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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她只是走在棠悔旁边。 用自己的影子,安安静静地为她挡住一点恼人的夕阳。 是在夕阳快要融进海洋的时候,隋秋天终于看见“白元观”三个大字,也看见零零散散从石门里走出来的游客。 那个时候。 隋秋天舒一口气。 看着棠悔被汗水浸透的眉眼,有些无措地将手背在身后,“我们到了。” 棠悔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脸上露出了一种很松快的笑容, “幸好赶到了。” 隋秋天看看道观门口,也看看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的她。 她想去给她擦擦汗。 却又只是动了动手指,莫名不敢下一步动作,最后只好把手伸在棠悔面前,轻轻地说, “其实,我们下次再来也没关系的。” 听到她说的“下次”,棠悔笑笑,不接这句话。她低着头,脸庞被摇摇晃晃的灯光照着,看起来美得具备神性, “我们进去吧。” “好。” 隋秋天答应下来。 道观前还有一层石梯,她引着棠悔走上去,在门口各领了三柱香。 门口的义工帮她们点燃香,对她们行了个拱手礼, “顺着殿的顺序往前走,莫走回头路。” 隋秋天跟着行了个拱手礼。 再抬头。 她看见棠悔迟迟没有动作,就好像没有看见道长的动作。 隋秋天凑近,小声地提醒了一声。 棠悔听见她的声音,停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才像是反应过来,也才对义工行了个拱手礼,轻声细语地说,“谢谢。” 义工微笑着请她们进入观内。 已经临近闭观时间,道观内很是清静,旅客游客也都只是零零散散的,分散在不同殿内。 她们走进最近的大殿。 正中央的神仙慈眉善目,好像悲悯众人, 隋秋天没有多看,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太懂得礼仪,怕自己弄错,便只是板正地在棠悔身后站着。 “隋秋天。” 棠悔在跪拜之前喊她,“你能帮我查一下,跪拜的礼仪吗?” 她没有看她,而是直直地看着地面。 “好。” 隋秋天答应下来,手忙脚乱地查到一条道观跪拜的注意事项。 她一一讲给棠悔听。 棠悔便也一一照做,手上掐很标准的子午诀,佝偻着腰,拜三拜,接着,便很虔诚地跪拜在神像面前,额头贴紧手背。 她跪的时间很长很长,好像在祈求一个很大很大的愿望。 隋秋天跟在她旁边一同跪下,想在她起身的时候扶她。 但棠悔还是不让她扶。 棠悔坚持自己站起来,也坚持全程面对神像,不侧脸,不转身。尽管在站起来的时候,她因为双腿发软而踉跄一步,却也仍然在那时努力撑扶着自己的上半身,重新站稳。 就好像,她亲自爬上来,想要为隋秋天请一道符。可到了神像面前—— 她又恐惧隋秋天会被误以为同她有着某种亲密联系。 那时,棠悔低着头,没有直视神像,仿佛害怕神像看见什么。但她看起来,好像在向神许一个很执拗的愿望。 可能那是枫叶保镖没办法替她实现的。 所以,枫叶保镖只好努力维护她的虔诚,也跪拜在她身边,祈求诸位真人能够念在她这一生兢兢业业的面子上,好心帮帮忙,实现她的姐姐棠悔最想实现的那个愿望。 道观一共有八个殿。 每个殿,棠悔都这样拜一遍,每一遍,她的跪拜时间都那么久,甚至还比上次还要久,每一次跪拜结束,她都会在这个殿捐一部分香火钱。就好像,她觉得下次已经没有机会,也知道不可以再走回头路,只好极度珍惜这马上要消失掉的机会。 但她不掷圣杯,也不求签。可能她仍旧不想要不确定的结果,也害怕无法承担那个最坏的结果。 到最后一座殿。 棠悔捐出自己身上全部的现金,到请符处,向道长请得一张符。 唯一一张。 最后一张。 隋秋天以为她也会为她自己求一张,毕竟是难得的机会。 但棠悔没有。 她听到隋秋天问起这件事,只是笑笑。 等请得的符开过光,送到隋秋天手里,棠悔才像是如释重负那般舒展眉心,脸庞在殿前好似佛光的光线下看起来也被渡上一层金光。 然后她看着隋秋天脸上的疑惑,柔声细语地说, “太贪心的话,是会不灵的。” 这是什么道理? 哪里有神仙那么小气,只愿意给一个跪拜过所有神殿的信徒一张符的? 隋秋天攥着平安符想。但她说,“我也要给你请一张。” “不可以。”棠悔拒绝得很快。 而且不是“不需要”,而是“不可以”。 以至于隋秋天愣住,很久,才问,“为什么?” 神殿和佛光包围着她们,棠悔站在殿外的阴影里面静静望她,头发被山顶的风吹得飘起来。 她动了动唇,似乎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但很久,她都没有真正发出声音。最后,也只是笑着对她说一句, “你有就够了。” 是从进入观内之后吗?棠悔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从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上位者,陡然变成一个小心翼翼的信徒,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很谨慎,仿佛是觉得自己前半生做了太多坏事,怕被神发现。 而且。 那些被隋秋天所察觉出来的,不小心透露出她能看得见的细节,都不见了。 她一下子好像变成一个真正的盲人。 