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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为何又要提起这账册的事? 慕严狐疑地看了一眼姑母,但姑母如今无暇顾及他。 “既如此,那库房账册便没有拿来的必要了!”慕迭断然喝声,“慕兰时,仍是那句话,你逼死亲族、私通坤泽、僭越主持、贪墨蚕丝,数罪并罚,如今合该祭出《慕氏族规》,将你惩治一二!” 慕迭每声厉喝都似重锤击鼎,众人听得头晕目眩,尧之又惊又惧,小脸皱巴巴的,她慌忙去拉二姐的袖子,问她说:“二姊,怎么办呀?” 她上次在家宴上,被那四叔当面呵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怕过! 老姑母实在是太吓人了。 尧之害怕极了。然而,二姐的手却始终按在腰间,就好像是那里有一把剑,而她枕戈待旦、蓄势待发一样。 “没事。”慈慈用手抚摸过尧之的头,安慰她道。 她想起母亲对自己的嘱托。 “为何不能拿来?对账不就是要留存一个副本么?”慕兰时忽然一改方才轻慢的态度,松了捻动青丝的手,“姑母是觉得不应该对账吗?” 慕迭额前隐隐有青筋暴起。慕兰时说话的态度虽然不好,可是她这番话也是情理之中。 对账,既曰“对账”,那自然要有副本。 “哼,好,既然你说要对账,那就对账,”慕迭冷哼一声,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王茹,“王大人,今日还真是劳烦您了,我族小女,还真是不让人省心的……” “等等,”慕兰时抬声,骤然打断,无视慕迭投来的怪罪目光,音声疏懒,“姑母,既是兰时说要对账,那便由兰时负责,何须劳烦王大人呢?” 闻言,王茹长长地松了口气。 老天奶啊,这对姑侄总算肯放过她了!不对不对,不是姑侄,只有慕兰时肯放过她了! 可她转瞬之间又想起一件事:她早就变成了这位慕大小姐的提线木偶。 于是,她同旁人一样,疑惑地看向慕兰时。而她的眼光中,又多了一分敬畏。 “你这是什么意思?”慕迭惑然。 慕兰时忽广袖漫卷,然后吹了声口哨。 众人俱在疑惑她在做什么时,在残阳血光映照下,天际骤然掠过一抹雪色惊鸿—— 那猛禽铁灰色的利爪撕开暮色,最终又稳稳擎上慕兰时的宽肩,大翅收拢,金瞳如凝,居高临下地睥睨众人。 一如,它的主人那般倨傲高洁。 慕兰时抚过雪鸮颈间银甲般的翎羽,一边又道:“劳诸君静候——” 话音还未消散,禽鸟忽地振翅掀起腥风,漫天飞羽中,又听得骤起的铁蹄声音撕裂暮色,一队甲士押着蓬头垢面的女人闯入宴中,及押到人前,女子人怀中的檀木匣坠地裂开,滚出了库房副册。 人群此时已然被这让人眼花缭乱的场景震撼,又是猛禽又是甲士,而这蓬头垢面的女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赴宴者眼下全部缩成了瑟瑟寒雀,甚至有的人闭上了眼睛。生怕这祸事烧到了自己身上。 居然,居然有兵甲来了! 慕迭额间青筋起伏游走,掌心都快掐出血来。 ——谷雨雅集本来只有族人和受邀的人才能赴宴,这一群甲士是怎么回事?! 她难不成想用武力迫使她们屈服? 慕迭腮帮都要顶穿了。 与她的愤怒不同的是,慕严在旁侧看着,却浑身发抖,他又惊又惧地看着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惊恐的神情,仿若看见死人复生一般! “慕兰时!你到底想做什么!”慕迭怒不可遏,“竟然让甲士赴宴,你今日是想伏诛么!” 慕兰时笑意清浅,那玄色大礼服穿在她身上,又被如血一般的残阳映着,恍若血池中踏出的罗刹令众人惶惶。 光影分明。 似乎那明明是恶鬼,却生了一张极美的人皮,于半明半晦处,又生出几分瑰艳诡丽的慈悲相。 她有兵。 “姑母稍安勿躁,你且看看严兄,你让他仔细瞧一瞧,他认不认识这位女子?” 慕迭心跳如鼓,已然不知状况如何,便也下意识地转过身质问慕严:“慕严,这女子是谁?” 她最忌讳动武。本来若是只有全亲族在场,她定然可以轻松拿捏慕兰时,却不曾想这人居然调来了甲士,如此大逆不道! 慕严却没有及时回答姑母的问题,而是浑身抖如筛糠,一副活见鬼的模样看着那蓬头垢面的女子:“你,你……” 慕迭只觉胸口滞闷,觉得此男真不争气,回过头自己去看那女子时,却猛然从那潦草轮廓中嗅出了几分熟悉。 她诧然:“你,你不是那赵……” 此前慕严和她密谈的时候,赵郦作为他的亲信,随侍左右! 那时慕严还说不能让她知晓太多! 可是眼下她怎么被慕兰时调遣来的甲士押解…… “对,姑母说得好,”慕兰时立时应声接上了慕迭的话,“这位便是我们慕府的管家赵郦,那库房账册,便是她在管。” “刚刚,已从地上掉出来了罢?”慕兰时轻笑,“严兄,怎么不说话了?” 慕严似是五内翻腾,仍旧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蓬头垢面的赵郦。 “严兄为何这么惊讶呢?连姑母——她和赵管家仅有一面之缘都认识她,赵管家这三年间帮你埋尸七具,如此忠肝义胆,你怎么不认识她了?”说到这里,她笑意更浓,“莫非是,见到了死人复生?”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慕严大惊失色,“我不认识这个女人!我不认识她!” 慕兰时对那甲士头头使了个眼色。 那押解赵郦的两个甲士松开手,取出她口中的白布。 