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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溪雪接了她的话,眼波流转,潋滟生光:“是,再往上追溯,就该追溯到16年的平安夜了。” “想想我们认识也快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是吧,沈教授?” 她面色诚恳,似乖巧好学生:“所以我真的希望沈教授为我们的关系保密,维持这样的感情不算容易,沈教授和安然小姐应该也懂得。” 推心置腹的语气,不知道还以为她有多么信赖面前二人,几乎要将自己前途托付。 实际上言真心里清楚,沈浮和安然工作性质都算特殊,根本不可能去做这般自毁前程的事情。 所以柏溪雪这段话,明里示弱,暗地里却全是耀武扬威的挑衅。 16年她与沈浮仍在一起,言真还记得那个飘雪的平安夜,实际上,她和柏溪雪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她无从辩驳,只能苍白地笑一笑,任由沈浮注视自己,最后移开目光。 “我明白,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了。”她点点头——真是好涵养。言真想,柏溪雪给沈浮这样天降一顶十年前的大绿帽,她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她眼睁睁看着沈浮重新打开门,又冲自己深深看过来,“诚心祝福你,言真,近十年的感情,真不容易。” 放狗屁。 和她谈了快整整七年的人是沈浮。现在她在这里祝福这“十年感情”,算放的什么屁? 不过指责她水性杨花,背信弃义。 最后一句话沈浮用粤语说,因此也只有言真听懂。 但她无从辩驳,因为没有意义。最后,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同样用平静语气道:“亦祝你捱得到新天地。” 大门关上。 柏溪雪听不懂粤语,不懂她们最后机锋,但语气也知二人交流不算友善。罪魁祸首毫无负罪感,只是又喝了口汤,感叹:“汤都冷了。” 言真没有说话。 柏溪雪转头看她:“你生气吗?” “我生什么气?”言真反问她,一瞬间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又冷又轻。 柏溪雪却忽然觉得心情大好——言真听起来只是生气,倒没有什么怀念沈浮,要追究她撒谎的意思。 她才不在乎言真生不生气呢。 柏溪雪微微笑一笑,猫一般伸了个懒腰:“那就好。” 她慷慨地放弃戳穿言真话的真假,只是起身,纸巾矜持地擦了擦嘴:“我去漱口。” 言真目送她离开。 休息室里于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心中绷紧的弦一松,后背便迅速垮了下来,她瘫在沙发上,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觉自己像个破沙袋,所有的斗志都随着这一口气如流了出来。 脑海里却浮现出安然的脸。 好奇怪,方才这台戏,说话的明明只有她们三人,但一直沉默的安然,她的神色却深深印进言真的脑海里。 言真无法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安然仍在被蒙在鼓里。 因为她分明有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从她在沉默中主动笑着将海报递给柏溪雪开始,言真看她一眼,内心便无比悲哀地意识到,对方已经将一切看明。 只是她什么也没有说,末了,仍是笑盈盈地接过了签名海报,又挽着沈浮的手走了。 但言真知道安然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圆圆的、非常明亮的小女孩式大眼睛,眼瞳却是极深的黑色。 当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便如寒潭般看不见一丝涟漪。 当沈浮说话时,安然便一直都是这幅若有所思的表情。 言真头痛地把头靠在靠背上。 她真的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安然。该愧疚,该同情吗?但是,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愧疚呢? 如果她是安然,她一定宁愿被恨,也不要得到这样毫无立场的同情。 更何况她和沈浮的感情是她们二人之间的私事。言真想起那颗纤细手指上闪耀的钻石——爱不长久,但钻石永恒。 这样看,应该是安然同情她才是。 真是一笔烂账的感情。她绝望地想,除去造化弄人,找不到别的解释。 于是最后她索性放弃思考,老老实实站起来,收拾一桌饭菜的杯盘狼藉。 菜已经冷了,油脂结块,又滑又腻。 柏溪雪走到卫生间。这一片大区域是单独划出来供嘉宾使用的,因此整条走廊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除了在洗漱台前,沈浮正站在那里,低着头正在洗手。 镜子上环形的化妆灯亮着,柔和光晕打亮沈浮的脸,让她看起来如油画般沉静。柏溪雪走过去,沈浮很有风度地侧身,给她让了位置,又微笑:“柏小姐。” 洗漱台前放着工作人员准备好的补妆工具,柏溪雪指尖捻起一根一次性橡皮筋,扎起长发,同样回以微笑:“沈教授。” 她们共同参加路演,因此胸前挂着同样身份牌,并排站在镜子前,登对似最佳拍档。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柏溪雪在台上与沈浮握手。对方的手掌干燥温暖,与她相握,她抬起头,看见对方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 台下学生尖叫一片,镁光闪烁,掌声雷动中柏溪雪同样回以意味深长微笑,紧紧回握沈浮的手。 而如今沈浮在洗手,流水冲走泡沫,她细细清洗掌心指缝,好似沾了什么脏东西。 柏溪雪余光瞥过,内心觉得十分好笑。 于是她轻轻擦去花掉口红,凝视洁白纸巾上一抹残红,主动开口:“沈教授觉得很意外么?” 而沈浮抬头看她,声音柔和:“什么?” 两个人对视,仿佛彼此都毫不知情。 柏溪雪笑着将沾了口红的纸巾投进垃圾桶里。