是因为不想被神看出来吗? 隋秋天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神殿。 觉得自己下次再找机会来也没有关系,便再次看向棠悔的脸,对她说, “好,那我们下山吧。” 棠悔“嗯”了声,又伸手过来,扶她的手,停了一会,说, “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还好。”隋秋天把那道请来的平安符很小心地收起来,说,“我中午吃了很多,所以现在还不是很饿。” 棠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今天耗费太多体力,到这个时间,已经是在靠意志力强撑下去。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的路还要漫长,山路的路灯坏了几盏,下山又是只有石梯。 隋秋天用包里的手电筒拿出来,照着亮光,很谨慎地扶着棠悔往下走。 但夜路难走,再加上棠悔走了一天,腿上已经没什么力气,所以走了一段路,她的脸色就变得更加苍白,扶住隋秋天的手也变得颤抖起来。 注意到棠悔的体力到了极限。 隋秋天默不作声,把手电筒咬到嘴巴里面,在下层阶梯上蹲下来。 棠悔在她身后顿了片刻,开口的声线听起来很疲劳,“我可以自己下去的。” 隋秋天咬着手电筒不说话。 棠悔叹一口气,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没说话。她大概又想像刚刚上山一样,绕过她往下走了。 隋秋天有所察觉,便自顾自地往左边挪动一下,拦住她的步子—— 棠悔再次停了下来。 山顶的夜风很安静,像树林的吟唱。她轻轻在她背后呼吸,像一朵很轻很轻的云。 隋秋天咬着手电筒不说话。 她们对峙。 一上一下。 一个蹲着,一个站立。 良久。 是棠悔先认了输,她像是体力耗到尽头,又像是拿隋秋天没有办法,便沉默地趴到了她背上。 这不是隋秋天第一次背棠悔。但她把她背起来之后,第一个想法仍然是,轻。 棠悔比之前还轻了。 她像一片变得越来越薄的云,可能是已经为她下了很多场雨。 隋秋天牢牢将棠悔背在背上,往石梯下迈出的步子很小心。 棠悔过来拿走她嘴巴里的手电筒,很安静地趴在她肩上,为她打着前路的光。 那个时候隋秋天得以舒展面部表情。她看着脚下像圆圈把她们两个圈住的光,突然喊她的名字,“棠悔。” 不是棠小姐,不是棠悔小姐。 是棠悔。 以至于那时棠悔愣了很久,也在心底产生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 原来这个名字,被呼唤的时候,听起来也可以是这样的。 不是“棠悔,你装够了么”,也不是“棠悔,鼻子变长并不重要”,更不是“棠悔,爸爸来了”。 好像只是…… 棠悔。 听上去好像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才显得这个名字真的有那么珍贵。 棠悔许久没有说话。 隋秋天背着她走了几步,呼吸变得有些沉甸甸地,然后她问, “我是你的谁?” 你是我的保镖小姐——奇怪的是,棠悔过去没有一分钟一秒钟是不想摆脱这个身份,也总是无数次希望隋秋天可以忘记她是自己的保镖。但,等隋秋天问起她,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个身份。 温暖的、可靠的、永远会在我身边的……保镖小姐。 那一刻棠悔莫名感觉到很多迷惘和恐慌,像很多只蚯蚓那样密密麻麻地爬上来,警告她,就好像,一直以来,是她没有看清她们之间的身份,才将隋秋天越推越远。 她不得不把隋秋天抱得更紧。 却也在那个时候,听见隋秋天小声地说,“你是我的姐姐。” 如果真的是姐姐就好了。 那一瞬间,棠悔静静地想—— 如果她们真的是以那样的身份开始,那她肯定会从小就给隋秋天买很多凤梨酥,会在所有人都让隋秋天去武校的时候拦在她面前,会在别人认为隋秋天是怪小孩的时候摸摸她的头说不是,也会在隋秋天十九岁那年被棠蓉哄骗去当保镖的时候,让她不要去,因为有个住在山顶上的坏女人,会让她受很多伤,也会骗她很多次,还会为了把她留在身边哄骗她…… 如果她们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那一定会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故事。 少见地,棠悔希望一切都可以从头来过,可惜已经没有机会。 “那我就是你的妹妹。” 下山的风好大,隋秋天的声音藏在风里面,都快要让她抓不住了, “我们拍过全家福,是一家人。” 棠悔紧了紧隋秋天的肩膀。 隋秋天呼吸声变得断断续续的,但她的声音听上去仍旧很温暖,像是可以驱散所有的风, “所以神仙会原谅我背着你下山。因为祂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走过的每一步路,也就是你走过的路。” “所以,不要怕。”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对棠悔说, “平安符会有用的。” - 这句话后,棠悔很久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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