女子顿时哭了出来:“长公子,你好狠的心!我赵郦这么多年来在慕府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让我做了那么多阴私事,又指使我用薄荷水涂改那春蚕账册……” 在座各人全部都惊恐地互相对视一眼。 她们早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眼下又被吓得动了动。 慕严目眦欲裂,快步走上前来想要堵住赵郦的嘴巴:“你这贱女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然而,他毕竟是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哥,和那孔武有力的甲士完全不能比。甲士一觉察到他有上前捂嘴的举动,便立刻警惕地将他隔开,不让他靠近赵郦。 慕迭眼下脸色灰败。 ……她又不是瞎子,她已经认出来,这女人就是赵郦。而且慕兰时眼下还敢叛逆至此,将甲士带入雅集! 尽管知道慕兰时不对,但是她现在更要审慎。 赵郦还在抽泣:“长公子,这三年间我为您埋首了七具尸体,如今第八具还要是我自己,可这天下有这样的王法吗?” “最后的最后,您让我改那蚕丝……您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但是结局如何呢?您找人杀我灭口,若非大小姐救了我这贱命,我赵郦现在已是孤魂野鬼一个了!” 慕严大惊失色,想要再去堵住赵郦的嘴巴,然而这次甲士丝毫不留情面,直接将他踢飞! 说时迟那时快,慕怀瑜忽然一个飞身离席,轻松地接住了自己狼狈的长兄,却暗暗挟制住了他的死穴,让他动弹不得。 赵郦继续哭诉:“您认为这家主之位该是您的,便对大小姐颇有微词。也不止这一次涂改账册了,就连大小姐乾元启序的宴会,这么重要的宴会,您也要掺和!” “您让马三给大小姐要饮的酒中下了情。药,迫使大小姐与那坤泽娘子结契!”赵郦越说,声音越大,“这一切都是长公子的算计啊!” 慕严瞳孔如裂,麻木重复“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石塑一般的众人又活了过来,敏锐地捕捉到了管家赵郦话外的意思,并同慕兰时之前的宣告结合起来。 也就是说,慕兰时当日在启序宴误标记坤泽一事,乃是慕严的算计? 而慕兰时知晓这一切是慕严的算计,却还毅然决然地要同那坤泽娘子结婚? 此等责魄力担当,不禁让她们瞠目。 这会儿再看慕兰时,忽然又不觉得她像什么血池走出的嗜杀罗刹,更是一副披着暮色喜服的修眉妙相。 “严兄可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么?要不然我再找几个人来证明赵管家是赵管家?”慕兰时轻笑出声,语调里面全是讥嘲。 慕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喉中腥气,沉声道:“够了,慕兰时!不管如何,你兄长便是你兄长,纵然有错,也不该你来质问!” “今日老身还要多问你一句,谷雨雅集,谁允许你放这些甲士赴宴?!方才已列你四罪,如今罪加一等!司徒大人是家主,却不代表你有任何惩治宗亲的理由!”她怒声斥责,面色凛然不可侵犯。 ——只有慕迭自己知道,自己掩藏在袍袖下的指尖,是如何掐得青白。 她知道,今日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胜过慕兰时。 她最多最多,只能祈求和她平分秋色。 慕兰时带了兵来。 “呵,姑母这话说得倒是有点道理,”慕兰时喉咙又溢出些轻笑,“姑母年纪是不是大了,要不要仔细看看这些甲士身上的徽记?” 慕迭仍旧皱着眉,目色极其沉缓地移了过去,然而,就在衔上甲士身上那漆黑的并蒂莲徽记时,肝胆不禁有裂开之势。 ——那是唯有家主才能调用的慕氏私兵! “慕兰时,你竟敢冒如此之大不韪……” “姑母错了,”慕兰时笑意灿烂如春水初绽,“你既知这些甲士乃慕氏府兵,难道不知,慕氏府兵,只听家主调遣吗?” 这话如水入油锅,一时声喧人沸。 “什么?!” “兰时丫头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府兵只听家主调遣……” 慕迭大骇:“你,你——” 倏然,慕兰时广袖飞腾,一枚并蒂莲徽记的令牌赫然现于她的掌心。 ——那不是别的,正是象征家主的令牌。 残阳血痕一般,为那并蒂莲镀上了极其灼人的颜色,恰似慕兰时那双灼然凤眼。 “敢问姑母,兰时现在可有惩治宗亲的权力了?”慕兰时挑眉,讥诮地在这位老姑母身上逡巡,“还是说,您要上来亲自检验,这块令牌究竟是不是真的?” 慕严吞了一口唾沫,心里面最后的防线彻底决堤:“慕兰时,你凭什么拥有……” 他话音未落,便想着冲上去抢夺那一枚令牌,然而慕怀瑜早就掐住了他的命脉,使得他不可能动弹! “兄长,老实点!不然这最后的体面都不会给你留下了!” 慕迭木然站在原地,只觉夕照悲凉。 方才,她还做着什么,祈求能够和慕兰时平分秋色的春秋大梦。 眼下看来,是她一败涂地了。 上去检验那块令牌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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