第32章 历史一刻早将旧伴侣转送别人。 装什么呢, 柏溪雪心中冷笑。 柏溪雪歪了歪头,透过镜子看沈浮:“我是说,我和言真的事情,沈教授觉得意外吗?” 沈浮看她一眼:“我和言真已经分手很多年了, 所以没什么好意外的。” 她头也不抬, 又开始清洗眼镜, 指尖沾上泡沫, 薄薄镜片上轻柔画圈,留下水渍:“除非你说的是平安夜那晚的事情。” “那样的话, 我确实很震惊。柏小姐,你以为你的话,我会相信么?” 她细致地调小了水龙头,一线流水缓慢耐心冲洗镜片,将水痕带走:“叫我惊讶的是你对她的污蔑。柏小姐, 如果言真当真是你女友, 你就不该说那样的话。” “我相信恋爱期间,我们都没有做出对不起彼此的事,柏小姐。我和言真也算多年同床共枕, 我相信她的品行,如果你觉得这样的话会叫我动摇,我当真意外。” 沈浮轻轻抽出纸巾,印干镜架水珠, 重新戴上眼镜。 金丝边镜架纤细, 刚刚洗过的镜片如水晶般清亮, 无遮无挡, 让柏溪雪能够深深看进沈浮双眼:“还是说,你们这段感情, 她并没能给你很好的安全感,所以你才这样做?” 她语气诚恳而遗憾:“如果是这样,柏小姐,我觉得你们可以好好谈谈。” 柏溪雪却没有搭腔。 她就像什么也没有听到,神色自若地开了一条漱口水,轻轻掩唇,漱口,直到将一切完成,方优雅抬头,用同样遗憾语气答复。 “如果你当真信任言真品行,那自然最好不过。只是当初她流落街头,蹲在街边给我打电话,那个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她施施然从手包中翻出粉饼,轻轻压过嘴角,整张面孔复又完美无暇:“言真告诉过我你们当年的事,我也觉得很意外。” “你知道当年是你的母亲要求她和你分手的吗?” 她说,转头看向沈浮,半张面孔落入镜前灯光,而半张面孔晦暗,美丽而莫测,如同童话那颗一半甜美一半毒药的红苹果。 柏溪雪脸上带着笑,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对沈浮说:“这么多年过去,她没有联系你,而你也没有再联系她。” “沈浮,你是知道这件事的吧?” 沈浮的笑容消失了。她淡淡地扫了一眼柏溪雪:“是什么让你这么觉得?” 柏溪雪很谦逊地低了低头:“凭沈教授您的表情。” “还有凭我对你的了解,沈教授。你不觉得我们都是一路人么?我们都有一样高傲的母亲。” “在这样的家庭生活二十多年,怎么可能无知无觉?” 她掩唇笑:“噢,你是三十多年了,那应该更清楚。” 她笑得这样恶劣得意,脸颊都泛起愉快的粉,看起来十分甜美。沈浮注视她,看柏溪雪仍穿着剧组印花的白t恤,清爽朴素,像一个学生。 凭着自己年少无知,嚣张地挑衅自己的教授。 沈浮修养很好,即便如此依旧神色不变,只眯了眯眼睛,忽然问:“如果让你在言真和这场路演之间必须选一个,你选什么?” 一句废话。 柏溪雪挑了挑眉毛,但还没等她开口,沈浮又再次问:“让你在一部电影主角和言真之间做选择,你又选什么?” 她的笑意愈来愈深:“又或者,让你用自己这一生的锦衣玉食、远大前程去和言真做交换——” “你又会选什么?” “你会甘心过那种一生默默无闻的生活吗?” “生活不是只有爱情而已,”她低下头,端详自己的掌纹,又缓缓将它握住,“言真提出分手的那一年,我当然意识到,我将要在前途和感情之间做选择。” 柏溪雪插话:“而你虽然分手之后非常痛苦,但冷静下来后,你其实心里感谢言真替你做了选择。” 沈浮点头:“是啊。” 柏溪雪抱臂,语气反倒有点意外:“你倒是很坦诚。” “人总要正视自己的错误,”沈浮平静坦白,“哪怕当时我痛彻心扉,自认做了最理性选择。” “但后来想想,前途和爱情当真是道单选题吗?又不是苦情肥皂剧女主角,哪怕与言真在一起,前路或许也未必多坎坷。” “不过是当时我们都太年轻,彼此都不够信任罢了。” 她说,自己都有些讶异。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谈及此事——多有趣的场面,多年来叫她辗转反侧的心绪,如今竟在与情敌的推心置腹中吐出。 但柏溪雪不在乎,她只是慢条斯理地说:“可惜了,错过就是错过。” “我不会做你的选择题,”她说,嘲讽的笑意在眼睛里闪动,“因为这样的困境只有你遇到而已。” “你说得没错,16年的平安夜,我和言真什么也没有发生。多感谢你信任,她确实品行端正,而你宽宏大度,居然允许自己女友与别的女人共度一晚。” “多么自信不是?你确实赌赢了,她当年爱你至深,你一定在心中自觉胜利,但那又如何?” 她平静地看向沈浮,神色坦然,语气中却有一丝遗憾的嘲笑:“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没有那个晚上,言真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未必会想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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