帷车中的来客,她殷勤吩咐侍者去将早就煮好的热茶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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